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星河回到學校時,已經是凌晨兩點。
出租車停在西門,他付了錢,推門下車。十一月的夜風凜冽,刮在臉上像細小的刀片。他拉高大衣領子,沿着空無一人的街道往學校走。
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在水泥地上扭曲變形。口袋裏手機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林初夏的消息:「到了嗎?」
發送時間是五分鍾前。
他打字:「到西門了」
那邊幾乎是秒回:「我去找你」
「不用,太晚了」
「我已經在路上了」
陸星河盯着那行字,腳步頓了頓。他知道勸不住她,就像她知道勸不住他一樣。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固執地走向對方。
他加快腳步。快到西門時,遠遠看見一個身影站在路燈下——林初夏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絨服,圍着紅色的圍巾,整個人裹得像只圓滾滾的兔子。她不停地跺着腳,雙手攏在嘴邊呵氣,白霧在冷空氣中一團團散開。
看見他,她的眼睛瞬間亮了,小跑着迎上來。
“你怎麼出來了?”陸星河握住她冰涼的手,“不是讓你在宿舍等嗎?”
“等不住。”林初夏仰頭看他,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你……還好嗎?”
陸星河沒回答,只是伸手把她攬進懷裏,抱得很緊。大衣上還帶着室外的寒氣,但他的懷抱很暖。林初夏把臉埋在他前,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淨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煙草味?
“你抽煙了?”她小聲問。
“沒有。”陸星河的聲音悶在她發間,“我爸抽的。書房裏全是煙味。”
林初夏的心沉了沉。她沒再問,只是更緊地抱住他。
他們在路燈下抱了很久。夜風呼嘯而過,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有野貓的叫聲,淒厲而孤獨。
“冷嗎?”陸星河鬆開一點,低頭看她。
林初夏搖頭,但鼻尖凍得通紅。
陸星河解下自己的圍巾——灰色的羊絨圍巾,還帶着他的體溫——一圈圈仔細地圍在她脖子上,把她的半張臉都包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
“這樣暖和點。”他說。
林初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燈光下,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點胡茬,看起來疲憊而憔悴。但那雙眼睛依然很亮,像寒夜裏的星。
“陸星河。”她叫他。
“嗯?”
“我們回去吧。”她說,“你累了。”
陸星河點點頭,牽起她的手,放進自己大衣口袋裏。他的手掌溫熱,緊緊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
他們慢慢往宿舍走。深夜的校園很安靜,只有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的聲音。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個人。
“你爸……”林初夏猶豫着開口,“他說了什麼?”
陸星河沉默了幾秒。
“他說,”他的聲音很平,像在敘述別人的事,“如果我堅持和你在一起,就和我斷絕父子關系。把我從族譜上除名,凍結我所有的賬戶,收回給我的一切。”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林初夏心裏。她握緊他的手,指甲陷進他掌心。
“那你……”
“我說好。”陸星河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初夏停下腳步。
陸星河也停下,轉身看她。夜色裏,他的眼睛深得像潭水。
“我說,”他重復了一遍,一字一句,“好。那就斷絕關系。”
林初夏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對不起。”她哽咽着說,“都是因爲我……”
“不是因爲你。”陸星河打斷她,伸手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是因爲我。因爲我選擇了你。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和你無關。”
“可是……”
“沒有可是。”陸星河看着她,眼神堅定得像磐石,“林初夏,你記住。從我在雪地裏吻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我知道選擇你,意味着要放棄什麼,要對抗什麼。但我還是選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帶着一種近乎溫柔的認真。
“因爲比起失去那些,我更怕失去你。”
林初夏的眼淚決堤了。她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前,哭得渾身顫抖。
陸星河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發頂,輕輕拍着她的背。
“不哭了。”他低聲說,“我不是好好的嗎?”
