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是陰陽家的東君便已極難應付,再加上那位深淺難測的劍客,雙方若真交鋒,恐怕只能平分秋色。
更何況對方其餘幾人實力均不容小覷,一旦動起手來,不論在人數或整體戰力上,己方都將陷入劣勢。
“上鉤了!”
嬴瑞忽然朗聲一喝。
連六指黑俠也不由心頭一緊。
卻見嬴瑞手腕一抖——
撲通!
原本平靜的湖面水花四濺,釣竿驟然彎曲。
嬴瑞眼疾手快,猛然提竿收線,一尾大魚隨之躍出水面,被他甩至對面船板上,尾鰭激烈拍打,仍在做最後掙扎。
“語嫣,你說世人是否也如這魚兒一般,看似自在遊於湖中,心中縱有萬千念想,到頭來卻只能如這般徒勞掙扎?”
此言顯然是說給六指黑俠聽的。
他本不願在此生事,但若對方執意糾纏,他也不會留情。
說罷,嬴瑞只淡淡瞥了六指黑俠一眼,便徐徐起身,示意船夫啓航。
諸子百家之中,道家、儒家、墨家、陰陽家四家裏,嬴瑞有所顧忌的不過道家與陰陽家,至於墨家,他並未真正放在眼中。
“是,公子。”
船只緩緩離岸。
“巨子,那華服少年究竟是何來歷?觀其氣度,恐怕背景極爲不凡?”
望着船板上仍在蹦跳的魚,荊軻忍不住向六指黑俠發問。
別的不提,單是陰陽家東君甘願隨行,那少年的身份就絕不簡單,否則誰能令焱妃如此跟隨?
六指黑俠雙唇緊抿,沉默良久,深沉的目光投向嬴瑞一行人消失的遠處。
荊軻所言不虛,能驅使陰陽家東君之人,來歷必定驚人。
但若說諸子百家中哪家有這樣的人物,他確實從未聽說。
若非百家子弟,便只可能是七國權貴。
那少年雖言語不多,但舉止間那份從容雍雅、高高在上的尊貴氣息,無疑彰顯出其非凡出身。
必是七國中人,且極可能出自王室!
然而韓、燕、趙、魏、齊、楚、秦七國之中,又會是哪一 室子弟?韓國如今內外交困,首先可以排除;燕國亦無可能。
剩餘五國裏,能與陰陽家密切往來的,似乎唯有秦國。
據傳陰陽家已遣月神入秦擔任護國法師,方才那少年應當就是秦人無疑。
陰陽家依附秦國之事,早已傳遍六國,諸子百家自然也有所耳聞。
只是……他究竟是秦王哪一位公子?
“若我所料不差,他應是秦人,且身份極爲尊貴,很可能就是王室公子。”
片刻之後,六指黑俠緩緩開口,並將自己的推斷簡要告知三人。
“嬴政的子嗣?”
荊軻聞言眼角一跳,抬眼望向嬴瑞等人離去的方向,低聲自語。
秦國不是正要發兵攻韓嗎?秦國的公子爲何會現身燕國?他究竟意欲何爲?
“看他們所行方向,應是往薊城而去。”
高漸離淡淡說道。
“此事與我們無關。
即便在薊城相遇,亦莫要主動招惹。
對方態度已很明確。”
六指黑俠說着,目光略帶警告地掃過盜跖。
高漸離行事極有分寸,他並不擔心;荊軻雖好酒疏狂,卻也不會無故生事。
唯獨盜跖,平散漫隨性慣了,言語往往不加斟酌,最容易惹出麻煩的也正是他。
“巨子,您那是什麼眼神?他們若不來找茬,我才懶得理會呢!”
盜跖立即嚷了起來,臉上掠過一絲窘色。
………………
另一邊,直至下船,嬴瑞也未作任何解釋。
語嫣以困惑的眼神望向他,不明白公子爲何剛才不出手將墨家衆人留下。
自從跟隨公子以來,她已多次聽聞墨家與燕國太子往來密切。
如今秦國即將出兵,將來燕國亦會成爲敵人,爲何不趁現在先解決墨家這個潛在麻煩?
“墨家與燕國皆不足爲慮。
方才未出手,並非忌憚他們,而是暗處另有一人潛伏,是敵是友尚未分明,若貿然行動,勝算渺茫。”
羸瑞向語嫣微微搖頭,目光似有若無地向側後方掃去,向來平靜的神情也漸漸凝重。
“還有人藏在暗處?”
語嫣聞言身形一滯,幾乎要轉頭四望,卻在羸瑞眼神制止下硬生生停住。
可她爲何絲毫未曾察覺?
不僅語嫣,連焱妃聽得羸瑞此言,也不由心神一凜——她亦未曾感應到周遭還隱匿着他人。
若是連他們都無法感知其存在,那人的實力該是何等可怕?
羸瑞肯定地頷首:
“確有高人,其實力深不可測。”
若非系統忽然提示,他也不會知曉竟有人隱在暗處,目光不時落向這邊。
史詩境八重巔峰——系統所顯示的暗處之人修爲正是如此。
這般境界,恐怕即便他們幾人聯手,也難以抗衡。
究竟是北冥子,還是東皇太一?
羸瑞蹙眉沉思。
那人絕非墨家所屬,墨家最強不過六指黑俠。
而東皇太一亦不可能,陰陽家既已歸附秦國,何必在他面前這般藏頭露尾?
