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過後的第七,天牢的磚石還泛着溼的青灰色光澤。
夜風穿廊而過,吹得檐下銅鈴輕響,一聲未落,又起一聲,像是某種隱秘的暗號,在寂靜中悄然傳遞。
觀星閣內,燭火搖曳,周半仙盤坐於星圖中央,手中羅盤緩緩歸位。
他忽然睜開盲眼,雖不見物,目光卻似穿透屋頂,直抵蒼穹深處。
“閣下手中棋子不少,”他聲音低緩,卻字字如釘,“然多爲武夫匠人……欲掌天下財柄,須得‘算籌之士’。”
李玄正倚窗飲茶,聞言指尖一頓,茶水微漾。
他轉過頭,看向那間緊鄰觀星閣的獨立監舍——那裏關押着一個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名字:鄭九思。
戶部稽核司前主簿,掌管全國賦稅賬目稽查十年,曾參與修訂《永平會計律》,一手建立起王朝最嚴密的財政審計體系。
後因揭發江南鹽稅貪腐案,反被構陷入獄,罪名是“篡改稅冊”,判終身監禁。
可笑的是,那份所謂“篡改”的稅冊,如今仍被戶部奉爲標準範本。
“算籌之士?”李玄輕笑一聲,眼中寒光微閃,“這年頭,刀劍能奪命,賬本能人,更能救命。”
他當即調出系統界面,手指滑動,【囚犯圖鑑】自動鎖定目標——
【姓名】:鄭九思
【身份】:原戶部稽核司主簿,財政審計專家
【隱藏技能】:復式記賬推演、虧空溯源分析、財稅漏洞偵測(SSS級)
【當前狀態】:滿意度35%(長期壓抑,缺乏認同)
【特殊提示】:檢測到高階財政類人才,滿足條件可激活【天牢書院】功能區!
緊接着,一道金色提示浮現:
【叮!檢測到“財政類”高階囚犯,智力型人才聚合度達標!】
【解鎖新藍圖:天牢講堂(初級)】
【功能描述】:支持三人授課,學員涵蓋囚犯及外部特邀人士,可提升人才轉化效率與知識變現能力
【升級消耗】:40改造點
李玄盯着那串數字,眉頭都沒皺一下。
“花四十點換一個古代注冊會計師,再搭上一群能查賬的‘審計狗’?”他低聲自語,“穩賺不賠。”
他果斷確認:“升級。”
刹那間,系統光芒在腦海中流轉,整個天牢東側三間廢棄牢房開始數據重構——牆壁加厚隔音,地面鋪設防木板,黑板、講台、筆墨紙硯等教學用具自動生成,甚至連通風采光都做了優化。
一夜之間,死氣沉沉的監牢角落,竟憑空多出了一座肅穆莊重的“講學之地”。
第二清晨,鍾聲響起——不是開飯鍾,也不是提審鍾,而是上課鍾。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傳遍上下牢區。
“啥?牢裏還能上課?”
“教啥?念經贖罪嗎?”
“聽說是那個姓鄭的老書呆子要講課,題目叫《虧空案偵測十法》……誰聽得懂啊?”
哄笑聲此起彼伏。
可當李玄親自打開講堂大門,請出一身洗得發白卻整潔如新的鄭九思時,全場忽然安靜了幾分。
這位老者步履沉穩,眼神清亮,不卑不亢地站上講台,環視衆人,只說了一句:
“諸位皆因‘錯’入獄。今我來教你們——如何一眼看穿別人的‘錯’。”
話音落下,他提起炭條,在黑板上刷刷寫下一行字:
【第一法:流水對沖,虛增實減】
隨即,他隨手拿起今的獄糧賬本,翻至夥食開支頁,略一掃視,便淡淡道:“昨申時入庫小米三百斤,標價每鬥二錢五分,但同期市價爲一錢八分。采購官張四海,從中克扣差價七百文,謊稱損耗。”
滿堂譁然。
負責采買的獄卒當場臉色煞白,下意識後退半步。
鄭九思卻不看他,繼續寫道:“另,油鹽支出記錄中,每月初七、十七、廿七均有額外添購,總量超正常消耗四成。經查,系廚房陳婆子勾結外商,以次充好,倒賣正品。”
陳婆子癱坐在地,連筷子都握不住。
講台之上,鄭九思語氣依舊平靜:“這些手法,粗淺至極。若放在戶部,連見習書吏都瞞不過。可偏偏,在這小小天牢,竟能持續半年無人察覺。”
死寂。
鴉雀無聲。
方才還在嬉笑的囚犯們,此刻一個個瞪大眼睛,呼吸都放輕了。
這不是算賬。
這是斷案。
是獵。
李玄站在後排,靜靜看着這一切,嘴角緩緩揚起。
課程結束時,已有十餘名囚犯主動遞交申請,願加入“賬目協查組”,協助核查天牢內外各項收支。
更有甚者,跪地叩首,懇求鄭先生收其爲徒。
“我以前是鏢局管賬的,走眼被人騙了十萬兩銀票……要是早聽您這一課,何至於落到今天!”
