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初回到部隊辦公室,場上傳來士兵們出的口號聲,整齊劃一,充滿力量,卻絲毫驅散不了他心頭的陰霾。
他靠在桌邊,沉默了片刻,然後深吸一口氣,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電話。這件事,必須盡快讓家裏知道,尤其是父親。他需要家裏的支持,或者說,至少需要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
電話接通,聽筒裏傳來母親熟悉而帶着些慵懶的聲音:“喂,哪位?”
“媽,是我,方初。”
“小初啊?”方母的聲音立刻帶上笑意,“怎麼這個點打電話回來?在部隊還好嗎?我跟你說,你張阿姨昨天還問起你……”
“媽,”方初打斷母親的話,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我要結婚。”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仿佛停滯了。幾秒後,方母的聲音猛地拔高,帶着難以置信和強烈的反對:“結婚?!跟誰?你在那邊才待了多久?我不同意!那窮鄉僻壤的山溝溝裏,能有什麼好姑娘配得上你?再說,雲雲還一直等着你回來呢!你讓她怎麼辦?”
雲雲是母親老戰友的女兒,家世相當,母親一直有意撮合。
方初閉了閉眼,知道母親會是這個反應。他握緊了聽筒,指節有些發白,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媽,這個婚,我不結不行。”
“什麼叫不結不行?!到底怎麼回事?”方母的聲音帶上了急切和一絲不好的預感。
方初喉結滾動了一下,有些難以啓齒,但最終還是咬着牙,用最直白也最殘酷的方式說了出來:“我把人家姑娘睡了,孩子都有了。”
“什麼?!”方母倒吸一口冷氣,隨即像是找到了理由,語氣立刻變得尖銳,“是不是那女的勾引你的?小初,我跟你說,這種地方的女的,爲了往上爬什麼都做得出來!你可別上當!”
“不是她勾引我!”方初猛地抬高聲音,帶着壓抑的怒火和屈辱,“是我……強行的。”他用了這個詞,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你……你怎麼會……”方母的聲音顫抖起來,充滿了困惑和震驚,她顯然無法相信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向來冷靜自持的兒子會做出這種事。
方初深吸一口氣,祭出了最後的手鐗,語氣沉重:“媽,我要是不娶她,她哥是這邊的團長,要是她把這事鬧上去,證據確鑿,我得上軍事法庭,搞不好……得槍斃。”
“槍斃?!”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徹底擊潰了方母的防線。她聲音都變了調,“不可能!小初你不是那種人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有人害你?”
“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方初的聲音透着一絲疲憊,“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必須負責。我爸呢?”
“你爸……他還沒回來。”方母的聲音還帶着驚魂未定的慌亂。
“行,那我給我爸單位打。”方初不再多言,“媽,我先掛了。”
不等母親再說什麼,方初徑直掛斷了電話。聽筒裏傳來“嘟嘟”的忙音,他握着聽筒,在原地站了許久,才緩緩放下。
電話聽筒裏沉默了幾秒,那種沉默帶着電流的雜音,沉甸甸地壓下來,遠比母親的尖叫和反對更讓方初感到壓力。
方初握着聽筒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他吸了一口氣,將一個月前的混亂、屈辱和不得已,壓縮成最簡潔也最殘酷的陳述:“爸,我一個月前去給手下的曲連長主持婚禮,被人下了催情藥。藥性發作的時候,沒能控制住,強行……侮辱了一個姑娘。她懷孕了,今天不小心流產了,全部隊都知道了。”
他沒有用任何委婉的詞匯,“強行”、“侮辱”,這兩個詞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喉嚨發緊。
電話那頭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方正沒有像方母那樣立刻質疑或怒罵,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最嚴厲的審判。
幾秒鍾後,方正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女方是誰?”
“是……我們團知林團長的妹妹,叫知夏。剛來部隊探親。”方初如實回答。
“知林……”方正似乎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語氣未變,“你打算怎麼處理。”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要求他匯報解決方案。
“我已經打了結婚報告。”方初立刻回答,這是他目前唯一能走,也必須走的路,“今天,我跟知團長談過了。也跟媽說了。”
“你媽什麼反應。”方正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她不同意,認爲可能是女方的問題。”方初澀聲道。
“糊塗!”方正低聲斥了一句,不知是在說方母,還是在說整件事。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轉圜餘地,“這個婚,必須結。立刻,馬上。”
方初心頭一鬆,知道父親這裏至少通過了。但緊接着,方正的話讓他剛鬆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但是,方初,你給我聽清楚。”方正的聲音陡然變得極其嚴厲,“第一,立刻動用所有能動用的關系,給我查清楚下藥的人是誰!我方正的兒子,不能吃這種啞巴虧,更不能被人當槍使!查出來,按最重的紀律辦,必要時,我來處理!”
“是,爸,我已經在查了。”
“第二,”方正的語氣更加凝重,“結婚之後,好好對待人家姑娘。這件事,是你虧欠了她一輩子!別想着什麼委屈不委屈,這是你自作自受!要是讓我知道你敢對她不好,或者存着什麼別的心思,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我明白,爸。”方初低聲應道,心頭像是壓上了一塊巨石。
“第三,”方正的聲音放緩了些,但依舊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這件事的影響,必須控制在最小範圍。結婚報告我會關注,盡快讓它通過。至於你媽和雲雲那邊,我來解決。你現在的任務,就是穩住知林,安撫好那個叫知夏的姑娘,把婚結了,把屁股擦淨!別再給我出任何岔子!”
“是!保證完成任務!”方初下意識地挺直了脊梁,對着話筒應道。
“嗯。”方正應了一聲,沒再多說,直接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