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李銘與蘇婉兒的婚禮在趙家莊低調舉行。
雖說是“低調”,但該來的人都來了。魏王李泰派人送來一對玉璧,崔琰親自到場主婚,李墨軒雖未親至,卻托人送來一卷親手抄錄的《詩經》和兩株名貴蘭花。連蘇侍郎昔的同僚、門生,也有不少送來賀禮。
婚禮按唐制進行,卻又有李銘加入的現代元素:他設計了“交杯酒”環節(用玉冰燒),還讓新人在紅綢上按手印留念——這個新穎的儀式讓來賓嘖嘖稱奇。
洞房花燭夜,蘇婉兒鳳冠霞帔坐在床邊,紅燭映着她羞紅的臉,美得不可方物。
李銘挑開蓋頭,看着她,一時竟有些癡了。
“郎君……”蘇婉兒輕聲喚道。
李銘回過神,執起她的手:“婉兒,從今起,你我便是夫妻了。我李銘在此立誓,此生絕不負你。”
“婉兒亦是。”蘇婉兒眼中含淚,“願與郎君白首同心。”
紅燭搖曳,春宵帳暖。
婚後第三,李銘便回到了莊園的建設中。
新婚燕爾,蘇婉兒本可多休息幾,但她堅持要履行“總賬房”的職責,還要籌備學堂之事。李銘拗不過她,只得由她去,但囑咐阿柱多分擔些雜務。
春耕結束後,莊園進入田間管理階段。李銘將注意力轉向了另一個計劃:溫室大棚。
這個想法源於一次與崔琰的閒談。
“長安的貴人啊,冬天就想吃口新鮮菜。”崔琰抱怨道,“可這大冬天的,除了窖藏的蘿卜白菜,哪有別的?我母親前些子念叨想吃寒瓜(西瓜),我跑遍長安城也沒買到,最後花十貫錢從一個胡商那兒買了倆,還是蔫的。”
反季節蔬菜,在任何時代都是暴利。
李銘記得,唐朝已有簡易的溫室技術——用火炕加熱種植,但成本極高,只有皇室和頂級門閥才用得起。他要做的,是更廉價、更高效的大棚。
原理很簡單:用透光材料覆蓋,利用光升溫,夜間加蓋草簾保溫。難點在於透光材料——唐朝沒有塑料薄膜。
李銘試驗了幾種方案:用桐油浸泡的細麻布,透光性尚可,但不耐用;用魚膠黏合的雲母片,透光好,但成本太高;最後,他想到了琉璃(玻璃)。
唐朝已有琉璃,但多是彩色不透明的,用作裝飾。透明平板琉璃極其珍貴,價比黃金。
“就不能燒制透明的琉璃嗎?”李銘問從西域請來的琉璃匠人。
爲首的匠人叫穆薩,是個粟特人,四十來歲,高鼻深目。他聽了李銘的要求,連連搖頭:“主人,透明的琉璃最難燒。溫度要極高,原料要極純,還要有特殊的配方。我們粟特人燒了幾百年,也燒不出大塊的透明琉璃。”
“那小塊的呢?”李銘問,“不用太大,巴掌大小就行。”
“巴掌大小……也許可以試試。”穆薩猶豫道,“但成功率很低,十塊能成一塊就不錯了。”
“那就試。”李銘拍板,“原料我提供,工錢翻倍。燒成了另有重賞。”
他讓穆薩在工坊區單獨建了個琉璃窯,專門試驗透明琉璃。
與此同時,李銘開始設計大棚結構。
他選擇莊園南坡一塊向陽的平地,規劃了十個大棚,每個長十丈、寬三丈。骨架用竹片彎成拱形,埋入土中固定。地面挖深一尺,填充馬糞、秸稈等發酵物,既能增溫又能做肥料。
最難的是覆蓋材料。在透明琉璃燒出來之前,李銘決定先用桐油布替代——雖然透光差些,但總比沒有強。
四月,第一批桐油布大棚建成。
李銘在大棚裏試種了幾樣作物:寒瓜(西瓜)、胡瓜(黃瓜)、茄子、還有他從胡商那裏買的“西紅柿”種子——其實是一種類似番茄的野生植物,果實小且酸,但聊勝於無。
“郎君,這大熱天的,爲何要蓋棚子?”蘇婉兒不解,“作物不是應該種在外面嗎?”
“現在熱,等秋天、冬天,外面冷了,棚子裏還暖和。”李銘解釋,“到時候,別人沒有的菜,我們有,就能賣出高價。”
蘇婉兒恍然,隨即眼睛一亮:“那豈不是……四季都能有新鮮菜吃?”
