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過區區一舞姬,若雁春君真要強奪,燕丹不出面阻攔,縱有百般不願,最終亦無從選擇。
這般情形並非不可能,經歷前次 後,她早有覺悟。
“王叔,雪女既不願,強人所難終究不妥吧?”
燕丹心中暗嘆,此刻至少不能在贏瑞面前示弱,終在雪女驚詫的注視下,轉向雁春君的目光添了幾分銳利,緩緩開口。
雁春君此刻怒火中燒。
只聽“砰”
一聲,他將手中茶盞狠狠擲在地上,碎片四濺,滿地狼藉。
雁春君視燕丹,眼神森寒,一字一頓道:
“強人所難?上回之事你父王未曾告誡你麼,竟還敢阻攔?我乃你王叔,今偏要強求,你待如何?”
燕丹眉頭緊蹙。
當著妃雪閣衆人之面如此挑釁,全然未將他放在眼中!
燕丹嘴角微動,想起父王對雁春君的縱容,心下苦澀。
但此時此刻,半步也不能退,否則不僅顏面盡失,更有一位秦國大位的有力角逐者在旁觀望。
於是燕丹肅然道:
“若王叔執意如此,爲維護王室尊嚴,即便受父王責罰,侄兒亦不得不涉。”
此言一出,雁春君嘴角抽搐,瞪視燕丹的目光幾欲噬人。
卻一時難以發作。
畢竟燕王雖對他多般縱容,即便他在燕國肆意妄爲,亦可睜只眼閉只眼,但若涉及王室顏面——包括公然蔑視太子威儀、強奪民女——他並無把握王兄會偏袒自己。
雁春君雖驕橫,卻非全無頭腦。
忽然他眼珠一轉,視線落向燕丹身後三人,嘴角揚起一抹狡黠的冷笑。
二十三
“此事姑且不論,然而前些子,本君在府中遭遇行刺,那幾名刺客的體態與你身後所立三人極爲相似,本君須將人帶回詳查……”
此言既出,滿座皆驚,衆人無不愕然相視。
荒唐!簡直荒唐至極!
然而四下雖憤懣暗涌,卻無人敢出聲駁斥。
一則礙於權勢,不敢招惹;二則亦有人冷眼旁觀,只作看戲。
場中氣氛驟然凝滯,原先喧鬧的妃雪閣頃刻靜下,寂然無聲。
便在此刻,“嗤”
的一聲輕笑倏然響起,清晰得刺耳,頓時引去所有目光。
何人?究竟是何人?竟敢在此緊要關頭發笑?這分明是公然譏諷雁春君,向他挑釁!
雁春君面色霎時沉如墨染,目光陰鷙地刺向笑聲來處。
他倒要瞧瞧,是誰如此不知死活,竟敢當衆與他爲難?
然而視線落定,見是一名身姿嫋娜的侍女以袖掩唇,眼波流轉間,他竟不由得一怔,看得癡了。
美……當真極美。
雖薄紗覆面,難辨全貌,但朦朧間可見其清麗輪廓,曼妙體態,倘若能……必是人間至樂……
他隨即又急急瞥向贏瑞所在的廂間,自動略過贏瑞,目光灼灼盯在炎妃與赫身上。
嘖嘖,今夜可謂機緣不淺,合該好好消受一番……
他精神一振,當即揚聲道:
“來人!”
這一幕落在不知贏瑞底細的旁觀者眼中,皆向那廂投去憐憫一瞥。
不知哪家公子如此倒黴,身邊幾位佳人恐怕難逃 之劫。
燕丹卻雙眉緊蹙,神色復雜地望向雁春君。
以二人眼下關系,他自是樂見有人挫一挫雁春君的氣焰,可想到此事若傳入父王耳中,眉頭又不禁深深鎖起。
荊軻將酒壺湊至唇邊,飲了一口,方饒有興味地打量着雁春君,低聲自語:
“這位爺……此番怕是活到頭嘍……”
竟如此不長眼,強奪民女奪到秦國四公子頭上,不是自尋死路,又是什麼?
語中滿是譏誚,眼裏盡是嘲弄。
高漸離神色稍鬆,只冷眼旁觀,靜待局勢發展。
而被無視的贏瑞僅對語嫣無奈一笑:
“果真是紅顏禍水……”
本想安靜觀戲,卻因語嫣一時忍俊不禁,反將麻煩引至己身。
此刻的雁春君卻絲毫未留意燕丹等人神情。
即便留意,他也未必在意——區區燕國太子,何曾入他眼中?
只聽他對趨前聽令的屬下揮手喝道:
“去!將對面幾位 ‘請’回府中,雪女亦一並帶走!”
那幾人先朝語嫣等人方向望了一眼,得雁春君頷首,當即抱拳應聲,呼喝着便向贏瑞所在廂間沖去。
雁春君好色成性,仗勢強掠女子本是常事,尋常百姓若遇此事,除自嘆倒黴,亦別無他法。
然而幾人方才闖入,爲首者伸手欲擒語嫣,指尖尚未觸及衣袖,忽聞一聲慘嚎:
“啊——!”
隨即衆人便見他周身覆滿寒霜,如離水之魚般在地劇烈翻滾。
不過瞬息之間,哀嚎驟止,那人已僵直於地,化作一具冰封死屍。
憑空凝霜,乍現異象,滿場之人皆駭然失色,怔怔望向一身緋衣、姿容妖冶的語嫣。
就連向來跋扈的雁春君亦一時愕然,半晌未能回神。
“主公當心,此輩皆非尋常人物。”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掠至雁春君身側,正是其麾下心腹絕影。
他緊盯着贏瑞一行,低聲警示,面色凝重。
旁人或許未見,他卻清楚瞧見語嫣掌中迸射的凜冽寒氣——實爲陰寒魔功所化。
況且非止此女,廂間內其餘諸人修爲皆深不可測,看似尋常,實則如淵似海!
