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公交車上,人不多,晃晃悠悠的。王春還沉浸在找到工作的興奮裏,拉着知夏就開始掰着手指頭算賬,聲音裏帶着憧憬,也帶着一絲剛剛學會的精打細算:
“知夏你看,一個月15塊錢呢!不少了!”她先給自己打氣,然後眉頭慢慢皺起來,“可是……我每天來回坐公交得2毛錢,一個月就是……六塊錢!這就去掉一小半了。最後落到我手裏的,就剩下九塊。”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着點現實的沉重:“而且,我一旦上班掙錢了,肯定得給我嫂子交飯錢……就算她收我五塊吧,那我最後一個月,不就只能落下四塊錢了?”
算到這裏,王春剛才的興奮勁兒像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泄了氣,嘴角耷拉下來,眼圈有點紅,聲音裏帶上了哭腔:“這也太少了……忙活一個月,才四塊錢……”
知夏看着她這副樣子,心裏也替她難受,但更多的是想鼓勵她。她輕輕碰了碰王春的胳膊,小聲出主意:“你早上別坐公交了呀。反正9點才上班,你早點起來,走過去唄,走過去也就四十來分鍾。”
“啊?走過去?”王春哀嚎一聲,把腦袋靠在知夏肩膀上,“那也太累了……”
“就當鍛煉身體了嘛!”知夏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又充滿希望,“而且,你想想,你到了縣裏,上班了,認識的人多了,消息就靈通了呀!可以多注意點,看看有沒有別的地方招工,說不定就有錢更多、離家更近的呢?到時候再換工作也行啊!”
王春聽着知夏的分析,覺得有道理,情緒稍微好轉了一些。她吸了吸鼻子,自我安慰般地說:“也是……四塊就四塊吧。總比我現在伸手跟我哥要錢,還得看我嫂子臉色強。好歹是我自己掙的!”
“對嘛!”知夏見她想通了,也笑起來,用力點點頭,給她也是給自己打氣,“往好了想!有了這第一步,後面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車窗外的風景向後掠過,兩個姑娘靠在一起,一個爲了即將到手卻微薄的四塊錢百感交集,一個爲了朋友的未來真心地出謀劃策。這四塊錢,是她們邁向獨立和自尊的第一步,雖然微小,卻意義非凡。
王春懷揣着找到工作的消息,既有幾分自豪,又帶着點忐忑回了家。一進門,看到嫂子趙麗麗正在灶台邊忙活,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能:
“嫂子,我找到工作了!”
趙麗麗停下手裏的活,扭過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挑了挑眉:“哦?什麼工作?”
“就縣裏那家國營理發店,當臨時工。早上9點上班,下午6點下班,一個月15塊錢,中午還管一頓飯呢!”王春把條件一股腦說了出來,特意強調了“管飯”,覺得這是個不錯的福利。
果然,趙麗麗聽完,嘴角撇了一下,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視:“呵,我當是什麼好工作呢。忙活一個月,才15塊?那麼點工資,夠什麼的?”
王春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臉上期待的光彩也黯淡了,她賭氣似的說:“那我不去了。”
“別別別!” 趙麗麗立刻換了副口風,像是生怕這到手的“進項”飛了,“少點就少點吧,總比沒有強。你自己也能掙個零花,是不是?”
她話鋒一轉,開始擺弄手裏的鍋鏟,語氣變得理所當然起來:“不過,春兒啊,你要是去上班了,這家裏的活兒,裏裏外外可就全靠我一個人忙活了。你哥在部隊顧不上家,你這又出去工作了,總不能還像以前一樣白吃白住吧?你這有了收入,也得往家裏交點兒生活費。”
王春心裏一緊,知道重點來了,她小聲問:“交多少?”
趙麗麗眼皮都沒抬,仿佛早就計算好了,輕飄飄地甩出一個數:“五塊。”
這個數字,正好撞在了王春和知夏在公交車上計算的“五塊飯錢”上。王春心裏一陣發涼,又有點莫名的“果然如此”的準確感。她沉默了幾秒,壓下心裏的那點委屈和不忿,知道這事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只能悶聲答應:“行。”
這場簡短的對話,就此敲定了王春人生第一份工作的最終“收益”。
趙麗麗滿意地繼續做飯,而王春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心裏五味雜陳。那每月最終能攥在手裏的四塊錢,似乎比她想象中還要沉重一些。獨立的第一步,邁得並不輕鬆。
知夏抱着那卷用牛皮紙包好的、顏色鮮亮的布料回到家,心裏像揣了個小兔子,既有展示心愛之物的雀躍,又有點擔心嫂子會覺得太扎眼。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包裝,將那幅紅底黃花的布料在張美麗面前展開。
“嫂子,你看這布……怎麼樣?”
張美麗正在縫補兩兒子的衣服,聞聲抬頭,目光落在那片燦爛的顏色上,明顯愣了一下。這顏色,在家屬院裏確實是頭一份的鮮亮。她下意識想說“太豔了,扎眼”,可話到嘴邊,對上小姑子那雙帶着期盼和一絲忐忑的眼睛,心一下子就軟了。
這孩子,前陣子受了那麼多委屈,臉上多久沒見點真心的笑模樣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件自己喜歡的事……
張美麗臉上立刻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把到了嘴邊的評判咽了回去,語氣輕鬆地說:“是挺鮮亮的!喜歡就做吧!年輕人,穿點帶顏色的精神!”
知夏懸着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裏,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帶着點撒嬌的意味:“嫂子,我想做條裙子。”
“好!”張美麗放下手裏的活計,也來了興致,“想做啥樣式的?腰身這裏收一點,顯精神。下擺放大點,轉起圈來好看!”
知夏開心地把布料拿起來,貼在身前,對着屋裏唯一一面小鏡子左右比劃,想象着裙子做好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