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山腳下的景物都已模糊成一片暗沉的影子。
溫婉和溫小寶背着沉甸甸的背簍,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趕,心裏又是興奮又是焦急。
剛走到村口那片熟悉的竹林邊,前方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焦急的呼喚:“婉婉!小寶!”
“是爹和大哥!”溫小寶眼睛一亮,指着前方喊道。
只見溫大牛和溫大寶舉着昏暗的煤油燈,正快步迎了上來。
溫大牛臉上是顯而易見的擔憂,他幾步走到近前,先是上下打量了姐弟倆一番,見他們完好無損,這才鬆了口氣,
隨即語氣帶上了幾分責備,主要還是沖着溫小寶:“婉婉,小寶,咋這麼晚才下山?你娘在家急得團團轉,灶台上的火都快被她走滅了!”
他邊說邊習慣性地伸手去接溫婉肩上的背簍,入手猛地一沉,讓他吃了一驚,
“哎呦!你們這背簍裏裝的啥?咋這麼沉?溫小寶!你個臭小子,這麼重的東西讓你姐姐背着,你是啥吃的?你……”
溫小寶委屈地嘟起了小嘴,小聲辯解:“爹,我……”
“爹,你別怪小寶了,”溫婉連忙打斷父親的話,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
“是這東西實在太重,小寶人小力薄,背不動。而且……”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竹林裏靜悄悄的,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她湊近溫大牛,壓低了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興奮,“爹,今天我和小寶可是挖到真正的寶貝了!背簍裏還有野雞和野兔子呢!”
“啥?!”溫大牛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被一塊土疙瘩絆倒,幸好溫婉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溫大牛站穩身子,心髒卻“噗通噗通”跳得厲害。
乖乖呦!昨天撿到二十個野雞蛋已經像是走了天大的狗屎運,這今天居然還抓到了野雞和野兔?
這……這簡直了不得了!對了,閨女剛才還說有寶貝?
啥寶貝能比野雞野兔還金貴?這一天天的驚喜,簡直讓他這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有點承受不住,感覺像踩在棉花上,暈乎乎的。
溫婉看着父親那副又驚又喜、走路都差點同手同腳的樣子,忍不住抿嘴一笑,提醒道:“爹,走了,專心看路,小心再摔着了。”
溫大牛老臉一紅,嘿嘿笑了兩聲,緊緊抱着懷裏的背簍,仿佛抱着個金疙瘩。
溫大寶則好奇地牽着溫小寶走在後面,聽着弟弟興奮地、嘰嘰喳喳地描述今天如何挖到了好多“金線吊葫蘆”,能賣很多很多錢。
溫大寶聽得兩眼放光,心裏暗暗下定決心,下次說什麼也要跟着姐姐和小寶一起進山!
家裏,劉秀紅早已做好了簡單的晚飯——一鍋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粥和幾個硬的雜糧餅子。
但她此刻哪有心思吃飯,一直在院子裏焦急地踱步,心裏後悔得像有貓在抓:“早知道昨天就不該心軟答應婉婉再上山的!這都啥時辰了,天都黑透了,要是碰上點啥事,我可怎麼活啊……”
正當她急得要喊上鄰居一起進山找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看到魚貫而入的丈夫和三個孩子,劉秀紅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
她幾步沖上前,一把拉過溫婉,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地仔細打量,確認女兒連頭發絲都沒少,這才徹底放下心來,聲音帶着哽咽:“你們這兩個孩子,真是要急死娘啊!”
這時,溫小寶像個得勝歸來的小將軍,昂首挺地湊到母親面前,邀功似的報告:“娘!我們今天可厲害啦!挖了好多鐵皮石斛,還有野雞和野兔子哦!”
劉秀紅也愣住了,野雞?野兔?她家這閨女是啥運氣啊?以前病懨懨的從不進山,這一進山,怎麼次次都能找到這麼好的東西?
