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林初夏是被雨聲吵醒的。
雨下得不大,淅淅瀝瀝的,敲在玻璃窗上,像誰在輕輕叩門。她睜開眼,看着天花板上被雨痕暈開的光斑,腦子裏第一個念頭是:不知道他帶傘了沒有。
這個“他”,甚至不需要名字。
她翻了個身,摸到枕邊的手機。屏幕亮起,七點零八分。微信裏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凌晨三點。
陸星河:「代碼跑通了」
就四個字,連標點都沒有。發送時間:03:17。
林初夏盯着那條消息,眉頭慢慢皺起來。凌晨三點?他還沒睡?
她打字:「你又通宵了?」
發送。
等了十分鍾,沒有回復。
也許是睡着了。她這樣想着,起床洗漱。鏡子裏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晚她也睡得不好,翻來覆去都是書架間那個狹窄的空間,和他那句“你太遵守規則了”。
那句話像刺,扎在心裏,拔不出來,一碰就疼。
早餐是燕麥粥和雞蛋,她吃得心不在焉。蘇蔓還在睡,宿舍裏安靜得只有雨聲。她拿出筆記本,想繼續修改劇本,可打開文檔,盯着光標閃爍,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腦子裏全是那個人。
他敲代碼時的側臉。他皺眉時的表情。他偶爾笑時,嘴角那一點點上揚的弧度。
還有昨天在書架間,他握住她手時,掌心的溫度。
林初夏放下筆,嘆了口氣。她走到陽台,推開窗。雨絲飄進來,涼涼的,帶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遠處場上空無一人,只有雨幕籠罩下的紅色跑道。
手機在這時震了起來。
是沈確。
她接起:“喂,沈學長?”
“林學妹!”沈確的聲音聽起來很急,“你現在在哪?”
“宿舍。怎麼了?”
“陸星河發高燒了,三十九度五。”沈確語速很快,“我這邊被導師抓去實驗室做緊急實驗,中午之前都走不開。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林初夏的心猛地一緊:“發高燒?怎麼會……”
“連續熬了三個通宵改代碼,昨晚回來的時候又淋了雨。”沈確嘆氣,“他這個人,一工作起來就不要命。藥我給他放桌上了,但他現在估計連起床倒水的力氣都沒有。”
“他在宿舍?”
“對。301,我們宿舍。鑰匙我給你放一樓宿管阿姨那兒了,我說你是他妹妹,來給他送東西。”沈確頓了頓,“學妹,拜托了。他一個人我真不放心。”
林初夏握着手機,手指收緊。
去看他。去他宿舍。在他生病的時候。
理智告訴她,這超出了協議的範疇,甚至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但另一個聲音在說:他需要幫助。
而她想幫他。
“好。”她聽見自己說,“我現在過去。”
掛掉電話,她換了衣服——簡單的T恤牛仔褲,頭發扎成馬尾。出門前,她想了想,又折回去,從抽屜裏翻出一小包紅糖姜茶。南方人習慣的,驅寒。
雨還在下,她沒有傘,一路小跑到男生宿舍樓下。宿管阿姨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看她一眼:“陸星河的妹妹?”
“……嗯。”林初夏硬着頭皮點頭。
“301,三樓最裏面那間。”阿姨把鑰匙遞給她,“早點下來啊,男生宿舍女生不能久待。”
“知道了,謝謝阿姨。”
鑰匙冰涼,握在手心裏卻燙得嚇人。她走上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響。三樓,最裏面。門牌上貼着張便籤,上面是陸星河工整的字跡:「301,勿擾」。
她深吸一口氣,用鑰匙開了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熱氣混着藥味撲面而來。宿舍不大,標準四人間,但只住了兩個人——陸星河和沈確。靠窗的兩張床,一張淨整潔得過分,一張堆滿了書和雜物。顯然是沈確的。
陸星河的床在靠門這邊。深藍色的床簾拉着,嚴嚴實實的。
“陸星河?”她輕聲喊。
沒有回應。
她走過去,猶豫了一下,輕輕拉開床簾。
陸星河蜷縮在被子裏,只露出半個後腦勺。頭發很亂,幾縷碎發被汗浸溼,貼在額頭上。被子裹得很緊,但能看出他在發抖。
“陸星河?”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些。
被子動了動。他緩慢地轉過身,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臉頰是不正常的紅,嘴唇裂起皮。看見她,他愣了幾秒,眼神渙散,像是沒認出來。
“你……”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怎麼來了?”