莫非是天宗的北冥子?
但羸瑞隨即暗自否定。
天宗向來超脫世外,極少過問俗務,更不可能特意隱在暗處觀察他們。
難道還有什麼人被他遺漏了?究竟會是誰?
羸瑞總覺得有某個關節被自己忽略了,幾番思索仍無頭緒,只得將視線投向焱妃,低聲問道:
“焱妃,你所知的史詩境八重強者,共有幾人?”
“史詩境八重?”
焱妃眸光一顫,見羸瑞肅然點頭,她蹙眉沉吟片刻,方壓低聲音道:“天宗北冥子、東皇太一你應知曉。
至於第三位……大抵便是鬼谷子了。”
羸瑞眼中掠過一絲明悟,終於明白自己先前爲何總覺得有所遺漏——原來竟未將鬼谷子算入其中。
可鬼谷子爲何會留意自己?這倒令人費解。
“鬼谷子……竟會隱於這僻靜湖畔?”
天下之大,能人輩出,焱妃雖不敢斷言世間再無其他隱世高人,但據她所知,修爲達史詩境八重者,確實僅有這三人。
得到焱妃的提醒,羸瑞神色反而舒緩幾分。
無論鬼谷子因何關注自己、意圖爲何,此刻都不是他能夠深究之時。
眼下最要緊的是,他遠非對方敵手,以卵擊石之事,他絕不會做。
“先離開此處。”
他收回目光,對幾人輕聲說道。
與此同時,湖心一塊巨岩之上,確如羸瑞所料,一位戴着面具、白發如銀的老者正立於其上,遙遙望向幾人離去的方向。
“不料那少年竟有這般敏銳的感知。”
老者撫着雪白長須,低聲自語。
面具之下,一雙炯炯的眼眸難掩訝異。
顯然,盡管羸瑞阻止了語嫣張望,焱妃亦表現得從容如常,老者卻依然察覺——自己已被對方發現。
此人正是鬼谷子。
鬼谷一門世代隱於山谷,因而得名。
歷代鬼谷子只收兩名 ,一縱一橫。
新任鬼谷傳人便從二人中擇勝者而立。
一怒而諸侯懼,安居則天下息。
雖僅收二徒,鬼谷一派於七國與諸子百家間,卻有着舉足輕重的影響力,無人敢輕視其存在。
“倒是個有趣的少年,蓋聶所言非虛,看來衛莊需得經歷一番磨礪了。”
面具之下,鬼谷子嘴角揚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不過神話境修爲,竟能敏銳至此,確實不凡,有點意思。
實則自羸瑞一行離開韓國起,鬼谷子便已悄然跟隨。
一是想看看能屢次擊敗自己 之人究竟是何模樣;二則是爲那位令人忌憚的神秘劍客。
鬼谷世代相傳的吐納心法,能極好地收斂氣息,修爲不及者通常難以覺察。
可偏偏出現羸瑞這個例外,又怎不讓鬼谷子心生波瀾?
又朝羸瑞幾人遠去的方向投去一瞥,鬼谷子身形忽動,如輕風掠過湖面,瞬息無蹤。
若嬴瑞得見,大抵會聯想到那“水上漂”
般的輕功絕學。
………………
夜色蒼茫,燕國邊境荒無人煙,風聲蕭瑟,偶有遠狼長嚎。
幾人穿行林間,竟頗有幾分“風蕭蕭兮易水寒”
的蒼涼意境。
羸瑞帶着同伴們在一片林間空地上駐足,他朝周圍掃視一圈,抬手示意衆人停下,開口道:
“今夜就在此扎營,明早再啓程。”
語嫣向羸瑞微微點頭,隨即身影一晃,便隱入夜色籠罩的密林之中。
今晚衆人的飯食,便全指望她了。
沒過多久,語嫣便提着幾只野兔、山雞之類的獵物返回。
其他人趕忙上前協助處理,剝皮架火,轉眼間烤肉的香氣已在夜風中彌漫開來。
連奔波,跋涉整,衆人皆已疲憊飢渴。
只見羸瑞右手在袖中輕輕一探,便取出一壺酒來。
系統所附的儲物空間並不寬敞,除常用具外,他只存放兵刃與若佳釀。
憑借秦國四公子的身份,他嚐過不少美酒,漸漸養成品酒的習好,因此總會備上幾壺隨身攜帶。
見羸瑞手中憑空現出酒壺,焱妃眼角微微一跳。
這些子跟隨在他身旁,她常目睹他手中忽然多出些物件,卻始終想不透其中玄機。
她留在羸瑞身邊,並非只爲護衛其安全。
她自有使命——暗中留意他,觀察他所用的各種手段。
可越是相處、越是觀察,越覺這少年神秘難測,如淵難窺。
羸瑞似乎並未察覺焱妃的注視。
此時他正仰首望向浩瀚夜空,星輝粲然,他神色沉凝,陷入遙思。
不知不覺,他來到此間天地已十餘年,雖已漸漸適應,但若說全然融入……
“公子。”
語嫣面帶倦容走近他身旁,聲線低柔乏力。
羸瑞收回目光,輕攬過她,低聲說:
“累了吧,先去歇息可好?明還需趕路。”
語嫣未應聲,只輕輕搖頭,隨即將額側靠在他前,長長舒了一口氣。
不遠處,焱妃靜望相依的二人,眼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波瀾。
不知從何時起,她對嬴瑞竟生出一縷異樣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