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年的春天來得早，三月初，灞水兩岸的柳樹便已抽出嫩芽。李銘站在新建的“唐盛商行”總部門前，看着鎏金牌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
從瓊樓到肥皂作坊，從棉布生意到西域貿易，不過兩年時間，他的商業版圖已初具規模。如今整合成“唐盛商行”，下設酒樓、化、紡織、西域貿易四大分號，雇員超過三百人，月流水數萬貫。
“郎君，人都到齊了。”蘇婉兒從門內走出，今她穿了身淡青色襦裙，外罩一件繡着銀線竹紋的比甲，發髻簡單綰起，只簪了支碧玉簪，端莊中透着練。自去年成婚後，她不僅是李府的女主人，更是商行的總賬房，將賬目管理得井井有條。
李銘點點頭，與她並肩走進商行大廳。
大廳裏，各分號的掌櫃、管事已等候多時。瓊樓掌櫃老胡是個四十多歲的精明漢子，肥皂作坊主事孫二娘是從女工一步步提拔上來的，紡織坊管事是個江南來的老織工，西域貿易則由阿卜杜拉派來的粟特人負責。
“諸位，”李銘在主位坐下，聲音沉穩，“今召集大家，是有幾件重要的事情宣布。”
衆人屏息凝神。
“第一，從下月起，唐盛商行實行‘分紅制’。”李銘說，“各分號掌櫃、管事，每月除了固定工錢，還可分得所在分號利潤的一成。普通夥計、工人，年底據表現，也有相應分紅。”
這話一出，滿場譁然。
分紅制！這意味着，他們不再只是打工的，而是與商行利益捆綁在一起。得好，分得多；得差，分得少。
“東家，這……這是真的？”老胡激動得聲音發顫。
“自然是真的。”李銘點頭，“具體細則，蘇娘子會與諸位詳談。但我有言在先：分紅不是白拿的，各分號的業績、管理、質量，都必須達標。若有貪污舞弊、以次充好者，不僅取消分紅，還要逐出商行。”
“東家放心！”衆人齊聲道。
“第二，”李銘繼續說，“我們要在長安開設十家分店。”
“十家？”衆人驚呼。
“對。”李銘走到牆邊，展開一幅長安城地圖，“東市、西市各開一家綜合店鋪，售賣所有商品。平康坊開一家高檔酒樓，主打西域風味。延康坊開一家‘女子妝坊’，專售肥皂、香膏、香水等。另外六家，分布在各主要坊市，賣棉布和常用品。”
他指着地圖上的標記：“這些店鋪，三個月內必須全部開業。老胡負責酒樓，孫二娘負責化，紡織坊負責布莊，西域貿易負責供貨。資金我已備好，人員你們自己選拔，但要經過蘇娘子審核。”
衆人眼中都燃起了鬥志。這是挑戰，更是機會。
“第三，”李銘轉身，目光掃過衆人，“我們要建立自己的物流體系。”
“物流？”衆人不解。
“就是貨物運輸。”李銘解釋，“如今我們的貨物，從莊園運到長安，從長安運到各地，全靠租用別人的車馬，不僅成本高，而且不安全。我要組建唐盛商行自己的車隊，購買一百輛馬車，雇傭兩百名車夫、護衛。不僅運送自己的貨物，還可以承接其他商家的運輸業務。”
這是一步險棋。自建車隊投入巨大，但若能成，將極大降低運輸成本，提高效率，還能掌握一條重要的信息渠道——車夫們走南闖北，消息最是靈通。
“東家，這需要大量資金……”老胡提醒。
“錢不是問題。”李銘說，“上月西域貿易的利潤就有八千貫，足夠前期投入。另外，我已與隴西李氏的李墨軒公子談妥，他願意三成。”
李墨軒！衆人精神一振。隴西李氏雖不如崔、王等家顯赫，但也是五姓七望之一，有了這層關系，商行在官面上就好走多了。
“東家深謀遠慮！”衆人佩服。
會議持續了一個時辰，詳細討論了各項計劃的實施細則。散會後，各人領了任務，匆匆離去。
大廳裏只剩下李銘和蘇婉兒。
“郎君，”蘇婉兒遞上一杯茶，“一下子鋪這麼大攤子，會不會太冒險了？”
李銘接過茶，輕啜一口：“婉兒，你知道我們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是什麼？”
