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內陷入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狐尾淒厲的尖叫仿佛還在空氣中留下無形的漣漪,但她存在的一切痕跡,都已被那狂暴的能量亂流徹底抹去,唯有那柄失去光澤、如同凡鐵的藍月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又被一道掃過的能量餘波卷起,叮叮當當地撞在遠處的金屬殘骸上,最終不知滾落何方。
楊柔急促地喘息着,琉璃傘的清輝依舊穩定地籠罩着兩人,但她緊握傘柄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墨塵身上,充滿了擔憂與後怕。“你怎麼樣?那東西……”
墨塵抬手摸了摸依舊冰涼的眉心,搖了搖頭,聲音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感覺不到……什麼都沒有。” 但那種如芒在背、仿佛被無形之眼標記的感覺,卻沉甸甸地壓在心頭。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未知麻煩的開端。
他的目光越過楊柔的肩膀,投向大廳中央。那暗金色的“織法殘片”依舊在不緊不慢地旋轉着,如同一個不知饜足的心髒,持續抽取着龐大機械殘骸和周圍空間的能量,散發出紊亂而危險的能量亂流。這裏是絕地,若不解決這亂流的源頭,他們遲早會步狐尾的後塵。
“必須先穩住它,或者……拿到它。”墨塵深吸一口氣,努力將血色印記帶來的不安壓下,再次將精神力聚焦於懷中的銀色圓盤。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是尋求指引,而是嚐試以更深入的方式,去“溝通”,去“理解”那片狂暴能量的核心。
當他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觸碰到銀盤與碎片之間那微弱而危險的連接點時,異變陡生!
銀盤不再是溫和的指引者,它仿佛一個被觸發的共鳴器,又像是一扇驟然打開的記憶閘門。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洶涌、沉重、飽含着數百年孤獨與悲愴的情感洪流,混合着無數破碎的畫面與感官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強行沖入了墨塵的腦海!
他不再是旁觀者。在那一刻,他仿佛被剝離了自我,短暫地、零碎地“成爲”了那個深陷於鋼鐵與職責中的身影——木堅。
“他"感覺自己還很年輕,身體輕盈而充滿活力。他蹲在一處因震動而新裂開的古代遺跡縫隙旁,四周是彌漫的塵土和古老的氣息。指尖傳來溫潤而奇妙的觸感,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塊剛剛從岩層中剝離出來的物件——那是一塊不過巴掌大小、邊緣還不規則的暗金色碎片,表面流淌着內斂的光華,仿佛擁有自己的生命韻。碎片在他掌心微微發熱,一種難以言喻的共鳴感從指尖直達心髒。一個無比純粹、熱烈、不摻任何雜質的念頭在他心中轟然燃燒起來,如同黑暗中驟然點亮的火炬:“用它……一定能創造出前所未有的偉大造物!不是用於戮和征服的兵器,而是能庇護衆生、驅散災厄、帶來長久安寧的奇跡!讓這片飽受創傷、在動亂中呻吟的土地,重新煥發出生機與希望!” 這份 初心,如同初升的朝陽,熾熱、光明,充滿了理想主義的力量與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場景驟然切換,變得昏暗而壓抑。淒厲的風聲刮過殘破的城牆垛口,卷起地上的沙塵,打在臉上帶着細微的刺痛。