“對。”李銘笑道,“等成功了,冬天請你吃寒瓜。”
“真的?”蘇婉兒驚喜,“婉兒只在書上讀過‘浮甘瓜於清泉’,還從未在冬天吃過呢。”
“以後年年都能吃。”
大棚管理需要精細。李銘專門培訓了五個莊戶,教他們如何控制溫度(開閉通風口)、溼度(灑水)、光照(調節草簾)。還設計了一套記錄表,要求每記錄溫度、溼度、作物長勢。
五月,作物開始生長。
棚內溫度比外面高五六度,溼度也適宜,作物長得飛快。尤其是寒瓜,藤蔓爬滿了半個大棚,開出了黃色的小花。
但問題也出現了:桐油布透光性差,作物有徒長現象,莖葉細弱;棚內通風不良,病蟲害開始滋生。
李銘立即調整:白天掀開部分油布增加光照,增設通風口,還用煙葉水、石灰水等土法防治病蟲害。
這些措施起了效果,作物漸漸恢復健壯。
六月,琉璃窯傳來好消息。
經過上百次試驗,穆薩終於燒出了第一塊透明的琉璃——雖然只有巴掌大,厚薄不均,裏面還有氣泡,但確實是透明的!
“主人!成了!成了!”穆薩捧着那塊琉璃,手都在抖。
李銘接過,對着陽光看。琉璃呈淡綠色,透明度約六七成,有波紋和氣泡,但已經能透光。
“能做大一些嗎?”李銘問。
“可以試試。”穆薩說,“但越大越難,容易炸裂。而且……原料裏的鹼不夠純,燒出來總是帶顏色。”
鹼。
李銘想起,現代玻璃用的是純鹼(碳酸鈉),而古代多用草木灰或天然鹼礦,雜質多。要想燒出更好的琉璃,需要提純鹼。
這又是個技術難題。
但至少,透明琉璃有了希望。
李銘重賞了穆薩和琉璃匠人們,讓他們繼續改進。
七月,大棚裏的寒瓜成熟了。
當李銘捧着第一個碧綠滾圓的寒瓜走出大棚時,所有莊戶都圍了過來。
“這……這真是寒瓜?”
“七月就熟了?不是要八月嗎?”
“棚子裏種的,就是不一樣!”
李銘切開寒瓜,紅瓤黑籽,汁水豐盈。他分給衆人品嚐,一片贊嘆。
“甜!真甜!”
“比尋常寒瓜還甜!”
蘇婉兒小口嚐着,眼睛彎成了月牙:“郎君,真的成了。”
“這才剛開始。”李銘說,“等冬天,才是見真章的時候。”
他讓莊戶小心采摘,第一批十個寒瓜,全部裝箱,用冰鎮着(冬天儲存在地窖的冰),送到了崔府。
崔琰收到時,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七月!七月就有寒瓜?!李銘,你是嗎?!”
“大棚種的。”李銘笑道,“崔兄嚐嚐,味道如何。”
崔琰切了一個,嚐了一口,整個人都愣住了。
半晌,他才長出一口氣:“李銘,這寒瓜……我要了!全要了!不,你大棚裏所有的菜,我崔家全包了!價格你開!”
“崔兄別急。”李銘說,“這寒瓜,我不賣。”
“不賣?”
“對,送。”李銘說,“送給你,送給魏王,送給李墨軒公子,還有朝中幾位重臣。等冬天,第二批寒瓜成熟時,才是賣的時候。”
崔琰明白了:“你這是要吊足胃口?”
“對。”李銘點頭,“物以稀爲貴。等長安的貴人們都知道,冬天能吃到新鮮寒瓜,還只有我這兒有……到時候,就不是賣瓜,是賣‘稀罕’了。”
崔琰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
接下來的幾個月,李銘的大棚成了莊園最神秘的所在。
除了五個專職管理的莊戶,外人不得進入。收獲的蔬菜瓜果,少量自家食用,大部分都作爲“禮物”送出。
魏王李泰收到冬天的黃瓜時,驚得半晌沒說話。他特意召李銘入府,詳細詢問大棚技術。
“若此法能推廣,冬百姓也能有新鮮菜食。”李泰感嘆,“李銘,你又立一功。”
“殿下過獎。”李銘說,“只是這大棚成本高,普通百姓用不起。臣打算先在莊園完善技術,降低成本,再考慮推廣。”
“善。”李泰點頭,“此事你全權負責,需要什麼,盡管開口。”
有了魏王支持,李銘更大膽了。
他讓穆薩加緊燒制透明琉璃,同時試驗其他覆蓋材料:蠟紙、薄羊皮、甚至嚐試用魚鰾膠制作“半透明薄膜”——雖然都不理想,但積累了寶貴經驗。
九月,秋收開始。
莊園的七百畝地,迎來了第一次大豐收。
秋收的喜悅還未散去,李銘又啓動了新:紡織。
這個想法,源於蘇婉兒的一次感嘆。
那她在整理嫁妝,撫摸着一匹江南來的繚綾(一種高級絲織品),嘆道:“這繚綾,一匹要價百貫,尋常人家一輩子也穿不起。可棉花明明比絲便宜得多,爲何棉布也這麼貴?”