“基不穩。”李銘說，“我們看似風光，但所有生意都集中在長安，集中在少數幾個產品上。一旦有人在這些領域打壓我們，或者市場飽和，我們就很被動。所以必須多元化，必須把攤子鋪開。十家分店是展示窗口，物流體系是血脈，西域貿易是外延。只有形成完整的商業網絡，我們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蘇婉兒若有所思：“可是資金……”
“資金確實緊張。”李銘承認，“但機會不等人。今年朝廷減免賦稅，民間購買力增強；吐谷渾大捷，西域商路更加暢通；魏王地位穩固，我們背靠大樹。這是天時地利人和，必須抓住。”
他握住蘇婉兒的手：“婉兒，你信我嗎？”
“信。”蘇婉兒毫不猶豫，“郎君做的決定，婉兒都支持。”
“那就好。”李銘笑了，“接下來這三個月，會很辛苦。各分店要籌備開業，車隊要組建，人員要培訓……你肩上的擔子會很重。”
“婉兒不怕辛苦。”蘇婉兒說，“只要能幫到郎君。”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眼中滿是信任與默契。
接下來的子，唐盛商行如一台開足馬力的機器，飛速運轉。
李銘親自設計店鋪裝修方案：綜合店鋪要大氣敞亮，貨架分區明確；女子妝坊要精致典雅，設有試妝區；酒樓要突出西域風情，有胡姬歌舞。
他還設計了統一的“唐盛”標識——一個圓形圖案，中間是“唐盛”二字，周圍環繞麥穗和絲綢，象征農與商。
蘇婉兒則負責人員培訓和賬目管理。她制定了詳細的培訓手冊，從接待禮儀到商品知識，從賬目記錄到庫存管理，事無巨細。還建立了“績效考核”制度，每月評優，優秀者有額外獎金。
老胡、孫二娘等人更是忙得腳不沾地。老胡跑遍長安城，挑選店鋪位置，與房主談判；孫二娘培訓化妝師、導購，還設計了“會員積分”制度；紡織坊夜趕工，準備充足的貨源。
最忙的是車隊組建。李銘讓趙大牛負責此事，從莊園護院中挑選了五十個可靠的青年，又從退伍老兵中招募了一百五十人，組成兩百人的車隊。購買了五十輛載重馬車，五十輛輕便馬車，還請工匠改造了車廂，增加了防雨、防盜功能。
四月初，第一家綜合店鋪在西市開業。
開業當天，人山人海。店鋪裏商品琳琅滿目：瓊樓的招牌酒菜（真空包裝）、各種香型的肥皂香膏、各色棉布綢緞、西域來的寶石香料……還有李銘特意準備的“玻璃鏡”展區，雖然只展示不售賣，但吸引了無數人圍觀。
“這鏡子……真清楚！”
“這肥皂好香！”
“這布真軟！”
顧客絡繹不絕，收錢的夥計手都數軟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其他九家店鋪陸續開業，家家火爆。尤其是平康坊的西域酒樓，胡姬歌舞、西域美食，成了長安紈絝們的新寵，預訂已經排到了三個月後。
五月初，車隊正式投入運營。
第一批貨物從莊園運往長安，再從長安發往洛陽、太原、揚州等地。車隊統一着裝，着“唐盛”旗號，行走在官道上，威風凜凜。
李銘還讓車隊沿途收集信息：各地物價、收成、官府動向、民間傳聞……這些信息匯總到蘇婉兒那裏，整理成《商情簡報》，供決策參考。
五月中的一天，簡報裏的一條信息引起了李銘的注意。
“洛陽糧價異常上漲，較上月漲三成。據聞，有大批糧食被神秘商人收購，運往方向不明。”
李銘眉頭一皺。現在不是青黃不接的時候，糧價不該漲這麼多。而且“神秘商人”、“方向不明”……
他立刻找來阿柱：“派人去洛陽，查清楚是誰在收購糧食，運往哪裏。另外，讓我們的車隊在沿途留意，有無大規模運糧車隊。”
“是。”
三天後，消息傳回：收購糧食的是幾個山西口音的商人，糧食全部運往河東道（今山西）。
河東道……李銘腦中靈光一閃。吐谷渾戰事雖已結束，但朝廷在河西、隴右仍駐有重兵，軍糧消耗巨大。河東道是產糧區，也是軍糧的主要供應地之一。
有人在囤積軍糧，想控糧價，甚至影響軍需供應！
“查清楚這些商人的背景。”李銘命令，“另外，讓我們在河東道的店鋪，悄悄收購糧食，有多少收多少。但不要引起注意，價格可以略高於市價。”
“郎君，我們也要囤糧？”蘇婉兒不解，“這需要大量資金……”
“這不是囤糧，是預防。”李銘說，“如果有人想控糧價，我們手中有糧，就能平抑價格。而且……這是一次機會。”