他站在城牆上,腳下是黑壓壓一片、衣衫襤褸、面帶飢饉與深入骨髓恐懼的民衆。天空中異象頻生,扭曲的光帶如同世界的傷疤,大地不時傳來沉悶的震動,提醒着所有人“大動亂”遠未結束。他感到喉嚨澀發緊,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但當他開口時,聲音卻異常堅定、洪亮,每一個字都如同沉重的磐石,砸在每個人的耳中,也砸在他自己的心上:“鄉親們!看着我!只要我木堅一息尚存,只要墨家還有一人能夠站立,必將守護諸位左右,不離不棄!此城,將是我們共同的家園,是諸位永世的安身立命之所!我,木堅,在此以墨家之名,以我畢生之信念起誓!” 這承諾,不再是少年時充滿浪漫空想的理想,而是背負了成千上萬生命期望與生死存亡的、沉甸甸的、不容回頭也無法回頭的誓約。他感受到肩膀上傳來的無形重量,幾乎要將他壓垮,卻又必須挺直。
記憶再次跳躍,來到一間肅穆卻彌漫着絕望氣息的密室。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機油和消毒水的氣味。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軀體內部傳來的、細微而持續的機械運轉聲,冰冷而陌生。他的目光,無比復雜地落在眼前那個躺在簡易床榻上、因爲貪玩僥幸躲過了那次被污染的集體聚餐而安然熟睡的小女孩臉上——那是他的女兒,木念,是這片被“千面蛞蝓”陰影籠罩的絕望之地中,唯一一塊未被玷污的“淨土”,是黑暗中僅存的微光。他啓動了一個隱藏極深的、結構精密的冬眠艙,動作輕柔得如同在觸碰一個易碎的夢幻泡影。他將女兒小心翼翼地放入艙內,調整着參數,低聲呢喃,這聲音既是對女兒的告別,也是對自己殘存人性的宣告,更像是一種刻骨銘心的祈禱:“睡吧,念兒。安心地睡吧。你是父親……也是這座城,最後的‘回響’與希望。每次將你喚醒,借助你對‘巨靈神機’的調整,都將是喚醒我逐漸被機械冰封的‘人性’……你是系住我,不讓我徹底迷失於冰冷數據與指令洪流中的,最後的 情感錨點……” 這錨點,關乎父愛,更關乎他作爲“人”而非純粹“機械”的最後底線。
最後的記憶碎片充滿了扭曲、悲涼與無聲的咆哮。他感覺自己如同一個被禁錮在龐大鋼鐵軀殼裏的幽靈,視野中所見的不再是鮮活的色彩,而是無窮無盡、冰冷流動的數據流和代表能量與威脅的混亂圖譜。他“看”到那些他曾立下血誓要守護的人們,在那些表情詭異、承載着貪婪與欲望投影的木偶環繞下,沉溺於虛假的、無度的感官之中,眼神麻木而空洞,早已失去了曾經的掙扎與希望。緊接着,一股強大的、帶着明顯惡意的程序指令,如同病毒般強行覆蓋、改寫了他核心控制模塊中的某個關鍵部分——那是關於木念冬眠喚醒周期的設定!“喚醒期:無期” 這幾個冰冷的字符,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烙印在他的“意識”深處。他感受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烈的撕裂感,那不是純粹的憤怒,而是更深的、無邊無際的悲愴與徹底的無力。他只能如同一個被困在時間牢籠中的旁觀者,“看”着那些人在自我放縱的欲望泥潭中,最終徹底喪失了繁衍的意志,文明的火種在他們自己的手中悄然熄滅,歸於死寂……這條以“心”爲純粹起點,以“諾”爲沉重背負的守護之路,最終指向的,竟是一個如此戛然而止、充滿背叛與荒誕的 未竟之局。然而,在這片彌漫着絕望的精神廢墟之下,那被永恒凍結在冬眠艙中的女兒,那被強行設定的“無期”,卻又固執地、微弱地保留着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對 未來 的希冀,如同灰燼中一顆不肯熄滅的星火。
“呃啊——!”
