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寧以煦在冰冷的地上跪了很久。
直到掌心傷口的血凝固發黑,與那些玉石的碎片黏連在一起。
她一點一點將玉佩的碎片小心撿起,收進貼身的衣袋。
然後她撐着牆,艱難地站起身,拉開門,走出病房。
她正要往護士站走去處理傷口,一個年輕的陌生男子突然從轉角沖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寧以煦疼得倒抽一口冷氣,臉色瞬間煞白。
“就是你!”那男人二十出頭,眼眶通紅,聲音裏壓着憤怒和顫抖,
“我看見了!就是你撞倒了我爺爺,頭也不回地跑了!我認得你這張臉!”
寧以煦試圖掙脫:“你認錯人了,我一直在這間病房裏。”
“撒謊!我親眼看見一個穿病號服的女人從走廊那邊跑過去!”
男人抓得更緊,傷口被擠壓,血又滲了出來,
“我爺爺現在在ICU,醫生說可能醒不過來了,你跑什麼?啊!”
爭執聲引來了附近的人。
林以晴和商嶼從走廊另一頭快步走來。
林以晴已經換下了帶血的衣服,手上纏着新的紗布,靠在商嶼身邊,看起來柔弱又無辜。
“發生什麼事了?”商嶼蹙眉問道。
年輕男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先生!您剛剛是不是跟這兩位在一起?您一定看見是誰撞了人吧?是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林以晴怯怯地往後縮了縮,小聲說:“不是我……”
年輕男人又看向商嶼,眼神急切:“您說!到底是誰?!”
走廊裏死一般的寂靜。
寧以煦抬頭看向商嶼。
他也正看着她。那雙總是平靜深邃的眼睛裏,沉澱爲一種冰冷的決定。
他朝她走近一步,微微傾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極輕地說:
“以晴剛受過傷,經不起折騰。”
“你更堅強……就替妹認這一次吧。”
寧以煦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那張她曾親吻過無數次、曾以爲會溫柔凝望她一生的臉。
然後,她看見他直起身,轉向那個年輕男人,用清晰、平穩、不容置疑的聲音說:
“是她撞的。”
寧以煦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
年輕男人眼中的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怒火。
他一把拽住寧以煦沒受傷的那只胳膊:
“走!跟我去見我爺爺!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等等。”商嶼開口,語氣依舊冷靜,
“她手上還有傷,需要處理。賠償和責任,我們可以協商……”
“協商個屁!”年輕男人吼道,
“我要她現在就去太平間門口跪着!在我爺爺醒來之前,她哪也別想去!”
他說着,近乎粗暴地拽着寧以煦往電梯方向拖。
電梯門合上的最後一瞬,她看見林以晴依偎進商嶼懷裏,而商嶼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太平間在地下二層。
陰冷,寂靜,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冰冷滯重的氣息。
年輕男人將她推進旁邊一間閒置的雜物間,裏面堆着廢棄的醫療器材和幾張蒙塵的擔架床。
“你就在這裏待着!”他紅着眼睛鎖上門,“等我爺爺醒了,再來跟你算賬!”
門“咔噠”一聲落鎖。
光線被隔絕,只有門縫底下透進一絲走廊慘白的微光。
黑暗像水般涌上來,迅速吞沒了整個空間。
寧以煦背靠着冰冷的鐵架,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怕黑。
從小就怕。小時候家裏停電,她會縮在牆角發抖。
後來跟商嶼在一起,有一次別墅區線路檢修,整夜斷電。
她嚇得給他打電話,他那時在鄰市開會,卻連夜開車趕了回來。
她記得他摸黑進門,在角落裏找到蜷成一團的她,將她整個摟進懷裏。
他的手掌溫熱,輕輕拍着她的背,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沉穩:
“別怕,以煦,我在這兒。”
那晚他抱着她坐在沙發上,一遍遍在她耳邊說:
“以後不管我在哪裏,只要你怕了,我就回來。”
“我永遠不會讓你一個人待在黑暗裏。”
寧以煦在黑暗中抱緊了自己。
左手的傷口還在疼,掌心黏膩的血已經冷透了。
地下室的寒氣從水泥地滲上來,鑽進骨頭縫裏。
她輕輕地,笑了一聲。
笑聲在死寂的黑暗中顯得空洞又蒼涼。
原來誓言真的會過期。
原來他說的“永遠不會”,保質期只有三年。
天亮的時候,門鎖響了。
寧以煦撐着鐵架站起來,腿已經麻得沒有知覺。
她一步一步挪出雜物間,走進走廊。
太平間門口,一個穿着深灰色中山裝的老人靜靜站在那裏。
是商老爺子。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遞給她。
“新的身份,護照,銀行卡,機票。”
“都在裏面。下午三點的航班,飛溫哥華。”
寧以煦接過文件袋。
很輕,又很重。
她抬起眼,看向老爺子:“謝謝。”
“不必。”商老爺子轉身,拄着手杖慢慢往電梯方向走去,聲音淡淡地飄過來,
“既然走了,就別回頭。”
寧以煦站在原地,直到電梯門合上。
她低頭掏出自己的手機,取出電話卡,慢慢地將它掰成兩半。
然後扔進走廊角落的垃圾桶裏,悄無聲息。
她抱着文件袋,走進清晨微涼的風裏。
沒有回頭。
她提着行李箱離開時,天空飄着細雨,像極了她和商嶼初遇那。
飛機起飛前,手機突然震動。是商嶼發來的信息:
“昨天的禮物你不喜歡,我給你買了全新的,你在哪?”
寧以煦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不用了,商嶼。
再也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