京城的風,向來是往高處吹的。
安國公府與平西王府,那是刻在骨子裏的死對頭,兩家的梁子,怕是比這京城的城牆還要厚上幾分。
想當年老平西王在世,那是何等的威風凜凜,安國公見了他,莫說是挺直腰杆,便是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腰得彎下三分以示敬畏。
可如今,風水輪流轉。
王府一失勢,這安國公府便成了朝堂上那條咬得最狠、叫得最凶的瘋狗,恨不得將昔的猛虎拆吃入腹,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這一次,他們顯然是蓄謀已久,挑準了王府最虛弱的時候,狠狠地捅上一刀。
正午的頭毒辣,錦繡布莊的門口卻被圍得水泄不通。
安國公府的劉管家,挺着那個仿佛懷胎十月的大肚子,滿臉橫肉地堵在大門口,身後跟着十幾個如狼似虎的衙役,氣焰熏天。
“各位街坊鄰居,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都來看看,都來瞧瞧啊!”
劉管家捏着那把令人作嘔的公鴨嗓,尖利的聲音像是生鏽的鐵片刮過瓷盤,刺得人耳膜生疼,瞬間傳遍了整條長街。
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布莊那塊金字招牌,唾沫橫飛。
“這平西王府,欠了我們國公府五千兩銀子,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足足三個月了,至今不還!”
人群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蒼蠅,迅速圍攏過來,裏三層外三層,對着布莊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五千兩?堂堂王府,竟然連五千兩都拿不出來?”
“嗨,你還不知道吧?平西王府早就空了,如今就是個空殼子!”
“真是把祖宗十八代的臉都丟盡了……”
那些議論聲,雖壓低了嗓門,卻化作無形的利箭,萬箭齊發,射向王府最後的尊嚴。
劉管家聽着周圍的議論,臉上的肥肉得意地顫抖着。
“想當年何等風光,如今竟敗落到連這點錢都拿不出來,真是笑話!”
他猛地一揮手,身後的衙役們立刻上前,手中的官府封條迎風招展,眼神輕蔑至極。
“封!給我封!既然還不起錢,那就拿鋪子抵債!”
這便是安國公府的第一招,陰毒至極。
他們真正在乎的,從來不是那區區五千兩銀子。
他們要的,是借着這筆債,當着全京城百姓的面,將平西王府僅剩的聲譽和臉面,狠狠踩進泥裏,碾得粉碎,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平西王府,已經完了。
布莊的錢掌櫃急得滿頭是汗,衣衫都被扯亂了,卻被兩個衙役死死架住,只能眼睜睜看着祖業蒙羞,老淚縱橫。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飛快地傳回了平西王府。
聽雪院內,一聲巨響打破了死寂。
“欺人太甚!”
蕭燃一腳踹翻了院中的石凳,那堅硬的青石竟被他這一腳踹得四分五裂,碎石飛濺,正如他此刻壓抑不住的怒火。
他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五千兩……他們這是要把我們往絕路上!我這就提槍去宰了那幫的!”
說着,他轉身就要去拿兵器架上的長槍,渾身的煞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站住。”
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下了滿院的狂躁。
蕭景澄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慢步從屋內走出。
他面色依舊蒼白如紙,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還要靠着門框才能勉強站穩。
可那雙眼,卻亮得驚心動魄,沉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深不見底的寒潭。
蕭燃腳步一頓,回頭看着自家大哥,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大哥!他們都欺負到家門口了!難道我們就這麼忍着?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急什麼。”
蕭景澄淡淡瞥了他一眼,修長的手指攏了攏身上的狐裘,視線越過暴怒的弟弟,落在了正蹲在地上,好奇地拿着樹枝戳螞蟻窩的糯糯身上。
小丫頭玩得正起勁,粉雕玉琢的小臉蛋上沾了一點泥土,顯得憨態可掬。
“去可以。”
蕭景澄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帶上糯糯。”
“帶她?”
蕭燃一愣,滿腔的怒火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給弄得卡住了。
他看看那個小小的、軟軟的一團,又看看自家大哥,滿臉的費解和不可置信。
“大哥,我們是去砸場子,不是去逛廟會!帶個娃娃做什麼?萬一傷着碰着……”
雖然他現在不討厭這個妹妹了,甚至還有點喜歡,但這種刀光劍影、唾沫橫飛的場面,帶個孩子去,豈不是添亂?
“聽我的。”
蕭景澄的語氣沒有起伏,卻帶着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那是屬於上位者的決斷。
蕭燃一肚子火氣和不解,但對這個大哥,他向來是無條件信服。
他深吸一口氣,憋着氣大步走過去,動作僵硬地將糯糯從地上拎起來。
“哎呀?”
糯糯正數螞蟻呢,突然騰空而起,兩只小短腿在空中蹬了蹬。
蕭燃學着街頭雜耍的樣子,一把將她扛在了自己寬闊的肩膀上,粗聲粗氣地囑咐道:
“坐穩了,別亂動,掉下來二哥可不管。”
糯糯第一次被扛得這麼高,視野豁然開闊,小小的世界瞬間變得無比精彩。
她興奮地“呀”了一聲,兩只小手緊緊抓着蕭燃的頭發,像是抓着馬繮繩。
“駕!”
蕭燃:“……”
他剛想發作,卻感覺脖頸處一涼。
糯糯一高興,就看見二哥的後頸上,又冒出了那股熟悉的、紅彤彤的霧氣。
那是因極致憤怒而變得格外濃鬱的煞氣,帶着一股子嗆人的辣椒味。
好香!
對於以煞氣爲食的小凶獸來說,這簡直就是行走的麻辣燙!
她毫不客氣地湊過去,對着蕭燃的後頸,張開小嘴,滿足地吸了一大口。
“吸溜——”
“啊~”
一股冰涼舒爽的感覺,瞬間從後頸直沖天靈蓋,像是在炎炎夏裏被澆了一盆冰鎮酸梅湯。
蕭燃只覺得原本快要氣炸的腦子,瞬間清醒了不少,那股沸騰的怒火竟奇跡般地平息了大半。
他腳步一頓,驚奇地回頭,看了一眼肩膀上正咂吧着小嘴、一臉回味的糯糯,心裏的古怪感更重了。
這丫頭……怎麼感覺像是在吃什麼好東西?
一行人很快抵達了錦繡布莊。
原本喧鬧的人群,在看到平西王府的人出現時,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更大的議論聲。
劉管家正罵得起勁,一抬頭,看見病懨懨的蕭景澄,和肩膀上扛着個娃娃的蕭燃,眼中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喲,這不是平西王府的世子爺和二公子嗎?真是大駕光臨啊!”
他陰陽怪氣地拱着手,每一肥胖的手指都在滴淌着羞辱,那眼神像是在看兩只待宰的羔羊。
“怎麼?這是知道還不起錢,準備把全家老小都帶出來賣慘博同情?”
劉管家目光掃過糯糯,嗤笑一聲。
“可惜啊,我們國公府可不吃這一套!誰不知道,如今的平西王府,就只剩下一個隨時會斷氣的病秧子,和一個有勇無謀的莽夫了。”
“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