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的心髒在腔裏劇烈地擂鼓,一股混合着恨意、屈辱和暴怒的情緒直沖頭頂,讓她幾乎想立刻撲上去,用指甲抓花他那張道貌岸然的臉!但她想起了哥哥的話——“以後見了就當陌生人”。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翻江倒海的情緒死死壓了下去。
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視若無睹的漠然。
她就像路過一塊石頭、一木樁,眼神沒有絲毫停留,腳步甚至沒有絲毫放緩,就那樣直直地、平靜地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風,拂過方初的袖口。
方初僵在原地。
他看着她挺得筆直的脊背,看着她決絕消失在路口的身影,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揪了一下,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悶悶的難受。
這種被徹底無視、被當做空氣的感覺,竟然比那天知林砸在他臉上的拳頭,更讓他感到一種挫敗和……不舒服。
她本該恨他、罵他、甚至想辦法報復他。任何一種激烈的反應,似乎都比現在這種徹底的“陌生人”姿態,更讓他覺得好受一些。
方初站在原地,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那場由別人設計的錯誤,在他和這個叫知夏的姑娘之間,劃下了一道多麼深、多麼冷的鴻溝。
和王春約好第二天一起去逛街,知夏心裏也漾開一絲久違的期待。
她正準備離開,王春的嫂子趙麗麗端着一盆摘到一半的菜從廚房出來,眼皮一掀,不鹹不淡地甩過來一句:
“又出去?天天不着家。春兒,不是嫂子說你,你又不掙錢,就知道伸手跟你哥要錢花,這像什麼話。”
那語氣裏的刻薄和嫌棄,像針一樣扎人。
王春臉色瞬間漲紅,一把拉住知夏的手腕,扭頭就進了自己那間小屋,“砰”地一聲把門關上,將嫂子的嘮叨隔絕在外。
“不用理她!”王春氣呼呼地坐在床沿,口起伏着,“我花我哥的錢,天經地義!她一個農村來的,要不是嫁給我哥,現在還在地裏刨食呢,有什麼資格說我!”
知夏在床邊坐下,聽着門外隱約傳來的嘀咕聲,心裏那點逛街的喜悅被沖淡了不少,一絲隱憂浮上心頭。她猶豫了一下,小聲問:
“小春,你說……我嫂子現在對我挺好。可以後子長了,她會不會……也像你嫂子這樣?”
王春轉過頭,看着知夏帶着迷茫和一絲恐懼的眼睛,無奈地嘆了口氣。她比知夏來得早,看得更透。
“有可能的。”她實話實說,聲音低了下來,“咱們這樣的,說是來投奔哥哥,其實就是寄人籬下。剛來的時候都是客,時間一長,難免就成了吃閒飯的負擔。”
房間裏沉默下來,窗外是家屬院常的喧鬧,卻更襯得屋裏兩個少女的心事沉重。
王春伸手握住知夏的手,像是要傳遞一點力量,也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所以啊,咱們得自己想出路。不能一直指着哥哥嫂子過子。等安頓下來,摸清情況了,要麼就想辦法找個工作,哪怕當個臨時工呢,自己手裏有錢,腰杆子才硬。”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屬於那個年紀的、對未來的茫然與憧憬交織的神情。
“要麼……就趕緊找個合適的人,把自己嫁了。有了自己的家,才算真正在這兒站穩了腳跟。”
這話說得現實,甚至有些殘酷,卻是她們必須面對的未來。兩個姑娘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在狹小的房間裏,共同咀嚼着這份早熟的壓力和對未知前途的彷徨。
知夏帶着對未來的滿腹憂愁往回走,心情比出來時沉重了許多。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那個讓她心煩意亂的源——方初,又一次出現在小路前方。
其實方初就沒走,一直待在那裏等知夏呢。
她立刻垂下眼,加快腳步,只想當做沒看見,迅速逃離。
“我們談談。”方初卻大步一跨,攔在了她面前,聲音低沉。
知夏被迫停住,抬起頭,眼神冰冷:“我跟你不熟,不需要談。”
方初被她這句話噎住,一股莫名的煩躁涌上心頭。他心裏有個聲音在反駁:怎麼就不熟了?都……都那樣過了!可這混賬話他再渾也知道絕不能宣之於口。情急之下,一個更混賬、更直白的念頭沖口而出:
“咱們談對象吧。”
知夏像是被火燙到一樣,猛地後退半步,看他的眼神如同看着什麼不可理喻的怪物:“你有病!”
方初再次攔住想要繞開她的知夏,壓低了聲音,拋出一個他自認爲無法拒絕的理由,也是他內心深處隱隱的擔憂:“我說真的!你想想,要是……要是你懷孕了怎麼辦?”
“我吃避孕藥了!”知夏又羞又怒,脫口而出。
方初瞳孔一縮,立刻追問:“誰給你的?” 那種下意識的掌控欲和關心混雜在一起,語氣顯得有些咄咄人。
“要你管!”知夏簡直要氣瘋了,他憑什麼過問這些!
一個執意要走,一個硬是不讓,兩人在路邊的拉扯,恰好被端着洗衣盆的許桂花撞了個正着。
許桂花眼睛一亮,像是發現了什麼天大的新聞,嗓門瞬間拔高:“哎呦!方政委,知夏妹子!你倆……你倆這真談上對象啦?”
知夏像被針扎一樣,猛地甩開方初的手,臉色煞白,急忙否認:“沒有!你別胡說!”
一旁的方初,卻只是緊繃着臉,罕見地沒有出聲解釋或否認。
許桂花看着這情形,自以爲明白了,臉上堆起過來人的調侃笑容:“嗨,鬧別扭了是吧?小年輕都這樣,吵吵鬧鬧感情才好嘛!方政委,你可得讓着點人家姑娘……”
知夏再也聽不下去,只覺得臉上辣的,狠狠瞪了方初一眼,轉身幾乎是跑着離開了這個讓她窒息的是非之地。
方初站在原地,看着她倉惶逃離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滿臉八卦的許桂花,眉頭緊緊鎖了起來。他知道,這下,更是說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