雁春君眉頭亦皺,察覺贏瑞等人來歷不凡。
但那又如何?此處是燕國,難道還有比燕王更尊貴之人?
思及此,他再度厲聲喝道:
“一群廢物!還不上前!”
衆屬下聞令面面相覷,終是咬牙硬着頭皮,再度撲向語嫣……
“當真自尋死路……”
盜跖望其舉動,不由搖頭輕嘆。
何止盜跖,荊軻、高漸離乃至燕丹眼中,雁春君此舉皆與尋死無異。
那可是連墨家巨子六指黑俠亦不願輕易開罪的人物。
他雁春君在燕國或可橫行,然於秦國眼中,恐怕螻蟻不如。
莫說今是他主動招惹,即便對方平白取其性命,燕王喜怕也不敢作聲,甚或還要惴惴自省是否遭了牽連。
終究形勢迫人,除非燕王願與秦軍兵戈相向!
見幾人再度撲來,語嫣唇角微揚,掠起一抹冰冷笑意。
右手輕抬,五指舒展間,數縷幽寒之氣自掌心浮躍而出,宛若馴順的靈蛇般盤繞遊走。
原本疾沖而來的數人驟然止步,喉結上下滾動,面面相覷間竟無人敢再上前半步。
“方才不是氣勢洶洶麼?爲何駐足不前?”
語嫣唇畔笑意未減,反向前踏出數步。
見她近,那幾人脊背發涼,不約而同向後挪移,眼中懼意昭然。
寒意仍在空氣中彌漫,誰願貿然觸這黴頭?
“一群廢物!還不動手!”
春君暴怒的呵斥自後方炸響。
迫於威壓,幾人交換眼神,暗自思忖:對方雖是女子,能馭寒氣,但合衆人之力未必不能制伏。
此刻若退,回去亦難逃嚴懲,不如放手一搏。
心念既定,幾人硬着頭皮再度撲上。
然而未等他們邁出半步,只聽語嫣輕叱“玄冥掌”
,掌心幽氣驟然膨脹,化作寬逾兩丈的寒霧,如有靈智般朝幾人漫卷而去。
幾人閃避不及,霧氣甫觸衣襟,冰霜立生,瞬息蔓延全身……
“喀啦、喀啦……”
一連串脆響之中,在衆目睽睽之下,幾人未及出聲便已化作冰雕。
妃雪閣內氣溫驟降。
語嫣卻依舊笑靨如花,明媚姿態令旁觀者脊背生寒。
“這手法……竟與陰陽秘術頗有相通之處。”
燕丹低語,眉間凝起思慮。
區區侍女已有如此手段,那贏瑞的真正實力……
他忽然有些理解六指黑俠爲何不願輕易與此人爲敵了。
“絕影!絕影何在!”
雁春君面如土色,渾身戰栗,踉蹌躲至絕影身後,仿佛唯有此處能得半分安穩。
絕影五指緊攥劍柄,面色沉冷,目光死死鎖住贏瑞一行,額前卻已沁出細汗,身形微不可察地輕顫。
這雁春君平橫行便罷,今竟撞上這等鐵板,看他這副喪膽模樣……
“聒噪。”
贏瑞眼風懶懶掃過雁春君,聲淡如霜。
雁春君之流本不入贏瑞之眼,但既自尋死路,順手除去亦無不可。
此刻全場目光皆聚於此,皆想瞧這平跋扈的權貴如何收場,故贏瑞話音雖輕,卻字字清晰落入衆人耳中,其中凜冽之意令人心頭發緊。
語落刹那,一道緋影凌空而起,直掠雁春君所在。
紅裳翩躚者正是語嫣。
先前被雁春君淫邪目光打量時,她已心生厭惡,恨不能剜其雙目,方才爲護公子周全未曾妄動。
此刻既得贏瑞之令,她再無遲疑,轉瞬已落定絕影身前。
絕影身形驟僵,眸光一厲——此戰已無可避。
“鏗!”
黑劍出鞘,顫如赤練,隨着一聲“斬”
字破空,劍尖已直刺語嫣面門。
語嫣輕笑不避,紅袖輕拂間已讓過劍鋒,右掌翻覆,一股沉渾勁風轟然擊出。
“隆、隆——”
掌風過處,雕花欄杆應聲崩碎,木屑紛揚如雨。
再觀絕影,人已如斷鳶般倒飛而出,重重撞上牆壁,悶響聲中沿壁滑落。
身前屏障既失,雁春君雙膝發軟,癱坐於地,連逃竄的氣力都已消散,只餘滿目駭然望向語嫣,面白如紙。
悔恨如涌來——他怎會招惹這般煞星?目光顫巍巍投向遠處的贏瑞,心中恐懼更甚。
對方明知自己身份,卻仍敢如此行事,唯有一種可能:他們本無懼,亦不屑顧及。
這身份今護不住他,絕無可能……
而語嫣已步步走近,似冥府使者索命而來。
“絕、絕影……”
雁春君齒關打顫,嘶聲哀喚。
此刻絕影已成他最後一浮木。
絕影咬牙以劍撐地,再度騰身撲向語嫣。
他自知不敵,但若雁春君殞命,燕王盛怒之下必拿他問罪,屆時自己亦難逃一死,或許更受酷刑。
不如拼死一搏,尚存渺茫生機。
更何況,他身後尚有家小。
“螳臂當車。”
語嫣冷嗤,右掌再度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