墨塵猛地從這沉重至極的共鳴中掙脫出來,仿佛溺水之人重回水面,劇烈地喘息着,額頭和後背已被冷汗完全浸溼,臉色蒼白如紙。他踉蹌了一下,被身旁的楊柔及時扶住。
“墨塵!”楊柔的聲音充滿了焦急。
“沒……沒事……”墨塵擺了擺手,心髒仍在瘋狂跳動,木堅那跨越數百年的孤獨、堅守、悲愴與那份深沉的父愛,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意識裏,沉重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看向懷中依舊溫熱的銀盤,眼神充滿了復雜的敬意與哀傷。這不僅僅是一件古物,它是木堅這位守護者最後的人性殘響與執念的載體。
也正是在這深刻的共鳴中,他清晰地感知到,那原本狂暴的“織法殘片”,其核心深處,似乎存在着一個極其微弱的、與銀盤同源的“頻率”。那是木堅意識即將徹底消散前,留下的最後一絲“認同”。
他掙脫楊柔的攙扶,目光堅定地望向那旋轉的碎片。他沒有貿然上前強行攝取,而是再次通過銀盤,將自身的精神力調整到與那微弱頻率近乎一致的波段,同時將自己在記憶回響中感受到的“理解”、“承諾”以及“悲傷”的復雜意念,如同涓涓細流般,溫柔而堅定地傳遞過去。
時間仿佛放緩了。那暗金色的“織法殘片”旋轉的速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緩下來,表面狂暴跳躍的能量電弧漸漸平息、內斂。那充斥整個大廳、令人窒息的能量亂流,也隨之減弱,如同退般緩緩消散。
最終,碎片停止了旋轉,靜靜地懸浮在空中,散發着溫潤而平和的光芒。它化作一道柔和的金色流光,仿佛歸巢的雛鳥,輕盈地落入墨塵攤開的掌心,與他手中的銀盤產生了某種更深層次的、和諧而緊密的聯系,仿佛它們本就是一體同源。
就在碎片被收服的瞬間,腳下傳來了更加明顯的震動。伴隨着一陣低沉的齒輪咬合聲,機械巨像側面,一道原本與金屬牆壁渾然一體的暗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了後面一條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內壁鑲嵌着散發柔和白光的晶石,盡管有些光芒閃爍不定,卻依舊照亮了前路。門楣之上,幾個筆力遒勁卻已有些模糊的古河洛文字赫然在目——“木偶城”。
懷中的銀盤再次傳來清晰而持續的脈動,堅定不移地指向通道的深處。
墨塵與楊柔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決然。前路未知,但停留在此已無意義。兩人調整了一下呼吸,一前一後,踏入了這條通往“木偶城”的通道。
通道盡頭,視野豁然開朗,但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見多了廢墟和怪異的兩人,也不由得感到一陣頭皮發麻的荒誕與寒意。
這並非想象中死氣沉沉的廢墟,而是一個結構極其復雜、宛如巨大蜂巢的地下空間。高聳的穹頂下,縱橫交錯的金屬軌道、不停運轉的傳送帶、以及層層疊疊的平台與廊橋,構成了一座立體而繁忙的“城市”骨架。而在這骨架之中“生活”的,是無數造型粗糙、關節僵硬、但面部表情卻被刻畫得異常“生動”的人形木偶!
這些木偶,有的在軌道上漫無目的地來回行走,步伐僵硬;有的在早已停止生產的機器旁,重復着無意義的作動作;更多的則三五成群,聚集在模擬出的廣場或酒館中,它們臉上帶着誇張的貪婪、諂媚、狂喜或驚恐的表情,發出各種刺耳的、不成語調的噪音,模擬着爭吵、享樂或是卑微的祈求。整個空間彌漫着一種極其虛假、扭曲、卻又異常“熱鬧”的氛圍,仿佛一場永不落幕的、由提線木偶演出的荒誕悲劇。
