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影如撞無形堅壁,猛地倒彈回去,脊背重砸牆面,鮮血噴濺間,握劍之手因肩骨碎裂而鬆垂,再也抬不起來。
“輪到你了。”
語嫣垂眸看向癱軟的雁春君,笑如春櫻,聲似寒冰。
語嫣緩步向雁春君行去,唇邊笑意盈盈,似有春暉流轉,卻令觀者心魂俱動。
“莫、莫取我性命……我乃燕王之弟,你若害我,王兄必會盛怒,屆時你也難逃一劫……”
雁春君慌忙抬出燕王喜的名號,企圖以此震懾對方。
語嫣卻只含笑不語,仍徐徐近,直至離他僅剩兩步,方停住腳步,眸光清冷地注視着他。
“太、太子殿下,速來救我!若我喪命於此,王兄知你坐視不理,定會遷怒於你……他本就對你心存疑慮,此後只怕更爲不利……”
雁春君早已膽裂魂飛,言語混亂不堪。
此刻他唯一所求,僅是保全自身性命。
聽見這番話,燕丹眼中掠過一絲晦暗。
然而想到此事必將傳入燕王耳中,念及父王可能的責難,他終究深吸一口氣,轉向語嫣拱手道:
“姑娘,王叔方才多有冒犯,丹在此代他賠禮,懇請姑娘賞丹幾分顏面,饒過他這一回。”
見燕丹言辭懇切,語嫣亦報以嫣然一笑。
可下一刻,足間銀鈴輕響,衆人只見她忽地抬足,徑直踹向雁春君腰腹之間。
“姑娘——且慢!”
燕丹欲要阻攔,話音未落,卻只能眼睜睜看着雁春君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
隨即,一聲清晰的骨裂之音傳入衆人耳中。
這一擊之下,雁春君即便不死,也必成廢人。
燕丹以手扶額,苦笑着望向贏瑞所在之處,心中暗嘆:
此番恐怕難以善了。
雁春君原本尚存一絲僥幸,以爲燕丹出面便能保住自己,因而語嫣出腳之時,他全然未曾防備,只覺腹間劇痛襲來,整個人已不由自主凌空飛起。
他深知,這一落地,性命恐怕便要交代在此。
死亡陰影籠罩心頭,雁春君頓生絕望。
然而即便他品行不堪,一旦殞命,亦將牽連周遭之人。
首當其沖的便是在場的燕丹,此事發生於妃雪閣,衆目睽睽,燕王必然問責。
其次則是雁春君身旁的絕影——其性命關乎自身與親族存亡!
故而在雁春君被踢飛刹那,絕影已強忍傷痛,勉力躍起,奮力接住其主,隨即負於肩上朝閣外疾奔。
腦中唯有一念:絕不能死,定要保住主人性命……
但他的速度遠不及東君迅捷,轉眼已被攔下。
東君本欲下 ,此舉亦可視作向贏瑞呈遞投名之狀。
“公子請止步,此人於諸位此行目的頗有助益。”
燕丹忽揚聲喝道。
他本不願將雁春君與和氏璧之秘道出,贏瑞若尋不得,亦非他之過。
可眼下雁春君絕不能死,否則燕王對他的怨怒必將更深。
“停下罷。”
贏瑞輕語一聲,聲間隱蘊內力,竟含幾分震懾之效。
東君聞聲微怔,心下暗驚:僅憑一言便能令人神思恍惚,這位四公主着實非同尋常。
電光石火之間,絕影已背負雁春君遁遠,堂中一時寂然無聲。
衆人皆驚疑不定地望向贏瑞一行。
此等人物究竟是何來歷?竟敢對燕王親弟動手?難道不畏燕王報復?
“哎,你們說那幾位究竟什麼身份?怎連雁春君都敢重傷?”
一樓廳堂,不知是誰低聲打破了寂靜。
此言如石入靜水,頓時激起陣陣低議。
許多人竊竊私語起來,目光不時飄向贏瑞幾人。
自然,場中亦有明眼之人,他們觀察燕丹那副無可奈何的神情,大抵已猜出贏瑞等人來歷非凡。
畢竟在燕國境內,敢不賣燕太子顏面者,除雁春君外寥寥無幾。
而那幾人明知雁春君身份仍出手如此果決,恐怕並未將其放在眼中。
抑或,本未將燕王置於心上。
敢如此行事的,恐怕唯有……
台下雪女亦滿目驚愕地望着語嫣,隨後又將視線投向廂房內的贏瑞一行。
她雖亦深厭雁春君,卻因身份卑微,只得隱忍度,從未想過能與燕室之人相抗。
“但願莫再橫生枝節。”
燕丹無可奈何,只得幽幽輕嘆。
贏瑞行至燕丹身側:“你將方才未盡之言說清。”
“和氏璧。”
燕丹對贏瑞低語,“真正的和氏璧最後一次現世,便在燕國境內,經手之人正是我王叔。
此亦是我長久以來對他多番容忍之故。
但眼下情勢如此,恐怕唯有向父王稟明實情。”
贏瑞神色微凝:“此言當真?”
