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氏集團慶功宴的喧囂被江風卷散,蘇清鳶獨自漫步濱江路,高跟鞋敲打着石板路,與晚風裏的江水腥氣交織。
今晨起卜算時,卦象顯示“坎位遇合,水際逢親”,卦辭直指濱江路一帶,這才前來碰運氣。
濱江路蜿蜒向前,路燈間隔着矗立在人行道旁,暖黃的光線透過燈罩灑下,在地面投下交錯的光影。
巷子深處僻靜異常,年久失修的路燈串聯在斑駁的牆壁上,電流不穩導致光線忽明忽暗,將牆角的雜草、堆積的雜物都投射成斑駁扭曲的陰影。
蘇清鳶放緩腳步,玄力在體內悄然運轉,感知着周圍的動靜。
垃圾桶旁蜷縮的身影本埋着頭,似被她的腳步聲驚擾,猛地抬頭時,破舊的連帽衫滑落半邊,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
顴骨凹陷得像是被鈍刀反復鑿刻,襯得眼窩愈發深邃,雜亂的胡茬糾結在下巴與臉頰上,如同荒蕪田野裏無人打理的枯草,泛着枯黃的色澤。
唯有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驟然亮起,瞳孔深處還殘留着幾分蘇明軒年少時的清亮輪廓。
“哥?”
蘇清鳶的聲音驟然僵在喉嚨裏,帶着冰碴似的發顫,腳下像被無形力量牽引,不受控地快步沖上前。
那身影渾身猛地繃緊,脊背瞬間弓起,如同受驚的野鹿,枯瘦的手掌死死攥着懷裏的紙包,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凸起,仿佛那紙包裏裝着他僅剩的救命稻草。
沙啞的嗓音,帶着濃濃的戒備與惶恐,沖破喉嚨的嘶吼穿透夜色。
“別過來!我不認識你!”
蘇清鳶連忙停下腳步,蹲下身時膝蓋碰到地面,傳來輕微的痛感,卻遠不及心口的酸澀。
她掀起衣袖,露出小臂內側一道淺淡的疤痕,那是兒時爬樹摘果不慎摔落,哥哥爲護她而一同擦傷留下的印記,兩道疤痕形狀幾乎一模一樣。
“哥,你看這裏,小時候在老宅後院,你爲了接我從桃樹上摔下來,胳膊肘磕在石頭上,留了和我一樣的疤,你忘了嗎?”
蘇明軒的目光死死凝固在那道疤痕上,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裏。
他盯着疤痕的形狀,又抬眼看向蘇清鳶臉上熟悉的眉眼,甚至連說話時微微抿唇的小動作,都與記憶中那個小丫頭如出一轍。
積攢的防備瞬間崩塌,他猛地撲上前,將蘇清鳶死死抱在懷裏,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裏,生怕一鬆手眼前人就會消失。
蘇清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單薄脊背的劇烈顫抖,隔着破舊的衣衫,也能觸到他嶙峋的肩胛骨他身上濃烈的黴味、汗味混着江水的腥氣撲面而來,嗆得人鼻頭發酸,可她卻毫不在意,只是抬手輕輕拍着他的背。
“清鳶……真的是你?你還活着?”