李銘這才注意到,唐朝的紡織技術還很落後。
絲綢全靠手工,效率極低;麻布粗糙,穿着不適;棉布雖已從西域傳入,但中原種植少,紡織技術也不成熟,導致棉布價格昂貴,堪比絲綢。
而李銘的莊園裏,正種着五十畝棉花——是從阿卜杜拉那裏帶來的種子,今年第一次試種,長勢不錯。
“如果能把紡織效率提高,棉布就能便宜下來。”李銘說,“到時候,普通百姓也能穿上柔軟暖和的棉衣。”
“可紡織……歷來是女子手工,如何提高效率?”蘇婉兒問。
“用機器。”李銘說。
他記得,工業革命就是從紡織機開始的。雖然造不出珍妮紡紗機那樣的復雜機械,但改良現有的紡車、織機,還是有可能的。
唐朝的紡車是手搖單錠紡車,一人一天紡紗不過三四兩。織機是腳踏綜躡提花機,雖然比漢代進步,但效率依然低下。
李銘開始研究改良。
他先是改造紡車:將單錠改爲三錠,用皮帶傳動,腳踏驅動,解放雙手。這樣一人可同時紡三紗,效率提高兩倍。
接着改良織機:簡化提花裝置,增加梭子往返速度,設計更合理的經線張力調節機構。
這些改良聽起來簡單,但實際做起來困難重重。李銘不懂機械原理,只能憑記憶和試驗摸索。
他找來了莊園裏最好的木匠,還有兩個從江南請來的織工,組成了“紡織改進小組”。
第一個月,失敗了十二次。
不是紡車卡死,就是織機斷線,或者織出的布疏密不均。
蘇婉兒看他整泡在工坊裏,手上磨出了水泡,心疼道:“郎君,此事不急,慢慢來。”
“不急不行。”李銘說,“冬天快到了,若是棉布能成,莊戶們就能穿上暖和的棉衣。而且……這是一門大生意。”
他想起歷史課本上寫的:黃道婆改良棉紡織技術,推動了江南經濟發展。如果他能提前幾百年完成類似的革新……
第二個月,轉機出現了。
一個叫孫二娘的女織工,在試驗新織機時,無意中發現了一種更合理的穿綜方法——可以減少斷線,提高速度。
李銘重賞了孫二娘,並將這個方法推廣。
同時,紡車的改良也有了突破。木匠老趙設計了一種新的錠子支架,更穩定,振動更小。
到十月底,第一台“三錠腳踏紡車”和“改良織機”終於成型。
試產那天,工坊裏擠滿了人。
孫二娘坐上紡車,腳踏驅動,三個錠子同時轉動,棉條被拉細、加捻,變成均勻的紗線。速度之快,讓圍觀者目瞪口呆。
“這……這比手搖快多了!”
“一人頂三人!”
接着是織機。另一個織工坐上改良織機,腳踏提綜,手投梭子,經緯交織,棉布一寸寸織成。速度比舊織機快了近一倍,而且布面更平整。
“成了!”李銘激動地握拳。
蘇婉兒也滿眼驚喜:“郎君,這布……雖然比不上江南的細布,但比尋常麻布柔軟多了!”
“這只是開始。”李銘說,“等技術熟練了,還能織出更細的布。”
他當即決定:建紡織作坊。
地點選在莊園工坊區,占地五畝。建十間廠房,分別用於紡紗、織布、染色、整理。
人員從莊戶中招募,以女子爲主——這給了莊戶家庭的婦女工作機會,她們原本只能在家紡紗織布貼補家用,現在可以掙工錢。
李銘開出優厚條件:月錢三百文,包吃住,做得好有獎金。還承諾,將來作坊盈利了,老員工可以分紅。
消息傳出,報名的婦女排起了長隊。
蘇婉兒負責招募和培訓。她本就是女子,又細心,很快選拔出三十個手腳麻利、學習能力強的婦女。
十一月初,紡織作坊正式投產。
第一批原料是莊園自產的棉花。雖然產量不多,但足夠試驗。
李銘設計了流水線:彈棉(用改良的彈棉弓)→紡紗(三錠紡車)→整經(簡易整經架)→織布(改良織機)→染色(用植物染料)→整理。
每個環節都有專人負責,提高了效率。
一個月後,第一批棉布問世。
布幅寬二尺(約60厘米),長十丈(約30米),質地細密,手感柔軟。染成青、藍、褐三種顏色,雖不如絲綢華美,但樸素耐用。
李銘讓蘇婉兒用這批布給莊戶們做冬衣。
當莊戶們穿上嶄新的棉襖時,許多人都哭了。
“暖和……真暖和……”
“這輩子沒穿過這麼軟和的衣服……”
“多謝莊主!多謝夫人!”