“絕無虛言。”
燕丹緩緩道,“恕丹失陪,四公子。
眼下須即刻入宮面見父王,陳明此事。”
贏瑞略一頷首,隨即轉身離開妃雪閣,召來隨從,疾步往王宮方向而去。
面對強秦之勢,縱有萬般不甘,他亦不能在明面上與贏瑞沖突,爲燕國招致災禍。
況且,秦國吞並六國的意圖早已顯露無疑,眼下他們唯一能做的便是積蓄力量,因此他也打算借助和氏璧來保全雁春君的性命。
只是如今反倒弄巧成拙,未能如願。
此刻他只期盼父王能夠維持理智,不會在情緒激動之下未查明羸瑞一行人的來歷便貿然派人捉拿他們,不然的話……
“呵呵……這下燕國可要熱鬧起來了。”
荊軻拎起酒壺,又仰頭灌下一口,神情悠閒得仿佛眼前種種皆與己無關,僅僅是個旁觀者。
高漸離與盜跖同樣頷首表示贊同,隨即痛飲一口烈酒。
當今天下七國之中,秦國勢力最爲雄厚,其意圖兼並六國、一統山河之心,已是世人皆知的公開秘密。
說不定羸瑞等人正盼着借雁春君之事掀起波瀾,屆時便可爲秦國提供一個絕佳的出兵借口,能夠光明正大地進入燕國索求和氏璧,眼下不過是在暗中行事罷了。
而雁春君身旁那些人不清楚羸瑞等人的身份,若是冒失地向燕王稟報,引得燕王盛怒之下派人追尋羸瑞,甚至將其擒拿,那可真有一場大戲可看了。
因此燕丹眼下最緊要的便是安撫燕王,使其保持冷靜。
“倒是頗有趣味。”
“公子,接下來該如何行動?”
語嫣詢問道。
“容我稍作思量,先用些餐食。”
羸瑞從容自座椅中起身,輕拂了拂衣袍,便當先朝包廂外走去。
此番本是專程爲觀賞雪女舞姿而來,未料竟有雁春君半途攪局,他也領悟了系統所指線索的含意——原來關鍵落在雁春君身上,這確是他未曾料到的。
沉吟片刻後,贏瑞嘴角微揚:“前往雁春君府邸,趁其尚未斷氣,盤問一番。”
語畢,贏瑞站起身來,將手中瓜子拋落,拍了拍雙手,向外行去。
衆人見他們起身離去,目光亦隨之移動,直至幾人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之外,才略帶失望地收回視線,心中好奇卻愈發濃厚。
………………
另一頭,正如燕丹所預料,雁春君剛被送回府邸不久,管家便迅速趕往王宮,令人將雁春君的狀況稟報給了燕王喜。
“此話當真?”
燕王喜頓時雙目圓睜,滿面震怒。
“大王,管家前來通報,雁春君至今仍未蘇醒。
此外……”
侍衛身形微顫,小心翼翼地復述了一遍雁春君府上管家的傳話。
說實話,若非管家親來稟報,他亦難以相信此事爲真。
雁春君平雖專橫跋扈、肆意妄爲,但以其燕王親弟的身份,加上燕王的放任,燕國境內本應無人敢對他不利。
可眼下事情偏偏發生了。
他倒有些欽佩那動手之人,竟有如此膽量,敢對雁春君出手?
“何人?究竟是何人,竟敢襲擊王室成員,這分明是在向我燕國挑釁!而且還有什麼?”
“管家來報時稱,那幾人已闖入雁春君的府邸。”
“你說什麼?來人,速去雁春君府將那些人給寡人抓來!寡人倒要瞧瞧,究竟是誰借給他的膽子,簡直豈有此理!”
燕王喜登時怒火沖天,額間青筋暴起,眼眶幾欲裂開。
即便雁春君百般不是、再無所作爲,那也是燕 室貴胄,此舉無疑是在羞辱燕國,全然未將燕國放在眼中。
他若不將人擒回,往後燕王的顏面該置於何地?又如何面對國中子民?
“遵命!”
侍衛恭聲應答,雙足一並,便欲躬身退下。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侍衛動作一滯,見來者竟是步履匆忙的太子丹,不由一怔,低聲恭敬道:
“太子殿下。”
“嗯,你先退下吧。”
燕丹揮手,示意侍衛先行離去。
侍衛退出後,望着餘怒未息的燕王喜,燕丹輕嘆一聲,緩聲道:
“父王,關於王叔之事切莫沖動,對方來歷並不簡單。”
“你當時也在場?”
聞此言,燕王喜眉頭驟然緊鎖,盯向他的目光中充滿疑慮。
燕丹與雁春君的關系早已勢同水火,此事朝野皆知。
雁春君遇襲時燕丹未曾出手,此刻又來阻攔捉人,實在令人不得不懷疑其動機。
見燕王喜如此反應,燕丹僅是嘴角掠過一絲苦笑,並未多作解釋。
畢竟,以他與雁春君之間的緊張關系,即便是自己處在對方位置,恐怕也會心生猜疑。
更何況是一向偏袒雁春君、對自己不甚滿意的燕王喜呢?
“你既在現場,爲何不出手解救你王叔?況且那些人究竟是何來歷?竟連王室之人都敢傷害?”
燕王喜目光緊鎖燕丹,眼中火焰熊熊燃燒。
事實上,並非他不願信任這個兒子,而是燕丹總讓他感到難以捉摸。
身爲燕國太子,無論如何手中皆握有一定權柄。
燕王喜或許治國才能不足,卻並非愚鈍之人。
他對燕丹的不信任,其實並非只因雁春君在旁屢進讒言,更是因爲他感到這個兒子總有些事情隱瞞着自己,父子之情亦是在這般漸疏遠中淡漠下來的。
燕丹神色一肅,沉聲答道:
“回父王,兒臣當時確在妃雪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