他哽咽着,聲音破碎不堪,粗糙的手掌在她背上反復摩挲,從肩膀到後背,再到手臂,像是在確認眼前人不是虛幻的泡影。
“我活着,哥,我一直都在找你。”
她聲音發緊發啞,體內玄力下意識運轉,掌心溫和暖流滲入蘇明軒體內,驅散他身上寒氣與疲憊。
提及父母,原本壓抑的哭聲戛然而止。
蘇明軒緩緩推開蘇清鳶,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那恨意如同淬了毒的利刃,幾乎要將他自己吞噬。
他雙手死死抓着頭發,指縫間滲出細密的血絲,指甲深深嵌入頭皮,崩潰的嘶吼震得巷壁嗡嗡作響。
“是林薇薇!都是她害的!我親眼看見她手下僞造轉賬記錄,篡改公司監控,一步步嫁禍蘇家!可我沒有證據,只能像條喪家犬一樣流亡海外,連爸媽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他猛地捶向地面,堅硬的石板硌得指節瞬間紅腫出血,疼痛卻絲毫無法緩解心口的劇痛,反而讓那份無力與悔恨愈發清晰。
“我沒用!我護不住爸媽,連你都差點……”
“哥,這不是你的錯。”
蘇清鳶按住他顫抖的肩膀,語氣堅定如鐵。
“傅景深是被林薇薇蒙蔽了。她用風水煞害傅氏集團運勢大跌,傅景月的死也是她設下的圈套,故意嫁禍給蘇家,就是想借傅景深的手徹底搞垮我們。”
她站起身,拽住蘇明軒的手腕往巷外走,指尖傳來他皮膚的粗糙觸感,滿是傷痕與老繭,讓她心疼不已。
“現在不是沉溺痛苦的時候,我們得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再慢慢籌劃報仇的事。”
巷口的路燈下,蘇清鳶抬手攔了輛出租車,她沉聲對司機吩咐。
“去傅家別墅。”
司機應了一聲,踩下油門,車輛疾馳在夜色中。
窗外的霓虹飛速倒退,蘇明軒靠在車窗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腦海裏反復回放着蘇家破產那天的畫面。
他側頭看向身邊的妹妹,她眉眼間褪去了兒時的稚氣,多了幾分堅韌與沉穩,可眼底的疲憊卻藏不住。
這些年,她一個人是怎麼撐過來的?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樣忍飢挨餓,是不是也受過無數委屈?愧疚與心疼像水般將他淹沒,讓他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車子最終駛入半山腰的傅家別墅,雕花鐵門緩緩開啓,映入眼簾的是氣派的歐式建築,與他記憶中蘇家溫馨的小洋樓截然不同,處處透着疏離的奢華。
剛進門,忠叔已候在玄關,見二人進來,恭敬躬身。
目光掠過蘇明軒狼狽模樣,卻無半分異色,語氣依舊溫和。
“蘇小姐,衣物已放在客房衣帽間,都是全新棉質款,貼合皮膚。”
蘇清鳶點頭致謝。
“謝謝忠叔,麻煩你了。”
進屋後,蘇明軒有些局促地站在客廳中央。
這些年他東躲西藏,早已習慣了橋洞、出租屋的簡陋環境,突然身處這樣奢華的空間,竟不知手腳該往何處安放,手指下意識地摩挲着衣角,眼神裏滿是不安。
蘇清鳶看穿了他的窘迫,轉身進客房拿衣物時,特意放快了腳步。
忠叔適時端來一杯溫水,遞到蘇明軒面前。
“這位先生,先喝點溫水吧,緩解下疲憊。”
蘇明軒接過水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暖意順着指尖蔓延開來,驅散了些許寒意。
他低頭看着杯中的水面,映出自己憔悴的面容,一時間有些恍惚,仿佛很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簡單的溫暖了。
忠叔見狀沒多言語,默默退至一旁待命,目光始終留意着兩人動靜。
片刻後,蘇清鳶從客房走出,手裏拿着一套淨的棉質衣物。
“哥,先去洗漱一下吧,好好休整一下。”
她將衣物遞過去,語氣放得愈發柔和。
“這裏很安全,沒人能傷害你,放心吧。”
蘇明軒沉默地走進浴室,水流譁譁作響,沖刷着身上的污垢,也仿佛要洗去這些年的屈辱與疲憊。
當熱水淋在身上時,他靠着牆壁緩緩滑坐下去,肩膀不住地顫抖,壓抑的哭聲混着水聲傳出,委屈、恐懼、絕望,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以爲自己早已被苦難磨得麻木,可妹妹帶來的溫暖,卻輕易擊潰了所有僞裝的堅硬。
不知過了多久,水流漸漸變小,蘇明軒擦身體,換上淨的衣物走出浴室。
棉質衣物貼合着皮膚,柔軟舒適的觸感讓他有些不習慣,抬手摸了摸衣角,眼神依舊有些恍惚。
此刻他氣色稍緩了些,臉上的污垢被洗淨,露出原本的輪廓,只是眼底的陰霾依舊濃重。
餐桌旁早已擺好了熱粥與幾樣清淡小菜,都是蘇清鳶親手做的。
她知道哥哥這些年肯定吃了不少苦,腸胃怕是受了委屈,特意熬了養胃的小米粥,還炒了兩道哥哥兒時愛吃的青菜。
蘇明軒坐在餐桌旁,看着她將粥碗推到自己面前,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語氣復雜難辨,既有戒備,又藏着深深的擔憂。
“你現在……跟傅景深住在一起?”