“不好……”林初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一點都不好……你和你爸……你們……”
“我們早就該這樣了。”陸星河說,聲音裏有一種釋然的疲憊,“從我媽去世後,我和我爸的關系就一直是這樣——他試圖控制我的一切,我試圖反抗他的一切。只是以前,我沒有反抗的理由。”
他鬆開一點,低頭看着林初夏哭花的臉。
“現在我有理由了。”他說,眼神溫柔得像要溢出水來,“所以,別哭。這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選擇。而我,永遠都不會後悔這個選擇。”
林初夏看着他,看着他眼睛裏那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眼淚流得更凶了。
但她知道,這次不是因爲難過,也不是因爲愧疚。
是因爲……心疼。
心疼他爲了她,要承受這麼多。心疼他明明那麼累,還要安慰她。心疼他背棄了整個世界,卻對她說“不後悔”。
“陸星河,”她小聲說,聲音因爲哭泣而沙啞,“你怎麼這麼傻……”
陸星河笑了。是很淡的,帶着疲憊的笑,但眼睛裏有了溫度。
“可能吧。”他說,“但傻就傻吧。爲了你,值得。”
林初夏又哭又笑。她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蝴蝶的翅膀拂過。
“獎勵。”她紅着臉說,“給最傻的陸星河。”
陸星河怔了怔,然後笑意更深了。他低下頭,重新吻住她。
這次更深,更久。在深夜的校園裏,在凜冽的寒風中,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他吻她,像吻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第二天是周六。
林初夏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牆上切出明亮的光塊。她摸到枕邊的手機,屏幕亮着,是陸星河的消息:「醒了嗎?」
發送時間是半小時前。
她回:「剛醒」
那邊很快回:「十二點,西門見」
「好」
林初夏爬起來洗漱。鏡子裏的自己眼睛還有點腫,但精神好了很多。她想起昨晚陸星河說的話,想起他堅定的眼神,心裏那片陰霾散去了大半。
是啊。既然他選擇了她,那她就該相信他。
相信他們能一起,走出一條路。
十二點,她準時到西門。陸星河已經在了,還是簡單的黑色大衣,灰色圍巾。看見她,他走過來,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今天想做什麼?”他問。
林初夏想了想:“不知道。你想做什麼?”
陸星河看着她,看了幾秒,然後說:“看電影吧。”
“看電影?”
“嗯。”陸星河點頭,“我們還沒一起看過電影。”
林初夏怔了怔。是啊,他們在一起這麼久,吃飯,散步,去圖書館,甚至一起通宵寫代碼,但從來沒像普通情侶一樣,看過一場電影。
“好啊。”她笑了,“看什麼?”
“去了再說。”
他們坐公交去了市中心的商業區。周末的商業街人很多,熙熙攘攘,熱鬧非凡。陸星河一直緊緊牽着她的手,走在人群外側,把她護在裏面。
電影院在商場頂樓。他們到的時候,最近的一場是下午一點的愛情片,名字叫《昨星辰》。
“看這個?”陸星河問。
林初夏看了眼海報——星空下,一對男女背對背站着,中間隔着一道深深的裂縫。氛圍感很足,但透着一股BE的氣息。
“會不會……太悲傷了?”她小聲說。
“那就看這個。”陸星河已經走向售票處,“看看別人的遺憾,才會更珍惜現在。”
林初夏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裏那點不安慢慢散去了。
是啊。看看別人的遺憾,才會更珍惜現在。
他們買了票,又買了爆米花和可樂。進場時,燈光已經暗了,只有大屏幕散發着幽藍的光。陸星河牽着她在最後一排坐下——這個位置很偏,但很安靜,幾乎沒人。
電影開始了。
是個很老套的故事:男女主在學生時代相愛,因爲家庭和現實的阻撓分開,多年後重逢,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從前。
畫面很美,配樂很煽情。但林初夏看得心不在焉。
她的注意力全在陸星河身上。
在黑暗的影院裏,她能聞到他身上淨的味道,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能聽見他平穩的呼吸。
他看得很認真,眼睛盯着屏幕,側臉在熒幕光的映照下明明滅滅。
電影進行到三分之二,男女主在雨夜的天橋下重逢。多年未見,兩人都已滄桑。他們站在雨中,隔着三步的距離,像隔着整個青春。
“我後悔了。”男主說,聲音沙啞,“後悔當年沒有堅持。”
女主笑了,笑出了眼淚:“可是來不及了。我們都回不去了。”
音樂響起,雨越下越大。兩人在雨中凝視對方,然後,轉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漸行漸遠。
像兩條相交後又分開的線,從此天涯陌路。
林初夏的鼻子一酸。
她忽然想起她和陸星河。如果他們當時沒有籤那個協議,如果沒有下那場雪,如果他沒有在雪地裏吻她……他們現在,會不會也是陌生人?