“沈學長說你發燒了。”林初夏伸手去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吃藥了嗎?”
“……不想吃。”他把臉埋進枕頭裏,聲音悶悶的,帶着鼻音,“苦。”
這個語氣……像個鬧脾氣的小孩。林初夏愣住,隨即心裏一軟。
“藥在哪?”
“……桌上。”
她轉身去找。桌上很整潔,筆記本電腦合着,旁邊擺着幾本厚厚的專業書。藥盒和水杯放在一角,水杯是空的。她拿起藥盒看了眼說明,倒了杯溫水,走回床邊。
“起來吃藥。”她把水杯遞過去。
陸星河沒動。
“陸星河。”她加重語氣。
他終於慢吞吞地坐起來。被子滑落,露出穿着灰色棉質T恤的上身。T恤有些皺,領口歪向一邊,露出一截鎖骨。他接過水杯,手指碰到她的,溫度高得不正常。
“手怎麼這麼涼?”他忽然問,聲音還是啞的。
“……外頭下雨。”林初夏把藥片遞給他,“快吃。”
他盯着那兩片白色藥片,眉頭皺得很緊,像面對什麼難題。最後他閉着眼,一口氣吞下去,灌了半杯水。咽下去後,整張臉都皺在一起。
“苦。”他又說了一遍。
林初夏從口袋裏掏出顆水果糖——剛才在樓下小賣部買的,薄荷味。她剝開糖紙,遞到他嘴邊。
“張嘴。”
陸星河怔怔地看着她,然後真的張開了嘴。她把糖塞進去,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嘴唇。滾燙的,燥的觸感。
他含着糖,慢慢躺回去。眼睛閉着,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濃密的陰影,因爲發燒而微微顫動。
“睡吧。”林初夏輕聲說,“我在這兒。”
他沒應聲,呼吸漸漸平穩。但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很緊。
“別走。”他低聲說,意識模糊,“媽……別走……”
林初夏僵在原地。
媽。
他叫她媽媽。
心髒像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酸澀的疼漫上來。她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體溫很高,燙着她的皮膚。
“我不走。”她輕聲說,另一只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睡吧。”
陸星河像是聽到了,手指稍稍鬆了些,但沒放開。呼吸再次變得綿長。
林初夏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手腕還被他握着,她不敢動,怕吵醒他。就這麼坐着,看着他睡着的臉。
褪去了平時的冷靜疏離,生病時的他顯得格外……脆弱。眉頭微微皺着,嘴唇抿着,臉頰的紅還沒退。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順着太陽滑下來,沒入鬢角。
她抽出紙巾,輕輕幫他擦汗。動作很輕,怕弄醒他。擦到下巴時,他無意識地蹭了蹭她的手,像只尋求安慰的小動物。
林初夏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動作更輕。
雨還在下,敲在窗戶上,滴滴答答的。宿舍裏很安靜,只有他均勻的呼吸聲,和她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她開始打量這個房間。陸星河的領地。
書架上整齊地碼着專業書和編程教材,幾本文學名著夾在其中——《三體》《卡拉馬佐夫兄弟》《百年孤獨》。桌上除了電腦和書,還有一個黑色的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行白色小字:「Hello, world.」
窗台上擺着一小盆綠蘿,葉子翠綠,長得很好。旁邊是個相框,倒扣着。她猶豫了一下,沒有去翻。
床邊的牆上貼着一張星圖,手繪的,很精細,標注着各種星座和行星。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陸星河,十四歲」。
十四歲的他,是什麼樣子?
也像現在這樣,把所有情緒都藏在冷靜的外表下嗎?
也像現在這樣,生病時會抓着別人的手,叫媽媽嗎?
林初夏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那裏已經出了一層薄汗。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她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雨漸漸小了,變成細密的雨絲。陸星河的呼吸變得平穩,額頭上的溫度好像降下去一點。但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沒鬆。
林初夏開始覺得手臂發麻,腰也酸。她輕輕動了動,試圖調整姿勢。
陸星河忽然睜開了眼睛。
眼神一開始是渙散的,迷茫的,然後慢慢聚焦,落在她臉上。他看了她幾秒,像是沒反應過來她爲什麼在這裏。然後,他看見了被她握着的手。
他鬆開了手。
動作很快,像被燙到一樣。
“抱歉。”他聲音還是很啞,但清醒了些,“我……”
“你發燒了。”林初夏收回手,手腕上留下一圈淺淺的紅痕,“沈學長讓我來照顧你。”
陸星河撐着坐起來,揉了揉太陽:“幾點了?”