“機會？”
“對。”李銘眼中閃過精光，“如果我的猜測沒錯，囤糧的人背後，一定有朝中勢力的支持。我們若能在關鍵時刻，拿出糧食平抑糧價，就是大功一件。到時候，不僅商行的名聲會更響，魏王在朝中的地位也會更穩。”
蘇婉兒明白了：“郎君是想……借此事立威？”
“立威，也立德。”李銘說，“商人不能只知逐利，還要有社會擔當。若能解朝廷之憂，救百姓之急，唐盛商行的基，就真的穩了。”
計劃悄然進行。
唐盛商行在河東道的三家店鋪，開始低調收購糧食。因爲價格略高於市價，農戶都願意賣給他們。不到一個月，就收購了五萬石糧食，儲存在租來的倉庫裏。
與此同時，調查也有結果：那些山西商人，背後果然有太原王氏的殘餘勢力支持——王家雖倒，但旁支、門生故吏仍在，他們不甘心失敗，想通過控糧價，打擊朝廷，也爲太子那邊制造麻煩。
六月初，糧價危機爆發。
河東道糧價在短短十天內翻了一番，並迅速蔓延到關中。長安糧價也開始上漲，百姓恐慌，排隊搶購。
朝堂震動。連下三道旨意，要求各地平抑糧價，嚴查囤積居奇者。但效果甚微——官府手中也無多少存糧。
就在這關鍵時刻，李銘行動了。
六月十五，唐盛商行在長安東西兩市同時貼出告示：
“爲解民憂，唐盛商行即起，以平價出售糧食，每人限購三鬥。另，商行願獻糧三萬石，助朝廷平抑糧價。”
告示一出，全城轟動。
長安百姓涌向唐盛商行的店鋪，排隊購糧。商行組織有序，夥計們維持秩序，公平售賣。雖然每人限購，但穩住了民心，糧價開始回落。
更震撼的是，李銘親自押送三萬石糧食，運往官府指定的倉庫。馬車排成長龍，着“唐盛”旗號，浩浩蕩蕩穿過朱雀大街。
沿途百姓圍觀，議論紛紛：
“這唐盛商行，真是仁義！”
“聽說東家李銘，以前就是個普通商人，如今發達了不忘本。”
“這才是真正的善商！”
消息傳到宮中，正在爲糧價之事發愁。聞訊，龍顏大悅：“這個李銘，倒是個識大體的。傳旨：賞李銘絹百匹，賜‘義商’匾額。”
“義商”匾額送到唐盛商行總部時，李銘率衆跪接。
匾額是親筆所題，鎏金大字，熠熠生輝。
“謝陛下隆恩！”李銘叩首。
這一刻，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不僅贏得了民心，贏得了皇帝的贊賞，更在朝中樹立了“忠義商人”的形象。
而那些囤積居奇的王家殘餘勢力，被官府嚴查，損失慘重。太子那邊，也因此事被皇帝申斥，威望受損。
魏王李泰召見李銘時，笑容滿面：“李銘，你這次做得漂亮。不僅解了朝廷之困，也幫了本王一個大忙。”
“殿下過獎，草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李泰意味深長地說，“滿長安的商人，只有你做了該做的事。這就是你與衆不同的地方。”
從魏王府出來，李銘漫步在長安街頭。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唐盛商行”的牌匾上，也灑在“義商”匾額上。
他知道，從今天起，唐盛商行不再只是一個普通的商號。
它是皇帝認可的“義商”，是百姓口中的“善商”，是朝中各方都不敢輕易動的“硬骨頭”。
但這還不夠。
他的目標，是建立一個真正的商業帝國。
不是靠權勢，不是靠陰謀，而是靠誠信、靠創新、靠對社會有益的價值。
路還很長。
但他已經邁出了堅實的一步。
接下來的路，他會走得更加堅定。
因爲他相信，在這個時代，商人也可以有尊嚴，有擔當，有改變世界的力量。
而他要做的，就是證明這一點。
夜幕降臨，長安城華燈初上。
唐盛商行的店鋪裏，依然人來人往。
李銘站在總部門前，看着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這只是開始。
他的商業帝國，才剛剛拉開序幕。
未來，還有更廣闊的天地，等着他去征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