她不敢想。
手忽然被握緊了。
陸星河側過頭,在昏暗的光線裏看着她。
“怎麼了?”他低聲問。
“沒事。”林初夏搖頭,聲音有點啞,“就是……有點難過。”
陸星河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握住她的手。
電影在悲傷的結局中落幕。燈光亮起時,林初夏的眼睛還是紅的。她低着頭,不想讓陸星河看見。
但陸星河看見了。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牽着她,隨着人流走出影院。
外面天已經黑了。商業街的霓虹燈亮起來,把夜晚照得五光十色。風很冷,吹在臉上刺骨地疼。
陸星河牽着林初夏,走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街角。這裏人少,只有一盞老舊的路燈,散發着昏黃的光。
“林初夏。”他叫她。
林初夏抬起頭,眼睛還紅着。
陸星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伸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痕。
“那是電影。”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不是我們。”
林初夏的眼淚又涌了上來。
“可是……”她哽咽着,“如果他們當時再堅持一下,是不是就不會……”
“沒有如果。”陸星河打斷她,雙手捧住她的臉,強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林初夏,你聽好。電影是電影,我們是現實。他們的遺憾,不會是我們的結局。”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像在發誓:
“我們的結局,不會那樣。”
林初夏看着他,看着他眼睛裏倒映的霓虹燈光,和燈光裏小小的、清晰的自己。
“那……我們的結局會是什麼樣?”她小聲問。
陸星河笑了。是很溫柔的笑,眼睛裏盛滿了星光。
“Happy Ending。”他說,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唯一選項。”
林初夏的眼淚掉下來,但這次是笑着哭的。
“你這麼肯定?”她問。
“肯定。”陸星河點頭,“因爲寫結局的人,是我們自己。”
他鬆開手,轉而握住她的。她的手很冰,在寒風中微微顫抖。
陸星河把她的手拉過來,塞進自己大衣口袋裏。他的掌心溫熱,緊緊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
“冷嗎?”他問。
林初夏搖頭,但手指在他掌心裏蜷縮起來,貪戀那點溫暖。
陸星河看着她凍紅的鼻尖,忽然想起什麼。他鬆開手,開始解自己的大衣扣子。
“你什麼?”林初夏愣住。
陸星河沒回答,只是把大衣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大衣很長,幾乎拖到她的腳踝,上面還帶着他的體溫,暖烘烘的。
“我不冷……”林初夏想脫下來還給他。
“穿着。”陸星河按住她的手,重新把自己的圍巾也解下來,一圈圈圍在她脖子上,把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然後,他握住她的手,重新塞回自己口袋裏——這次是貼着他襯衫的口袋,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他膛的溫度,和沉穩的心跳。
“這樣暖和點。”他說。
林初夏看着他。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灰色毛衣,站在十一月的寒風裏,鼻尖和耳朵都凍得發紅。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很暖,像冬裏的陽光。
“陸星河,”她小聲說,“你會感冒的。”
“不會。”陸星河搖頭,“我身體好。”
“可是……”
“沒有可是。”陸星河打斷她,牽着她往前走,“走吧,去吃飯。我餓了。”
林初夏被他牽着,跟在他身邊。大衣很暖,圍巾很暖,他的手也很暖。
她看着他的側臉,看着他凍紅的耳朵,心裏那片柔軟的地方,被某種滾燙的情緒填滿了。
走到一家面館門口,陸星河停下。
“吃面?”他問。
“好。”
面館很小,但很淨。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陸星河點了兩碗牛肉面,又額外加了一份牛肉。
“太多了。”林初夏說。
“你太瘦了,多吃點。”陸星河把加的那份牛肉都夾到她碗裏。
面很快上來了,熱氣騰騰。林初夏小口小口地吃,陸星河就坐在對面看着她。
“你不吃?”林初夏問。
“吃。”陸星河拿起筷子,但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還是在看她。
“你看什麼?”林初夏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看你。”陸星河說得理所當然,“好看。”
林初夏的臉“騰”地紅了。她低下頭,專心吃面,但嘴角忍不住上揚。
吃完飯出來,已經晚上八點了。風更大了,吹得路邊的廣告牌譁譁作響。
陸星河還是只穿着那件薄毛衣,但牽着林初夏的手很穩,很暖。
他們慢慢往公交站走。街上人少了,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陸星河。”林初夏忽然開口。
“嗯?”