“十點半。”林初夏站起來,活動了下發麻的手臂,“你餓不餓?我去買點粥。”
“不用……”
“必須吃。”她打斷他,語氣難得強硬,“你從昨晚到現在都沒吃東西吧?”
陸星河看着她,眼神復雜。然後他妥協似的點點頭:“……好。”
“那你再躺會兒,我馬上回來。”
林初夏拿起鑰匙,下樓。雨幾乎停了,空氣清新冷冽。她小跑到食堂,買了份白粥和幾個清淡的小菜。想了想,又買了份紅糖姜茶,用保溫杯裝好。
回去的路上,她心跳得很快。像是要去赴一個重要的約,而不是照顧一個生病的……朋友。
朋友嗎?
她不知道。
回到宿舍,陸星河已經起來了。他換了件淨的白色T恤,頭發溼漉漉的,像是剛用冷水洗了臉。臉色比剛才好了些,但嘴唇還是白的。
“你怎麼起來了?”林初夏皺眉。
“好多了。”他接過粥,在桌邊坐下,“謝謝。”
“先把姜茶喝了。”她把保溫杯推過去,“驅寒的。”
陸星河看着那杯深紅色的液體,沒動。
“不苦。”林初夏補充,“甜的。”
他看了她一眼,終於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頓了頓,又喝了一口。
“怎麼樣?”
“……還行。”
那就是喜歡。林初夏心裏想。他總是這樣,不喜歡直接表達好惡,需要人猜。
她把粥盒打開,推到他面前。陸星河拿起勺子,慢慢地吃。動作還是很規矩,但比平時慢很多,像是沒力氣。
林初夏坐在他對面,看着他吃。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輕微聲響。
“你……”她猶豫着開口,“經常這樣嗎?熬夜,然後生病。”
“不經常。”陸星河說,“這次是截止期快到了。”
“什麼?”
“那個時間循環的遊戲。”他頓了頓,“想趕在……三個月內,做出Demo。”
三個月。又是三個月。
林初夏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也不用……這麼拼。”
“我想做完。”陸星河的聲音很平靜,“至少,把核心部分做完。”
“爲什麼?”
“因爲……”他放下勺子,看向窗外。雨後的天空是淺灰色的,雲層很厚。“想讓你看到。”
林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到……什麼?”
“看到我創造的世界。”陸星河轉回頭,看着她。眼睛裏還有生病帶來的疲憊,但很亮,像雨洗過的天空裏,第一縷透出來的光。“你不是說,想看嗎?”
她說過的。在書店裏,她說“等做出來,我可以自己玩”。
他記得。
“嗯。”她聽見自己說,“想看。”
陸星河笑了。很淺的笑,但眼睛裏有了溫度。
“那等我做完。”
“好。”
他又喝了幾口粥,然後放下勺子:“飽了。”
“再吃點……”
“真飽了。”他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
林初夏趕緊扶住他:“你還是躺着吧。”
“沒事。”但他沒推開她的手。兩人靠得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爽味道,混着淡淡的藥味。
“去床上。”她堅持。
陸星河看着她,最後妥協。他躺回床上,林初夏幫他掖好被子。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你……”陸星河看着她,“不回去嗎?”