在他看來,傅景深是毀了蘇家的罪魁禍首之一,當年若不是傅氏集團步步緊,蘇家也不會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哪怕妹妹說他是被蒙蔽,他心裏也難以釋懷。
蘇清鳶放下手中的勺子,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神認真而坦誠。
“我留在傅景深身邊,一是爲了幫他化解林薇薇留下的陰謀,二是爲了查清傅景月的真正死因,最重要的,是收集林薇薇的罪證,還蘇家一個清白。”
蘇清鳶舀起一勺粥,遞到蘇明軒嘴邊,聲音柔和了許多。
“先吃飯吧,吃飽了才有力氣報仇,爸媽在天之靈,也盼着我們好好活着。”
蘇明軒看着妹妹眼中的堅定與溫柔,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動,張嘴喝下那口溫熱的粥。
軟糯的米粥順着喉嚨滑下,帶着淡淡的米香,溫暖了空蕩蕩的腸胃,也喚醒了許久未曾感受過的暖意。
這些子,他忍飢挨餓,撿過別人丟棄的食物,做過最底層的零工,早已忘了熱飯的滋味,更忘了被人疼愛的感覺。
此刻看着妹妹熟悉的臉龐,感受着這份久違的關懷,他再也忍不住,一邊大口喝粥,一邊任由淚水滑落,滴進粥碗裏,澀澀的味道混着米香,成了他這輩子最難忘的滋味。
一碗粥見了底,蘇清鳶又給他盛了一碗,輕聲問道。
“哥,這半年來,你到底是怎麼過的?”
話出口的瞬間,她又有些後悔,怕觸及他的傷痛,可終究還是忍不住想知道,哥哥在海外那些子,究竟經歷了怎樣的苦難。
蘇明軒放下碗筷,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平復翻涌的情緒。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
“蘇家破產後,傅景深的手下到處追我,我沒辦法,只能連夜偷渡到海外。身無分文,只能靠撿垃圾換點吃的,有時候運氣不好,一整天都沒東西下肚,就躲在橋洞下喝涼水充飢。”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滿是苦澀。
“後來找到份洗碗的活,每天十幾個小時,工資少得可憐,還總被老板克扣。有一次因爲太累打碎了盤子,被老板打得渾身是傷,躺在出租屋裏發着燒,以爲自己要死了,就想着要是能再見你一面就好了。”
蘇清鳶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緊,心口像是被針扎般疼。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哥哥的手背,聲音帶着鄭重的承諾。
“哥,以後有我在,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我們一起收集證據,一起爲爸媽報仇,一起恢復蘇家的名譽,所有失去的,我們都能一點點拿回來。”
蘇明軒睜開眼,看着妹妹眼中閃爍的光芒,那光芒像是黑暗中的星火,點燃了他心中沉寂已久的希望。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這一次,卻不再是絕望與委屈,而是摻雜着期盼與力量。
蘇清鳶看着哥哥疲憊的模樣,起身說道。
“哥,你先去客房休息吧,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有什麼事我們明天再商量。”
連續的奔波與情緒波動,早已讓他透支了體力,眼下最重要的便是休息。
蘇明軒站起身,腳步還有些虛浮,卻比剛來時沉穩了許多。
他走到客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蘇清鳶,輕聲說了句。
“清鳶,謝謝你。”
蘇清鳶笑了笑,眼中滿是溫柔。
“跟我還客氣什麼,快休息吧。”
看着客房門關上,蘇清鳶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此時,傅景深的書房裏還亮着燈,他佇立窗前俯瞰庭院夜色,眉頭不自覺緊蹙。
敲門聲響起,忠叔端着一杯溫熱的咖啡走進來,輕輕放在桌上。
“傅總,蘇小姐兄長已安頓好,客房安排在西側,安保已加派了夜間巡邏,確保安全。”
傅景深轉過身,拿起咖啡抿了一口,醇厚的苦澀在舌尖蔓延,稍稍驅散了幾分疲憊。
“他狀態如何?有沒有異常舉動?”
“雖疲憊但暫無大礙,體溫正常,也沒有明顯外傷。”
忠叔如實回道。
“蘇小姐親自下廚備了晚餐,兩人在餐廳聊了許久,氣氛還算平和,只是蘇先生提及過往遭遇時,情緒較爲激動,哭聲在走廊都能隱約聽到。
傅景深沉默地點了點頭,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目光落在窗外蘇家兄妹所在的方向,若有所思。
“密切留意他們動靜,有異常及時匯報。”
“是,傅總。”
忠叔躬身應下,悄然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書房門。
從重逢這一刻起,蘇清鳶與蘇明軒的命運,再次緊緊交織在一起,他們將共同面對即將到來的風雨,攜手揭開所有的陰謀與真相,在黑暗中尋找復仇與救贖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