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朱從武這豁出一切的舉動,如同一盆冷水,徹底澆滅了朱老爺子熊熊燃燒的怒火。
他被自己二兒子這從未有過的剛烈,給鎮住了。
他狐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朱從武,又轉頭看向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臉平靜的孫子朱文遠。
難道老二說的是真的?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一晚上就背下整本《論語》,開什麼玩笑!
吳氏見老爺子的怒火有所平息,心裏一急,生怕這事就這麼糊弄過去。
她眼珠子一轉,立刻尖聲說道:“爹!二弟這怕不是被他兒子灌了迷魂湯,跟着一起瘋了!”
“這種荒唐事,哪需要您親自動手考教?”
她得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朱文傑,大聲道:“讓文傑來考就行了!”
“文傑讀了這麼多年書,《論語》倒背如流,讓他來問問,不就知道這小子是不是在吹牛了?”
這個提議正中朱從才的下懷。
他就是要讓自己的兒子,在所有人面前,把朱文遠踩在腳下,讓他顏面盡失!
朱文傑早就等不及了。
從朱文遠賣滷味賺到錢開始,他心裏就充滿了嫉妒和不甘。
一個只配給他家當牛做馬的屠夫,憑什麼突然就翻了身?
現在還敢大言不慚地說背下了整本《論語》?
這無疑是對他這個正牌讀書人的極大侮辱!
要知道,當初他可是花了大半年時間,才勉強背完。
衆目睽睽之下,朱文傑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臉色輕蔑,語氣傲慢。
“文遠,既然你說你通讀且背熟了《論語》,那我且問你。”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一字一句道:“《論語·八佾》篇有雲:‘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你且說說,孔夫子他老人家,爲何會如此震怒?”
“他口中說的‘是可忍’,忍的又是什麼?‘孰不可忍’,不可忍的又是什麼?”
這個問題一出,朱從才和吳氏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笑容。
成了!
這個問題,已經遠遠超出了背誦的範疇,而是直指《論語》的核心思想之一——“禮”。
如果沒有先生的詳細講解,和自己多年的苦讀領悟,本不可能答得上來!
李氏和跪在地上的朱從武,更是面色慘白如紙。
他們聽不懂問題,但光看大房一家那幸災樂禍的表情,就知道這絕對是個天大的難題!
完了,這下全完了!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朱文遠,聽到這個問題,心裏卻笑了。
就這?
這簡直就是一道送分題啊!
在前世,他研究先秦史的時候,光是關於“周禮”和“禮崩樂壞”的論文就寫了十幾篇。
這個問題,他能從政治、經濟、文化、軍事等各個角度,給你分析得明明白白。
在全家人緊張的注視下,朱文遠不慌不忙地向前一步,對着朱老爺子和衆人,朗聲開口。
“回大哥的話。”
他的聲音清朗而沉穩,瞬間安撫了父母慌亂的心。
“孔夫子之所以震怒,其本在於一個‘禮’字。”
“《周禮》有載,天子用八佾,諸侯用六佾,大夫用四佾,士用二佾。”
“季氏身爲魯國大夫,卻在自家的祭祀上,公然使用天子才能用的八佾之舞。”
“此爲僭越,是爲禮崩樂壞之始!”
他先是用最簡單的話,解釋了問題的背景。
朱文傑瞳孔微縮,想不到一向被他看不起的堂弟朱文遠,真能回答出來這句話的來歷。
不過,他隨即輕哼一聲,心想這不過是書本上的死知識,算不得什麼本事。
肯定是朱文遠這小子,之前就在二叔的幫助下,讀過《論語》。
今天故意用“一晚上背熟”這樣的托詞,來譁衆取寵,爭取利益。
但朱文遠接下來的話,卻讓他臉上的輕蔑,一點點凝固。
“但若僅僅以爲夫子只是在爲舞蹈規制而動怒,那就看輕了聖人。”
朱文遠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
“夫子真正震怒的,是季氏此舉背後所代表的人心失序與綱常崩塌!”
“不可忍的,是這種行爲一旦被容忍,天下人便會有樣學樣,人人都不再遵守自己的本分,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到那時,天下將陷入大亂,百姓將流離失所,這才是聖人真正憂心和不可容忍的!”
他引經據典,從春秋時期的社會變革,講到周天子權威的衰落,把一個簡簡單單的經義問題,答得深入淺出,鞭辟入裏,格局宏大!
整個飯廳,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他這番滔滔不絕的言論給震住了。
朱文傑聽得目瞪口呆,臉色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青。
他發現,朱文遠說的這些,很多都是連他的先生都未曾講過的深層道理。
別說讓他回答,他連聽懂都覺得費勁!
朱從才和吳氏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像是兩尊滑稽的泥塑。
跪在地上的朱從武,更是聽得熱血沸騰。
他雖然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兒子,說得比鎮上最好的說書先生還要精彩!
說完,朱文遠看着臉色漲紅的朱文傑,微微一笑,發動了反擊。
“大哥,我的問題回答完了。”
“現在,我也想請教堂哥一個簡單的問題。”
他頓了頓,悠悠開口:“《論語》開篇第一句,學而時習之。”
“我想請教堂哥,這‘時’字,究竟做何解?”
“聖人爲何說‘時習’,而不是‘習’或者‘常習’呢?”
問題一出,朱文傑當場就卡殼了。
這......這是什麼問題?
“時”不就是“時常”的意思嗎?
他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地想開口,卻發現自己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讀了十年書,從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
“我......這......”他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見狀,朱老爺子臉色一沉,皺眉問道:“文遠,這問題,你又是怎麼考慮的?”
全場的焦點,再次回到了朱文遠身上。
只見他從容一笑,解釋道:“爺爺,孫兒認爲,這裏的‘時’,並非簡單的時常,而是‘在特定的時機’。”
“學到的知識,要在合適的時機去實踐、去運用,這才是‘時習’的真意。”
“光學不用,是爲死學。”
“這才是聖人教誨的精髓。”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朱老爺子死死地盯着朱文遠,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猛然起身,激動得嘴唇哆嗦,聲音顫抖。
“文遠,你......你說的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你......你真的......一晚上之內,就把《論語》全都通讀學會了?!”
朱文遠迎着爺爺震驚的目光,平靜地點了點頭。
“是的,爺爺。”
“好!好!好......”
朱老爺子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着笑着,兩行老淚便順着臉上的皺紋滾滾而下。
“蒼天有眼!我朱家祖墳冒青煙了!”
他一把推開旁邊的朱從才,快步走到朱文遠面前,抓住他的肩膀,像是看一件稀世珍寶。
“我朱家......要出麒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