李玄沒有立刻答應,只是拍了拍那人的肩:“想學?可以。但先去把昨天食堂少發的兩個饅頭,查出來是誰吞的。”
人群哄笑中,有人眼裏燃起了久違的光。
那一夜,觀星閣燈火未熄。
周半仙端坐不動,忽而輕聲道:“李牢頭,你可知爲何古有‘書院興則國運起’之說?”
李玄正在翻閱新生成的學員名單,頭也不抬:“因爲知識一旦流動,權力就會重新洗牌。”
“聰明。”周半仙微笑,“那你可想好——下一課,該講給誰聽?”
李玄合上冊子,走到窗前,望着遠處京城萬家燈火,低聲道:
“現在是囚犯在聽課。”
“很快……就該輪到那些自以爲高高在上的人,排着隊來交學費了。”暴雨洗過的京城,像是被誰狠狠擰過一遍的舊布,溼漉漉地喘着粗氣。
天牢東角那座一夜之間拔地而起的“講堂”,卻在晨霧中透出幾分肅穆清光,檐下匾額上三個墨字——天牢書院(試辦)——筆力遒勁,仿佛不是寫出來的,而是從磚石裏長出來的。
李玄站在廊下,指尖輕敲木欄,目光落在講堂門口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報名名單上。
“高管特訓班?這名字夠唬人。”他低聲自語,唇角微揚,“五百兩一位,還是提前預付,不退不換——這才叫真正的‘知識付費’。”
昨夜周半仙一句“該輪到高高在上的人來交學費了”,像顆火星落進柴堆,瞬間點燃了李玄腦海中的商業藍圖。
普通人聽不懂《虧空案偵測十法》,可那些天天跟銀子打交道、生怕賬本出錯的權貴商賈呢?
他們聽得懂。
而且,怕得要死。
於是,一條消息悄然通過錢掌櫃的茶樓、賭坊、青樓三線渠道,如毒蛇般遊進京城各大勢力耳中:
“天牢秘授·商政研習會”首期開班!
主講:前戶部稽核司主簿,鄭九思(曾執掌天下賦稅審計十年)
內容:避稅合規之道、賬目洗清之術、不留痕三大核心秘法
限額五人,每人紋銀五百兩,非誠勿擾,生死自負。
五百兩?夠普通百姓三代吃穿!
可放出消息不過兩個時辰,報名者竟已達七人,其中赫然包括——
江南商會少東家柳文舟,以“精通”著稱,實則常年被家族嫌棄賬目混亂;
北境馬幫繼承人賀蘭越,掌控邊貿走私命脈,最怕哪天戶部查賬上門;
還有最令人意外的一位:靖南王貼身管家周德全,掌管藩王府二十年財政,據說連內庫裏幾金簪都記得出。
“連藩王的人都來了?”小豆子探回來消息時,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他們不怕惹禍上身?”
李玄冷笑:“正因爲他們怕,才更得來。越是藏污納垢的地方,越需要一張‘合法外衣’。”
他當然不會真教這些人如何貪污舞弊。
但——
教你如何讓貪污看起來像合規經營?
教你如何把黑賬做成白紙黑字的‘正常損耗’?