而在這片虛假的“生機”之中,真正的戮正在上演。那些眼中閃爍着冰冷紅光的機甲守衛,此刻正如無頭蒼蠅般,在這座木偶城中瘋狂地互相攻擊!能量亂流雖然因碎片被收服而減弱,但偶爾掃過的餘波,或者僅僅是木偶自身老舊導致的損壞——比如突然掉落的胳膊,或者腦袋上出現一道裂痕——都會立刻觸發附近機甲守衛的極端反應。
“檢測到對居民的傷害!清除威脅!”冰冷的電子音不斷響起。一旦有木偶受損,附近的守衛會毫不猶豫地將彼此,甚至是其他過於靠近的無辜木偶,認定爲“凶手”,瞬間爆發出致命的攻擊!激光束胡亂掃射,沉重的金屬臂刃瘋狂劈砍,爆炸聲與金屬撕裂聲此起彼伏。
“它們……完全瘋了?”楊柔緊握着琉璃傘,難以置信地看着這自相殘的混亂場面。
“是程序徹底錯亂了。”墨塵的聲音低沉,他借助銀盤的感知,能清晰地“感覺”到這片空間中彌漫的那種空洞、僵化且陷入死循環的“守護”指令,“失去了最高控制核心的協調,它們只能執行最底層的邏輯——‘清除對木偶的一切威脅’。而現在,任何異常,包括其他守衛的行爲,甚至是我們這些‘外來者’,都可能被判定爲‘威脅’。”
這是一個無比悲哀且危險的邏輯。創造者本意爲守護,最終卻造就了永無止境的自毀。
兩人不敢久留,憑借銀盤的微弱指引,試圖在這座瘋狂而危險的木偶迷宮之中,尋找通往木念沉睡之地的路徑。他們緊貼着冰冷的金屬牆壁,在巨大的機器陰影和混亂的木偶群中小心穿行,躲避着四處迸射的能量光束和橫飛的金屬碎片。
然而,意外總是不期而至。
在穿過一個堆滿了廢棄木偶零件、顯得格外凌亂的岔路口時,墨塵的腳下一滑,不慎將地上一截不知哪個木偶遺落的、早已腐朽的殘破手臂,踩得粉碎。
“咔嚓”一聲輕響,在這片喧囂中本微不足道。
但瞬間,離他們最近的一台機甲守衛,猛地轉過了它的金屬頭顱,眼中的紅光如同探照燈般,死死地鎖定了墨塵!
“警告!檢測到對居民的嚴重物理傷害行爲!判定爲最高級別威脅!執行清除協議!清除!清除!”冰冷的電子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守衛沉重的身軀邁開步伐,舉起那閃爍着寒光的巨大臂刃,帶着撕裂空氣的呼嘯聲,不顧一切地朝着墨塵劈砍過來!
“走!”楊柔反應極快,琉璃傘瞬間撐開,傘面清輝流轉,形成一道堅實的光幕。
“鏗——!”
臂刃重重地劈在光幕之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傘面光華劇烈搖曳,楊柔悶哼一聲,身形被巨大的沖擊力震得向後滑退了半步。這守衛的力量遠超之前的普通畸變體!
兩人心知不可硬拼,這瘋狂的守衛顯然已經將他們鎖定爲必須清除的目標。他們毫不猶豫,轉身就在這迷宮般的廊橋與平台之間亡命奔逃。那台被觸發了“清除”指令的機甲守衛,如同最執着的獵者,邁着沉重的步伐,死死地追在後,它的臂刃不時揮出,將擋路的廢棄零件甚至一些倒黴的木偶劈得粉碎,進一步加劇了周圍的混亂。
追逐持續了不知多久,兩人被迫入了一條狹窄的、堆滿各種模擬生活物資箱的死胡同。身後是唯一入口,卻被那台瘋狂近的守衛徹底堵死,沉重的腳步聲如同催命鼓點,越來越近。前方和兩側,則是厚重無比、閃爍着防御符文的金屬牆壁。
“完了……這條路是死的!”楊柔背靠着冰冷的牆壁,臉色發白,急促地喘息着。琉璃傘雖然防御驚人,但在這種無處閃避的狹窄空間,面對一個力量巨大、不知疲倦的機械守衛持續猛攻,被攻破只是時間問題。她的虎口已經被反震力震得發麻。
就在這絕望之際,旁邊一堆印着“合成營養膏”字樣的箱子陰影中,一道慘白的、如同放大並扭曲了的蛞蝓般的身影,緩緩地蠕動而出。它沒有立刻攻擊,而是抬起那沒有明確五官、只有一些不斷開合的孔隙的頭部,“望”向墨塵,一股扭曲的、混合着多重哀嚎與囈語的意念,強行鑽入兩人的腦海:
“迷途的……羔羊……感受到……死亡的恐懼了嗎?渴望……一條生路嗎?”
