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延之帶着虛假的寒暄聲遠去,清幽院重陷死寂,但這寂靜中卻彌漫着比之前更沉重的壓力。明天落,便是最後期限。
楚星河靠着冰冷的土牆,劇烈的心跳久久未能平復。右臂的陰寒毒力因方才的情緒波動似乎又活躍了幾分,帶來針扎般的刺痛。他低頭看着手中那枚暗青色的玉簡,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交出玉簡?不,那等於將自己和陸雲軒師兄的冤屈一同埋葬,甚至可能因爲“知情”而引來滅口。王延之的許諾,不過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硬扛?以煉氣一層、經脈受損之身,對抗煉氣後期、背景深厚的王延之,無異於螳臂當車。一夜時間,即便拼死修煉,又能提升多少?
逃跑?且不說能否逃出宗門,就算僥幸逃脫,失去宗門庇護和資源,在這陌生危險的修仙世界,一個底層修士又能走多遠?何況,體內仙骨和這《真龍撼天訣》的秘密,或許本身就是某種無法擺脫的因果。
絕境之中,一道清冷的身影驀然劃過腦海——林婉兒。
她是目前爲止,宗門內唯一對他釋放過善意(盡管很淡),且實力、地位都足夠,可以提供幫助的人。是她將自己從墜龍淵帶回,是她傳授引氣法門,也是她提醒自己隱藏仙骨之秘。更重要的是,她似乎與尋常弟子不同,身上籠罩着一層神秘的迷霧,或許……她無懼於三長老的威勢?
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或許可行的出路。但,林婉兒會幫他嗎?爲了他這個僅有一面之緣、勉強算是指引入門的雜役,去得罪權勢赫赫的三長老一脈?風險太大。
“必須一試。”楚星河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坐以待斃是死,求助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至少,要讓她知曉此事,看清王延之的真面目,也算爲陸雲軒師兄的遭遇留下一個可能的見證。
他迅速將玉簡藏於屋內一處牆磚下的隱秘空隙——這是這幾修補時無意發現的老鼠洞,稍加掩飾,比帶在身上安全。然後,他換上一件剛領到的、還算淨的雜役灰袍,將右臂的傷勢和紊亂的氣息盡力掩飾,推門而出。
夜色已深,後山小徑空無一人。楚星河忍着經脈刺痛,朝着記憶中林婉兒提過的居所方向快步走去。林婉兒雖爲外門弟子,但似乎地位特殊,獨自居住在靠近內門區域的一片僻靜紫竹林邊緣。
穿過大半個後山,避開偶爾路過的巡夜弟子,楚星河來到一片紫氣氤氳的竹林外。竹林入口立着一塊青石,上書“靜心林”三字。林內靈氣明顯比清幽院濃鬱純淨,竹影婆娑,靜謐幽深。
他剛踏入竹林幾步,一道清冷的聲音便從前方的竹舍中傳來,仿佛早已察覺他的到來。
“深夜至此,何事?”
竹舍門扉無聲開啓,一身淡青常服的林婉兒立於門內,月光灑在她身上,清輝淡淡,眸光平靜地看着略顯狼狽、氣息不穩的楚星河。
“林師姐,冒昧打擾。”楚星河拱手,壓下心中焦急,盡量簡潔清晰地將今夜王延之威利誘、索要《真龍撼天訣》玉簡之事,以及自己從老雜役處聽聞的關於陸雲軒和紫雲峰的零星信息,一一道出。他只隱去了自己初步嚐試修煉並引動反噬的細節,以及仙骨對玉簡功法的特殊感應。
林婉兒靜靜聽着,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在聽到“陸雲軒”、“古龍淵”、“真龍撼天訣”時,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復雜難明的微光,似有追憶,亦有冷意。
待楚星河說完,她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王延之……三長老王鎮嶽的獨子,煉氣七層,性情驕縱,睚眥必報。他既盯上了你,此事便難善了。”
楚星河心中一沉。
“至於陸雲軒……”林婉兒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語氣帶着一絲罕見的縹緲,“他當年,確是天資卓絕,心性也正。那部《真龍撼天訣》殘篇,是他以極大代價從古龍淵帶出,本有望憑此沖擊更高境界,振興他那早已式微的家族旁支。”她頓了頓,聲音轉冷,“可惜,懷璧其罪。他所得功法之事不知如何泄露,引來覬覦。後來他修爲莫名停滯,性情大變,遷居後山,直至‘失蹤’……宗門記錄是外出歷練隕落。”
她沒有明說,但言下之意,與楚星河的猜測隱隱吻合。
“林師姐,我……”楚星河欲言又止。他不知該求什麼,求庇護?求主持公道?似乎都太過奢望。
林婉兒收回目光,看向他:“你想我如何幫你?”