趙大牛穿着棉襖,在雪地裏站了半天,回來時眼睛紅紅的:“郎君,這棉襖……比皮襖還暖和。我爹要是能穿上一件……”
李銘拍拍他的肩:“以後年年都有。不僅莊子裏的人有,還要讓更多百姓穿上。”
棉布的消息很快傳開。
崔琰聞訊趕來,摸着棉布愛不釋手:“李銘,你這布……賣不賣?我崔家的綢緞莊,可以代銷!”
“賣,但要等等。”李銘說,“現在產量太低,自己莊子裏都不夠分。等明年棉花種多了,產量上來了,再考慮外銷。”
“那要等多久?”
“明年秋天。”李銘說,“另外,我還有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
“。”李銘說,“崔兄家有綢緞莊,有銷售渠道。我出技術、出原料,崔家出店鋪、出人手。利潤五五分成,如何?”
崔琰眼睛一亮:“好!不過……五五分成,你太虧了。技術是你的,原料也是你的,我們崔家只是銷售。四六吧,你六我四。”
“那就四六。”李銘也不矯情,“但有個條件:棉布的定價不能太高,要讓普通百姓也買得起。”
“這……”崔琰猶豫,“棉布成本不低,定低價的話,利潤就薄了。”
“薄利多銷。”李銘說,“而且,我們的目標不是只做有錢人的生意。百姓人多,一人買一尺,就是天文數字。只要產量上去了,成本還能降。”
崔琰想了想,點頭:“成!聽你的!”
兩人籤了契約。
紡織作坊開始擴建,又招了三十個女工。
李銘還試驗了混紡技術:棉麻混紡,棉毛混紡(用莊園養的羊的毛)。雖然效果不理想,但積累了經驗。
十二月,大雪封路。
莊園裏卻溫暖如春。
莊戶們住上了新修的磚瓦房(李銘統一規劃建造的),穿上了新棉襖,吃着大棚裏產的新鮮蔬菜(少量供應),孩子們在新建的學堂裏讀書(蘇婉兒親自教識字算數)。
這是他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子。
“郎君,莊戶們都說,您是菩薩轉世。”蘇婉兒依偎在李銘懷裏,輕聲道。
李銘搖頭:“我不是菩薩,只是個想讓自己和身邊人過得好一點的普通人。”
“可您做的事,確實讓很多人過得更好了。”蘇婉兒說,“婉兒有時候想,郎君腦子裏怎麼有那麼多新奇點子?就像……就像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李銘心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也許是在南洋見得多,想得多。”
“那南洋……真是個神奇的地方。”蘇婉兒感嘆,“有機會,真想跟郎君一起去看看。”
“有機會的。”李銘摟緊她,“等我們有了孩子,等孩子長大了,我帶你們周遊天下。不僅去南洋,還要去更遠的地方。”
“嗯。”
窗外,雪花紛飛。
窗內,炭火溫暖。
李銘看着懷中睡去的妻子,心中滿是寧靜與滿足。
他來大唐一年多了。
從一無所有,到擁有莊園、產業、家庭。
從孤身一人,到有愛人、朋友、追隨者。
但他知道,這一切還遠遠不夠。
紡織作坊只是開始,他要做的,是推動這個時代的產業革命。
讓更多人穿暖,吃飽,有書讀。
讓這個大唐盛世,因爲他的到來,發生一些好的改變。
路還長。
但他會一步步走下去。
明年,還有更多計劃要實施:
推廣棉花種植,讓更多農民受益。
改良農具,提高糧食產量。
建立更完善的情報網,應對朝堂風波。
還有……秘密進行的火器研究。
以及,最重要的——培養人才,建立自己的班底。
他閉上限,在雪夜中沉沉睡去。
夢裏,他看見一片無邊的棉田,白絮如雪。莊戶們笑着采摘,紡織機嗡嗡作響,棉布如流水般產出。
遠處,學堂裏傳來琅琅書聲。
更遠處,長安城燈火輝煌。
這是一個,他正在創造的,新的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