溫婉指揮着溫大牛把背簍裏的草藥先拿出來,她自己則小心翼翼地去翻找被掩藏在中間的人參。
全家人的注意力此刻都被那幾只色彩斑斕的野雞和肥碩的灰兔吸引了,本沒留意溫婉的動作。
當溫大牛從背簍底層拎出那幾只已經不再撲騰的野雞和野兔時,屋子裏瞬間安靜了,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驚呼!
“我的老天爺!不是一只,是……是三只野雞,兩只兔子?!”劉秀紅捂住了嘴。
溫大寶激動地一把抱起溫小寶,原地轉了個圈:“小寶,你們太厲害了!”
溫大牛看着地上這堆以往過年都難得一見的美味,樂得嘴巴都快咧到耳後了,只知道一個勁兒地傻笑。
只有劉秀紅,看着這豐盛的收獲,想起過往的心酸,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拉着溫婉的手,哽咽道:“我就說……我就說我家婉婉不是瘟神!不是討債鬼!你們看看,這進一趟山,帶回的都是寶貝!是福星!是福星啊!”
“對!姐是福星!”溫小寶第一個大聲附和。
“我姐姐才不是瘟神!”溫大寶也梗着脖子道。
溫大牛重重地點頭,眼眶也有些發熱。
溫婉心裏暖暖的,安慰地拍了拍母親的手背:“娘,別哭了,以後好子還在後頭呢。”
她轉而看向父親,“爹,天熱,這些野雞和兔子得趕緊處理了,不然放到明天該有味了。”
“對對對!老大,跟我來!”溫大牛立刻反應過來,招呼着溫大寶,父子倆興高采烈地拎着獵物去院子角落處理。
劉秀紅也抹淨眼淚,臉上露出了笑容,麻利地拎起一只處理好的野雞:“今晚咱們就燉雞湯!好好犒勞犒勞咱們家的福星和小功臣!”
一家人頓時忙碌起來,燒水的燒水,拔毛的拔毛,切菜的切菜,小小的土屋裏充滿了久違的歡聲笑語和濃鬱的肉香。
晚飯的桌子被前所未有地豐盛菜肴占據——一大盆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野雞湯,裏面還奢侈地放了些許野菜;一盤紅燒野兔肉;再加上原本的雜糧餅子。
昏黃的煤油燈光下,每個人的碗裏都盛着濃稠的、帶着油花的雞湯。
溫小寶盯着碗裏的雞肉,不停地咽着口水。
溫大寶則有些恍惚地用筷子戳了戳碗裏的肉塊,喃喃道:“爹,娘,我這不是在做夢吧?咱家也能吃上這麼扎實的肉了?”
溫大牛笑着用筷子另一頭輕輕敲了敲他的腦袋:“臭小子,剛才拔雞毛的是誰?聞這香味還能是假的?”
劉秀紅笑着給每人夾了一筷子肉:“好了好了,快吃,不是做夢,都是真的!托婉婉和小寶的福!”
一頓飯下來,每個人都吃得滿嘴流油,肚皮滾圓,臉上洋溢着滿足和幸福的笑容。
吃完飯,收拾好碗筷,溫婉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爹,娘,大哥,今天我們還挖到了一樣真正的寶貝,剛才沒拿出來。”
溫大牛一拍大腿:“對對對!瞧我這記性,光顧着吃了!婉婉你說的大寶貝是啥?快拿出來瞧瞧!”
劉秀紅也好奇地湊近:“啥寶貝啊,神神秘秘的,比野雞兔子還金貴?”