這才是真正的“高端服務”。
首開課,講堂戒備森嚴,僅限學員與兩名隨從入內。
鄭九思依舊一襲舊袍,神情淡漠,走上講台的第一句話便是:
“諸位皆非善男信女,不必僞裝清廉。我只問一句:你想瞞,還是想活得久?”
滿座默然。
接下來一個時辰,他未動賬本,只講了一個案例——
某州府糧倉年年報虧,三年累計虛耗三十萬石,官員皆稱“鼠患嚴重”。
鄭九思卻從進出倉門的車轍深淺推算出運力差異,再結合雨季溼度變化,反向還原出真實庫存,最終揪出幕後貪官十七人。
“賬目不會說話,但它從不說謊。”他說完,抬眼掃視全場,“你們的賬上,有多少個‘鼠患’?”
課畢,柳文舟手心全是汗,顫聲嘆道:“聽一,勝讀十年賬房!”
賀蘭越當場掏出銀票補繳第二期費用:“我要學怎麼讓‘走私’變成‘代購’!”
就連一向沉穩的周德全,也低聲道:“若早十年聽此課,我家王爺何至於被御史咬住不放……”
李玄在門外聽着匯報,嘴角咧到了耳。
五百兩一人,一期就是兩千五百兩純利,還不算後續情報價值。
更重要的是——
這些權貴一旦上了船,就再也下不去。
他們學得越多,漏洞暴露得越多;
越依賴鄭九思的“指導”,就越受制於天牢這個“知識源頭”。
這不是培訓班,是繩索。一用黃金編織的絞索。
當晚,李玄召集韓鐵山、小豆子與新晉賬務協查組骨,在靜心茶室召開閉門會議。
“從今起,天牢不再只是關人的地方。”他端起茶杯,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們要建自己的‘腦子’。”
他正式任命鄭九思爲首席賬務顧問,賦予其組建內部審計團隊的權限,並發布系統任務:
【任務名稱】:建立天牢內部審計體系
【任務內容】:全面核查獄中采買、夥食、刑具、勞役等各項收支流水,發現貪腐線索即上報
【獎勵機制】:每查實一筆違規款項,舉報者減免勞役三,額外獎勵改造點5點
消息一出,監牢震動。
原本互相包庇的獄卒開始人人自危,廚房、庫房、采買三條線接連爆雷。
有人私吞米糧,有人倒賣刑具廢鐵,更有甚者,竟長期僞造囚犯死亡記錄,冒領軍餉。
短短十,查處貪腐案件十九起,追回贓款八百餘兩,監牢整體貪腐率驟降七成。
而更令李玄滿意的是——
囚犯們開始主動監督。
曾經渾渾噩噩等死的底層罪奴,如今爭搶着進“審計小組”,只爲多減幾天刑期,甚至有人哭求:“大人,讓我去查張老四!我知道他藏了半袋鹽!”
知識,真的成了武器。
而李玄,正是那個發槍的人。
與此同時,他的智囊拼圖也終於完整閉合。
鄭九思——查過去,洞悉每一筆銀子的來路與去向;
周半仙——算未來,借星象卜算朝局動蕩與人事更迭;
再加上外部暗線蕭景和——謀當下,遊走官場,傳遞密情,布局棋子。
三人三角,經緯交織,一張無形的情報與決策網絡,已在天牢深處悄然織就。
這一夜,黃泉閣燭火通明。
李玄獨自坐在案前,手中摩挲着一枚銅錢,耳邊是遠處講堂傳來的沙沙書寫聲。
忽然,窗櫺輕響。
小豆子翻牆而入,臉色發白,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印的密信。
“蕭大人派人送來的……加密的,用的是‘星移’暗語。”
李玄接過,指尖劃過火漆,瞳孔微縮——
杜崇安,三後親至刑獄司。
他緩緩拆信,一字一句讀完,嘴角笑意漸冷。
燭光搖曳,映着他半邊臉隱入黑暗。
片刻後,他抬起手,將整封信投入燭焰。
火舌猛地竄起,吞噬字跡,化作一縷黑煙,盤旋升騰,仿佛某種無聲的宣戰。
窗外,風未止。
講堂內,鄭九思仍在黑板上奮筆疾書,最後一行大字赫然醒目:
天下之財,皆有跡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