“你爺爺……”她猶豫着,“什麼時候能見?”
陸星河沉默了一會兒。
“下周末。”他說,“我爺爺在郊區的療養院,下周他過生,家裏會去人。到時候,我帶你去。”
林初夏的心提起來:“你爸……會在嗎?”
“會在。”陸星河點頭,“但沒關系。在我爺爺面前,他不敢怎麼樣。”
“你爺爺……會喜歡我嗎?”林初夏小聲問,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忐忑。
陸星河停下腳步,轉身看着她。
昏黃的路燈下,她的臉被圍巾裹着,只露出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了不安和期待。
陸星河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會的。”他說,聲音很溫柔,“我爺爺是個很開明的人。他會喜歡你的。”
“你怎麼知道?”
“因爲,”陸星河笑了,“我喜歡的人,他都會喜歡。”
林初夏看着他,看着他眼睛裏溫柔而篤定的光,心裏那點不安慢慢平息了。
“好。”她說,“那我去。”
陸星河點點頭,重新牽起她的手。
公交車來了。他們上車,在最後一排坐下。車上人很少,只有零星幾個晚歸的乘客。
林初夏靠在陸星河肩上。他的肩膀很寬,很穩。她聽着他平穩的心跳,聞着他身上淨的味道,眼皮漸漸沉了。
“困了?”陸星河低聲問。
“嗯。”林初夏點頭。
“睡吧,到了我叫你。”
林初夏閉上眼睛,在他肩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公交車搖搖晃晃,像搖籃。她很快睡着了。
陸星河側過頭,看着她熟睡的側臉。燈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什麼美夢。
他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地、很輕地,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像在親吻一個易碎的夢。
到學校時,已經快十點了。
陸星河輕輕叫醒林初夏。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還靠在他肩上,身上披着他的大衣。
“到了?”她揉揉眼睛。
“嗯。”陸星河扶她站起來,“走吧,送你回宿舍。”
深夜的校園很安靜。他們牽着手,慢慢走。月光很好,灑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銀霜。
“陸星河。”林初夏忽然說。
“嗯?”
“今天……”她頓了頓,“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看的電影,謝謝你的大衣,謝謝你……”她小聲說,“謝謝你這麼堅定。”
陸星河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滿了整個夜空的光。
“林初夏,”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該說謝謝的是我。”
“爲什麼?”
“因爲,”他看着她,眼神溫柔得像要溢出水來,“因爲你讓我知道,爲了一個人對抗全世界,是什麼感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而那種感覺,很好。”
林初夏的眼睛又溼了。她踮起腳,抱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
“陸星河,”她哽咽着說,“我們會好好的,對不對?”