它的意念充滿了詭異的蠱惑力,一條黏滑的、頂端微微裂開、露出內部細密如同人齒結構的觸須,緩緩指向墨塵:
“一個……小小的代價……微不足道的代價……你的一節手指……只需要一節……滿足我們……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我們……就告訴你……‘主腦’……那個你們尋找的、沉睡女孩的位置……”
它的話語聽起來像是一場公平的交易,仿佛它所需要的,真的只是一點點無足輕重的“食物”。但墨塵腦海中瞬間警鈴大作!他想起了木念記憶碎片中提到的“擬態”能力!這怪物要他的手指,絕對不是爲了充飢,而是想獲得活生生的人類組織,從而進行擬態,獲得更直接、更高效入侵人類大腦的鑰匙,實現其族群能力的 質變!
“休想!”墨塵厲聲喝斷,眼神銳利如刀,沒有絲毫猶豫。
“愚蠢!短視!”千面蛞蝓的意念瞬間變得尖銳而充滿惡意,那黏滑的觸須猛地收回,整個身體因憤怒而微微膨脹。
而身後,那台機甲守衛已經追至胡同口,眼中紅光鎖定目標,巨大的臂刃高高舉起,能量在刃口匯聚,眼看就要發動雷霆一擊!前有絕路,後有追兵,側有陰險的怪物,真正的絕境!
巨大的死亡壓力如同實質的山巒,轟然壓在墨塵的心頭與精神之上!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感到腦海中仿佛有某道一直存在的、無形的屏障,在這極致的壓力下驟然破碎!一直以來緩慢增長的精神力,此刻如同被壓縮到極致後猛地爆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提純、質變!
這種質變並非量的簡單增加,而是形態的飛躍。他的感知瞬間變得無比清晰,周圍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來。他甚至能“看”到空氣中能量粒子的流動,能“聽”到機甲守衛內部齒輪轉動的細微偏差,能“感覺”到千面蛞蝓那充滿惡意的精神波動如同污濁的漣漪。
而他與懷中銀盤的聯系,也在這質變的精神力下,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銀盤不再僅僅是共鳴或指引,仿佛成了他延伸出去的、更加敏銳的感官!
他不是將這股力量用於攻擊,而是將其高度凝聚,通過銀盤這個絕佳的介質,如同發射一道精準的雷達波,向腳下以及周圍的地板結構,瞬間掃過!
“下面!是空的!結構很脆弱!”他猛地大吼出聲,聲音因精神的極度集中而有些嘶啞,但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確定。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與他默契漸生的楊柔已然會意!她不再試圖硬扛守衛接下來的攻擊,而是嬌叱一聲,琉璃傘猛地向前一引,傘面清輝不再純粹防御,而是產生一股巧妙的牽引偏轉之力,配合着墨塵指出的、腳下某個能量反應最微弱、結構連接點最稀疏的位置,引導着守衛那轟然劈下的、凝聚了龐大動能的巨大力道,狠狠地砸向了那片金屬地板!
“轟隆——!!!”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碰撞都要劇烈的巨響爆開!
被刻意引導的巨力,精準地作用在結構的薄弱點上。厚重的金屬地板應聲破碎,扭曲的鋼板向下凹陷、撕裂,露出了下方黑暗的、布滿了粗大線纜和管道的檢修通道入口!一股帶着陳腐塵埃和機油味道的氣流從下方涌上。
“跳!”
沒有絲毫猶豫,甚至來不及看清下方究竟有多深,兩人在破碎的金屬邊緣用力一蹬,縱身躍入了那未知的黑暗之中!
下墜的過程短暫而混亂。身體在狹窄的管道和線纜縫隙中碰撞、摩擦,黑暗中只能聽到彼此粗重的喘息和物體刮擦的聲音。幸運的是,下落的高度並不算太誇張,不過兩三秒後,兩人便先後重重地摔落在了一層相對平整、但積滿了灰塵的金屬地面上,順勢翻滾了幾圈,卸去了大部分沖擊力。
楊柔第一時間撐起琉璃傘,柔和的白光驅散了小範圍的黑暗。他們似乎身處一個相對寬敞的檢修層,四周是密布的管道和大型通風設備,而正前方,則是一扇看起來就異常厚重、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合金大門。大門旁邊,一個閃爍着幽藍色微光的復雜密碼驗證裝置,是唯一的入口。
這裏,就是銀盤最終指引的終點。門後,很可能就是木念沉睡的核心控制室。
然而,還沒等他們鬆一口氣,頭頂上方破碎的洞口處,已經傳來了令人牙酸的、密集的刮擦聲和黏膩的蠕動聲!緊接着,一道道慘白的身影,如同決堤的白色膿液,從破口處瘋狂地涌了進來!是千面蛞蝓!它們顯然深知一旦木念被喚醒,憑借其繼承的最高權限,所有機甲守衛將被重新整合指揮,它們這些“寄生者”將面臨徹底的清算!恐懼和瘋狂驅使着它們,不顧一切地想要阻止這最後的希望!