楚星河深吸一口氣:“不敢奢求師姐與三長老一脈正面沖突。只求師姐指點,此事可有轉圜餘地?玉簡……該不該交?若是不交,該如何應對王延之明之約?”
林婉兒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那玉簡功法,你可曾看過?感覺如何?”
楚星河遲疑一瞬,道:“只看過開篇,功法……極爲霸道剛猛,似與尋常引氣法門迥異,修煉需慎。”
“霸道剛猛……不錯。”林婉兒微微頷首,“《真龍撼天訣》走的是以力證道的路子,至陽至剛,對修煉者心性、體質、資源要求都極高,稍有不慎便遭反噬,非大毅力、大機緣者不可修。陸雲軒當年,或許便是卡在了某個關口,又遭人暗中算計,才……”她話鋒一轉,“王延之父子的功法,偏陰柔詭譎,與《真龍撼天訣》路數相克。他們強求此功法,未必是爲了修煉,或許另有圖謀,比如……研究破解之法,或作爲與某些修煉剛猛路數對手交易的籌碼。”
楚星河恍然,難怪王延之對玉簡如此志在必得。
“玉簡不能交。”林婉兒語氣肯定,“交出,你失去價值,更可能因知曉陸雲軒之事而被滅口。不交,尚有周旋可能。”
“如何周旋?”楚星河急切問道。
林婉兒沉吟片刻:“明王延之再來,你可如此應對……”
她壓低聲音,將自己的想法細細道來。楚星河凝神傾聽,眼神從困惑漸漸變爲明亮,最後又帶上了一絲決絕。
“……此法風險依舊不小,但或可爲你爭取一些時間,也可暫時穩住王延之,令他投鼠忌器。”林婉兒說完,看着楚星河,“關鍵在於,你能否在短時間內,真正觸及《真龍撼天訣》第一重的門檻,哪怕只是一絲皮毛,展現出‘可修煉’的價值。”
楚星河用力點頭:“我明白了,多謝師姐指點!”他心中有了方向,雖然前路依舊艱險,但至少不再是一片黑暗。
“此物給你。”林婉兒翻手取出一個白色小玉瓶,“‘清脈散’,可助你化解手臂陰寒毒力,溫養受損經脈。回去後服下,調息修煉。明之事,我雖不便直接手,但會在遠處留意。記住,在宗門內,只要你不觸犯明面門規,他們也不敢公然對你下手。關鍵在於,展現出你‘有用’且‘有靠’的假象。”
楚星河接過玉瓶,入手溫潤,心中感激無以言表:“師姐大恩,星河銘記!”
“去吧,時間緊迫。”林婉兒揮揮手,轉身步入竹舍,門扉輕輕合上。
楚星河對着竹舍深深一揖,握緊玉瓶,轉身快步沒入夜色。紫竹林重歸靜謐,唯有竹葉沙沙,月華如水。
竹舍內,林婉兒並未休息。她站在窗邊,望着楚星河離去的方向,眸中清輝流轉,低聲自語:“《真龍撼天訣》……仙骨……陸雲軒的因果……此番,或許能引出些有趣的東西。王鎮嶽……你們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