溫婉示意溫大寶去門口看看有沒有人,然後把那扇破舊的木門仔細閂好。溫大寶立刻照做,還扒着門縫往外瞅了瞅,確認安全。
一家五口圍坐在小木桌旁,煤油燈的火苗跳躍着,映照着他們期待的臉龐。
在衆人好奇的目光中,溫婉小心翼翼地從懷裏取出那個用青苔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布包,一層層揭開。
當那兩株須完整、形態酷似人形的百年老參完全展露在燈光下時,屋子裏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溫大牛和劉秀紅瞪大了眼睛,呼吸都仿佛停滯了,直勾勾地盯着那兩株人參,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就連知道是“寶貝”但不明所以的溫小寶,也被爹娘和大哥的反應鎮住了。
“人……人參?!” 溫大牛的聲音澀而顫抖,他活了半輩子,只在老輩人的傳說裏聽過這東西。
“乖乖……這……這得值多少錢啊……”劉秀紅捂着口,感覺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
一輪七嘴八舌、充滿驚嘆的誇贊和詢問過後,溫婉將人參推到溫大牛面前:“爹,你找個機會,悄悄拿去鎮上或者縣裏的藥材收購站賣了,肯定能換不少錢。”
“不行!”劉秀紅想也沒想就反對,一把將人參往溫婉那邊推,“這可是救命的寶貝!得留着!萬一……萬一你以後身體再有啥反復,這東西能吊命!多少錢也不能賣!”
溫大牛雖然心動,但也覺得妻子說得有理,點頭附和:“對,婉婉,你娘說得對,這好東西得留着給你補身子。”
“爹,娘!”溫婉態度堅決,“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已經好多了,用不着這個。
現在家裏都快揭不開鍋了,弟弟們正在長身體,爹您和娘每天重活也需要營養。
賣了錢,咱們就能買糧食,扯布做新衣服,說不定還能攢點錢把房子修一修!
這人參再寶貝,也比不上一家人能吃飽穿暖實在啊!”
雙方各執一詞,經過一番激烈的“家庭討論”和情感拉扯,最終各退一步,達成共識:賣一支,留一支。賣掉的換錢改善生活,留下的一支以備不時之需。
這個決定讓大家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
接着,一家人又開始興致勃勃地處理那一背簍的鐵皮石斛。
他們小心地將石斛鋪開在屋檐下通風避雨的地方,等着明天太陽出來好好晾曬。
看着忙碌的家人和眼前的“財富”,溫婉信心滿滿地說:“爹,娘,你們信我,以後咱們家的子,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信!咋不信!”溫大牛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對,姐說會越來越好,就一定會!”溫小寶揮舞着小拳頭。
劉秀紅和溫大寶也用力點頭,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夜深人靜,溫婉因爲身體明顯好轉,也不再需要母親時刻照料,便堅持自己睡在了小隔間。劉秀紅和溫大牛躺在主屋的木板床上。
劉秀紅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腦子裏全是女兒這幾天驚人的變化和今天的豐厚收獲。
溫大牛被她攪得也睡不安穩,忍不住嘟囔:“她娘,你身上長跳蚤了還是咋的?翻來覆去一晚上了,還讓不讓人睡了?”
劉秀紅沒好氣地拍了他一巴掌,壓低聲音:“睡睡睡,你就知道睡!你難道沒發現嗎?婉婉自從這次病好之後,跟以前簡直判若兩人了!”
溫大牛也清醒了些,在黑暗中嘆了口氣:“我是她爹,我能看不出來嗎?
咱們婉婉啊,現在是變得開朗了,有主意了,膽子也大了,還敢帶着小寶往山裏鑽……
不過,她娘,你不覺得這是好事嗎?難道你還想她像以前那樣,整天病懨懨的,說話都不敢大聲,出門就怕被人指指點點?”
劉秀紅沉默了。是啊,比起以前那個讓人心疼又無助的女兒,她更願意看到現在這個眼神明亮、做事果決、能給家裏帶來希望和改變的婉婉。
“我就是……就是覺得這變化太快,有點不真實……”劉秀紅喃喃道。
“有啥不真實的?子有奔頭了,就是最好的真實!快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呢!”溫大牛翻了個身,心裏踏實,很快就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劉秀紅聽着丈夫的鼾聲,又想着女兒自信的笑容,心裏的那點不安漸漸被濃濃的欣慰和期待取代。
她望着窗外透進的些許月光,也慢慢閉上了眼睛。
只希望,她的婉婉,能一直這樣平安喜樂,他們這個家,真如婉婉所說,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