“它們下來了!數量很多!”楊柔臉色凝重,立刻擋在墨塵與大門之間,琉璃傘光華大盛,傘面旋轉,道道淨化光流如同水波般向外擴散,暫時遏制住了最先涌下來的幾只蛞蝓。這些怪物對傘光明顯忌憚,發出痛苦的嘶嘶聲,不敢過於靠近,但它們數量衆多,前仆後繼,如同白色的水,不斷從破口涌出,試圖沖破傘光的防御。
“快!破解密碼!我撐不了太久!”楊柔頭也不回地喊道,她的額頭已經沁出細密的汗珠,同時維持大範圍的淨化光流對她也是巨大的消耗。她能感覺到,這些蛞蝓中,似乎隱藏着幾只格外強大的個體,正在蠢蠢欲動。
墨塵毫不猶豫地沖到密碼驗證裝置前。屏幕上顯示着一行古老的河洛文字:
“吾立基處,守護之志未改,然歸期何在?”
時間緊迫!門外的撞擊聲、蛞蝓的嘶鳴、楊柔逐漸急促的喘息,都在催促着他。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閉上眼睛,將手按在冰冷的密碼輸入面板上。精神力與銀盤再次連接,但不是爲了共鳴記憶,而是爲了 答案。之前那四段沉重如山的記憶碎片——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如同四把鑰匙,試圖開啓這扇通往過去與未來的大門。
“吾立基處” —— 指的是木堅當年對民衆立下誓言,要建立安定之所的 “初心” 與 “承諾” 開始的地方,是 “心” 與 “諾” 的起源。
“守護之志未改”—— 即使化身機械,邏輯僵化,但最核心的守護指令未曾動搖,這是他存在的 “形式”,但也導致了後來的悲劇,與 “錨” 的設定息息相關。
“然歸期何在?”—— 他守護的人們背叛了他,女兒被無限期沉睡,自身人性磨滅,最初的理想與人性迷失在何方?答案,恰恰就在那被寄托了 “未來” 希望,卻陷入 “未竟” 之局的女兒身上!
這密碼,問的是木堅一生的縮影與最終的困惑!答案,就藏在他對這四個關鍵節點的執念之中!
他的手指,帶着一種明悟後的沉重與敬意,在密碼盤上,從十六個河洛古文中鄭重地按下了那四個仿佛凝聚了木堅一生悲歡與整個墨家支脈興衰的古河洛文字:
“心 · 諾 · 錨 · 未”
“嘀——”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機械提示音都要柔和、仿佛帶着一聲嘆息的輕響,在寂靜的檢修層中響起。
“情感密鑰驗證通過。最高權限,授予‘繼承者’。”
厚重的合金大門,沒有任何遲滯,無聲無息地向兩側緩緩滑開,仿佛生怕驚擾了門內那個沉睡了一個時代的夢境。
門內,是一個與外面破敗、混亂截然不同的世界。空氣潔淨,溫度適宜,柔和的光芒從天花板均勻灑落。空間中央,是一個高出地面的平台,上面安放着一個結構極其精密的透明維生艙。艙內充滿了淡藍色的、閃爍着微光的營養液,一個穿着素白長裙的少女,正靜靜地懸浮在其中,如同沉睡在琥珀中的。她面容安寧,長發如同海藻般微微飄拂——正是 木念。
幾乎在大門滑開的同一瞬間,門外所有瘋狂沖擊、嘶鳴的千面蛞蝓,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動作猛地一滯!隨即,它們發出了更加尖銳、充滿了極致恐懼與絕望的集體尖嘯!它們感受到了,那足以決定它們命運的存在,即將歸來!