“等你燒退了。”林初夏在椅子上坐下,“沈學長說他中午回來,我等他回來再走。”
“……謝謝。”
“不用謝。”林初夏頓了頓,“協議裏……沒寫要照顧生病的甲方,但我覺得,這是基本的人道主義。”
陸星河看着她,眼神很深。
“林初夏。”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總是……”他頓了頓,“把一切都歸到協議裏。”
林初夏愣住。
“我沒有……”
“你有。”陸星河閉上眼睛,“照顧我是人道主義,送我開衫是履約道具,配合我出席場合是協議義務……你好像,很怕承認,有些事,可能不只是因爲協議。”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林初夏心裏那扇一直緊閉的門。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不出聲音。
因爲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她一直在用協議當擋箭牌,當借口,當保護自己的盔甲。因爲承認心動太危險,承認在意太脆弱,承認喜歡他……可能會萬劫不復。
所以她假裝一切都在規則內。
假裝自己的心跳,也是協議的一部分。
“我……”她聲音發澀,“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陸星河睜開眼睛,看着她。眼神很平靜,沒有責怪,也沒有迫,只是……理解。
“那就不要說。”他說,“等你知道怎麼說的時候,再說。”
然後他翻了個身,背對着她。
“我睡一會兒。你……自便。”
林初夏坐在那裏,看着他蜷縮的背影。被子下,他的肩胛骨微微隆起,像蝴蝶脆弱的翅膀。
心裏那扇被打開的門,再也關不上了。
中午十二點,沈確回來了。
他推開門,看見林初夏坐在陸星河床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學妹,辛苦了。”他壓低聲音,“他怎麼樣?”
“燒退了些,剛睡着。”林初夏站起來,把鑰匙還給沈確,“粥他吃了半碗,藥也吃了。”
“可以啊。”沈確挑眉,“他居然肯吃藥?平時生病,不把他按着他都不吃。”
林初夏想起他皺眉吞藥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對了,”沈確從包裏掏出個小袋子,“這個給你。”
林初夏接過來,裏面是幾顆不同口味的水果糖。
“他怕苦,吃藥得哄着。”沈確笑,“你以後就知道了。”
以後。
這個詞讓林初夏心裏一動。
“我……該回去了。”她說,“宿管阿姨說不能待太久。”
“我送你下去。”沈確說。
走出宿舍樓,雨已經完全停了。天空露出一小片湛藍,陽光從雲縫裏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學妹,”沈確忽然開口,“今天謝謝你。”
“不用謝,應該的。”
“不是應該的。”沈確看着她,很認真,“陸星河那個人,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其實……挺孤獨的。他很少讓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樣子。今天他肯讓你照顧他,說明……”
他頓了頓,沒說完。
但林初夏聽懂了。
說明他信任她。
說明他在她面前,卸下了防備。
“我知道。”她輕聲說。
沈確笑了:“那就好。路上小心。”
“嗯。”
林初夏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三樓那扇窗,深藍色的窗簾拉着。
但陽光正好照在上面,泛着溫暖的光。
她想起他握着她手時的溫度,想起他叫她“媽媽”時的脆弱,想起他說“想讓你看到”時的眼神。
心裏那片兵荒馬亂,漸漸平息下來。
只剩下一個清晰的、不容回避的念頭:
她喜歡他。
不是因爲協議,不是因爲表演,不是因爲任何外部的理由。
只是因爲,他是陸星河。
那個會在書架間保護她的陸星河,那個生病時像小孩的陸星河,那個想讓她看到自己世界的陸星河。
她喜歡他。
這個認知,像雨後第一縷陽光,穿透厚厚的雲層,照亮了她心裏所有晦暗不明的角落。
也帶來了新的、更大的恐慌。
因爲三個月,還在那裏。
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天空。
雲還在流動,陽光時隱時現。
但至少這一刻,天空是亮的。
就像她的心一樣。
宿舍裏,陸星河其實沒睡。
他聽着門關上的聲音,聽着腳步聲漸遠。然後他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腕上,還殘留着她手指的涼意。
嘴裏,還有紅糖姜茶甜中帶辣的味道。
枕頭邊,放着那顆薄荷糖的糖紙,她忘了帶走。
他拿起糖紙,對着窗外透進來的光看。透明的塑料紙,印着淺綠色的薄荷葉圖案。
他想起她遞糖到他嘴邊時,指尖擦過他嘴唇的觸感。
想起她幫他擦汗時,輕柔的動作。
想起她被他握着手時,明明緊張卻強裝鎮定的樣子。
還有她最後那句“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其實知道她想說什麼。
因爲他也一樣。
不知道該怎麼承認,有些事,早就超出了協議的範疇。
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份突然闖入的、不受控制的感情。
不知道該怎麼選擇,在家族責任和個人心意之間。
他閉上眼,把糖紙握在手心。
塑料紙發出輕微的脆響。
像某種,微小但堅定的聲音。
在寂靜的房間裏,在他滾燙的心裏,輕輕地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