“對。”陸星河緊緊回抱住她,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堅定得像誓言,“一定會。”
他們在月光下擁抱了很久。直到宿舍的熄燈鈴響起,陸星河才鬆開她。
“上去吧。”他說,“早點睡。”
“你也是。”林初夏把大衣脫下來還給他,“快穿上,別感冒了。”
陸星河接過大衣,但沒穿,只是搭在臂彎裏。
“我看着你上去。”他說。
林初夏點點頭,轉身跑進宿舍樓。跑到二樓時,她跑到窗邊,往下看。
陸星河還站在路燈下,仰頭看着她宿舍的方向。月光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了層柔和的銀邊。他站了很久,然後才轉身,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孤獨,但堅定。
林初夏看着他走遠,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
然後,她拿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到了告訴我」
很快,他回:
「好」
「晚安,初夏」
林初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打字:
「晚安,陸星河」
「我的星光」
發送。
窗外,月明星稀。
但她的心裏,住進了一顆永遠不落的星。
而此刻,男生宿舍。
陸星河推開門時,沈確還沒睡,正戴着耳機打遊戲。看見他進來,沈確摘下耳機。
“回來了?”沈確挑眉,“約會怎麼樣?”
“還行。”陸星河把大衣掛起來,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你爸那邊……”沈確試探着問。
“斷了。”陸星河說得很平淡。
沈確愣住:“真斷了?”
“嗯。”
沈確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老陸,”他說,“值得嗎?”
陸星河沒立刻回答。他打開電腦,屏幕亮起,是那個遊戲的界面——兩個像素小人隔着銀河,遙遙相望。
他盯着那個畫面,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值得。”
沈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行。”他說,“你覺着值得,就值得。”
陸星河也笑了。是很淡的笑,但眼睛裏有了溫度。
他點開那個名爲「For初夏」的文件夾,新建了一個文本文件。
命名:「靈感_20231111_深夜」
在裏面打字:
「今天和她看了電影。結局很悲傷,但她哭了。我告訴她,我們的結局不會那樣。」
「她說,我們會好好的。我說,一定會。」
「下周末,帶她去見爺爺。希望爺爺會喜歡她。」
「希望……」
他打到這裏,停住。
手指在鍵盤上懸空,很久,沒有落下。
窗外,月色如水。
而他的心裏,住進了一個人。
一個讓他願意對抗全世界的人。
一個讓他覺得,一切都值得的人。
他關掉文檔,打開郵箱。收件箱裏有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是「爺爺」。
他點開。
郵件很短,只有一行字:
「下周帶她來見我。讓我看看,是什麼樣的姑娘,能讓我孫子這麼拼命。」
陸星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打字,回復:
「好」
發送。
他關掉電腦,躺到床上。
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是林初夏在路燈下紅着眼睛說“我們會好好的”的樣子。
他握緊拳頭,又慢慢鬆開。
會的。
他想。
一定會。
夜色深沉。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陸家別墅的書房裏,燈還亮着。
陸正庭坐在書桌後,手裏拿着一份文件,眉頭緊鎖。
文件是助理下午送來的,關於林初夏的所有資料——家庭背景,成長經歷,學習成績,甚至她在高中時發表過的文章,都查得一清二楚。
很普通的女孩。普通家庭,普通長相,普通的人生軌跡。
唯一不普通的,是她寫的故事。那些故事裏有光,有希望,有即使在最黑暗的時刻也不肯放棄的堅持。
陸正庭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今天下午,老爺子打來的電話。
“星河那孩子,帶了個姑娘回來?”老爺子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聽不出情緒。
“……是。”陸正庭說,“一個普通學生,配不上星河。”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說了算。”老爺子說,“下周我生,帶她來見我。我親自看。”
“爸,這……”
“怎麼,我說話不管用了?”老爺子的聲音沉下去。
陸正庭沉默。
“就這麼定了。”老爺子說完,掛了電話。
陸正庭看着桌上的文件,看着照片裏林初夏淨的笑臉,眼神復雜。
他拿起手機,想給助理打電話,安排下周的事。
但手指在屏幕上懸停很久,最終,他還是放下了手機。
算了。
他想。
讓老爺子見見也好。
見了,就知道這姑娘有多普通,多……不適合陸家了。
他關掉台燈,書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一點月光,冷冷地照進來。
照在桌上那份文件上。
照在照片裏,林初夏明亮的眼睛裏。
像某種預示。
又像某種,無聲的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