維生艙內,沉睡的少女,那長長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一下,又一下。最終,她緩緩地、有些艱難地,睜開了那雙清澈得如同山澗清泉的眼眸。
初時,她的眼神帶着跨越數百年漫長沉睡所帶來的茫然與空濛,仿佛隔着一層水霧觀察着這個陌生的世界。她的視線有些失焦地移動,掠過了門口嚴陣以待的楊柔,掠過了那些在傘光外扭曲蠕動的慘白怪物,最終,定格在了站在門口、手中依舊握着那枚銀色圓盤的墨塵身上。
當她的目光觸及那枚銀盤,感受到那與她血脈相連、與她父親同源的、溫和而悲傷的波動時,她眼中的迷茫如同被陽光驅散的晨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仿佛早已預料到的悲傷,一種洞悉了一切的了然,以及一份剛剛蘇醒便不得不立刻扛起的、沉重如山的 責任。
她,木念,在跨越了數百年的時光與背叛之後,終於蘇醒了。
然而,就在木念眼神恢復清明的刹那,異變再起!
蛞蝓群中,一道顏色尤其深邃、近乎灰暗的個體,似乎蓄謀已久,趁着楊柔注意力被木念蘇醒吸引的瞬間,猛地突破了琉璃傘光流的阻滯!它沒有攻擊楊柔,也沒有攻擊墨塵,而是將目標直接鎖定了維生艙中那剛剛睜開雙眼、毫無防備的少女!
它的速度快得驚人,身體如同離弦之箭,慘白的身軀在空中扭曲變形,前端裂開一個巨大的、布滿螺旋利齒的口器,直撲木念的面門!這一擊,蘊含了它所有的力量與惡念,旨在木念意識尚未完全恢復、最爲脆弱的瞬間,將其扼!這是千面蛞蝓族群,在預感末來臨前,發動的、最爲惡毒的 最後一擊!
楊柔瞳孔驟縮,她想回援,但距離稍遠,琉璃傘雖能防御,卻缺乏有效的遠程攔截手段!
墨塵同樣來不及反應!
眼看那猙獰的口器就要觸及透明的維生艙外壁——
倏忽間,一道清冽的、如同月下寒泉般的劍氣,毫無征兆地自檢修層上方某個黑暗的通風管道口內 悄無聲息地 迸發而出!
這道劍氣凝練至極,色澤淡青,不帶絲毫煙火氣,卻蘊含着一種斬斷邪祟、滌蕩污濁的凜然正氣!後發而先至,精準無比地掠過那道撲向木念的灰暗蛞蝓!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極其輕微、如同熱刀切過牛油般的“嗤”聲。
那氣勢洶洶的灰暗蛞蝓,前沖的勢頭猛地僵住,隨即,它的身軀從中軸線開始,出現了一道極細、極光滑的切痕。下一刻,它的身體如同被風吹散的沙雕,瞬間瓦解,化作最細微的、散發着焦糊腥臭味的塵埃,消散在空氣中,連一絲殘渣都未曾留下。
這突如其來、又瞬間結束的一劍,讓所有人都爲之一怔。
楊柔猛地抬頭望向劍氣來源的通風口,那裏只有一片黑暗,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但空氣中殘留的那絲清正凜然的劍意,卻清晰可辨。
墨塵也心中劇震,這絕非機甲守衛或千面蛞蝓的力量。
唯有維生艙中的木念,似乎對這道劍氣並不意外,她的目光依舊平靜,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空無一物的通風口方向,隨即,便將全部注意力收回,聚焦於眼前的現實。
她抬起纖細的手指,輕輕按在維生艙內側的一個感應區上。
“嗤——”
維生艙蓋緩緩向上滑開,淡藍色的營養液水位迅速下降。
木念,這位墨家支脈最後的純淨血脈,這座木偶城理論上真正的繼承人,赤着雙足,踏出了沉睡數百年的棺槨,穩穩地站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她看向墨塵和楊柔,聲音帶着長久未用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地開口說道:
“謝謝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