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宴啓,金菊滿園,宮燈如晝。
御花園中擺下九曲長筵,文武百官、六宮妃嬪皆按品級落座。
蕭景珩端坐龍椅之上,冕旒垂目,神情淡漠。
昨夜那句“難得她懂事”猶在耳畔,今貴妃卻未現身——蘇雲綺稱病未來,只遣貼身宮女翠縷送上一幅親手抄寫的《心經》,墨跡工整,字字恭敬。
衆人竊語:莫非真要從此安分了?
林婉柔坐在偏席,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她今着淺粉綃紗裙,發間綴着珍珠步搖,宛如初春柳絮般溫婉動人。
見帝心似有鬆動,她悄然抬袖,掩唇輕嘆:“姐姐一向爭強好勝,如今這般退讓,倒叫人心疼。”
話音未落,樂坊鼓聲驟起。
第一聲低沉如雷,自冷風中滾來,撞得人心一顫。
柳婆子立於台前,枯手執槌,鼓面震顫,奏的竟是早已被禁的舊曲調——《雪歸謠》。
全場驟靜。
這不是《清平調》,也不是宮廷雅樂,而是十二年前廢後臨死前所唱之謠!
當年皇後因涉嫌勾結外臣謀逆,被賜白綾,此曲亦隨之封禁,違者斬首。
如今竟在此刻響起,誰人膽敢觸逆鱗?
蕭景珩眸光一寒,指尖猛地扣住龍椅扶手。
林婉柔臉色微變,隨即垂下眼簾,一滴淚緩緩滑落頰邊。
“陛下……這曲子……讓我想起婉柔姐姐當年離宮時,在雪中爲陛下跳的最後一支舞……她也是這樣敲着鼓,唱着歌,一步步走遠的……”她聲音哽咽,“若非有人刻意爲之,怎會在此重現?分明是有人想掀舊痛,擾聖心安寧!”
她抬頭望向空置的貴妃位,語氣悲切:“姐姐素來敬重陛下,斷不會行此大不敬之舉。必是有人借她之名,栽贓陷害!還請陛下明察,莫讓忠良蒙冤!”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連幾位老臣都微微點頭。
蕭景珩目光沉沉,望向殿外。
就在這死寂之中,鼓聲突變。
第三響後,笛音陡然升高半調,琴弦錚然斷裂,餘音卻不散,反以極緩節奏續奏下去——正是當年廢後飲鴆前最後一段變調!
趙德全躬身立於階下,眼角微跳。
他看得清楚,陛下指節已泛白,呼吸微滯。
那是只有觸及心底最深處傷疤時才會有的反應——關於那位遠嫁和親、最終死於異邦的白月光公主,婉柔。
而這曲,正是她當年與皇帝私定終身時所創。
“夠了!”蕭景珩猛然起身,聲如驚雷,“誰準奏此淫詞邪調?!拖出去,杖斃!”
樂坊衆人跪地顫抖,柳婆子卻昂首而笑,直視天子:“老奴不過奉命行事,曲譜從何而來,問一問翊坤宮便知。”
所有目光瞬間投向貴妃居所的方向。
林婉柔咬唇,眼中浮現不忍:“姐姐……你到底想做什麼?”
可沒人看見,就在鼓聲最高處戛然而止的刹那,遠處廊檐陰影裏,一抹素色身影靜靜佇立。
蘇雲綺披着鬥篷,立於回廊盡頭,冷風吹亂她的鬢發。
她看着那一片混亂的宴席,看着皇帝痛苦皺眉的臉,看着林婉柔楚楚可憐的表演,嘴角緩緩揚起一抹冷笑。
不是她瘋了,是這皇宮太荒唐。
既然你們都說我是惡女,那我就做一場最大的戲——把你們所有人,都拖進那段不敢回想的過去。
她轉身離去,腳步無聲。
夜露侵裳,寒意入骨。
可她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