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爐房的燈光昏暗,林雅琴的臉在陰影中顯得有些不真實。
蘇晚晴下意識地將星瀾護在身後,眼睛死死盯着這個“死去”二十五年的女人。照片上的林雅琴溫婉秀麗,而眼前的這個人,雖然五官依稀相似,卻多了歲月和苦難的痕跡——眼角深刻的皺紋,過於蒼白的皮膚,以及那雙眼睛裏深不見底的疲憊。
“你...”蘇晚晴的聲音有些澀,“你還活着?”
林雅琴輕輕轉動輪椅,靠近了一些:“在某些人的檔案裏,我確實死了。跳樓自,屍體面目全非,只能憑衣着和遺書辨認。很老套的手法,不是嗎?”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是顧長海做的?”蘇晚晴問。
“他策劃,周文遠執行。”林雅琴點頭,“長河死後,我找到了他留下的證據,想去和顧長海談判——我希望他能收手,把寒深撫養成人,不再碰那個危險的。我以爲...我們畢竟是親人。”
她苦笑了一下:“但我太天真了。顧長海表面上答應,說要給我安排一個安全的地方暫避風頭。第二天,就發生了‘自’事件。周文遠救了我,把我藏在這裏。作爲交換,我要永遠消失。”
“周文遠救了你?”蘇晚晴難以置信,“他不是顧長海的幫凶嗎?”
“人都是復雜的。”林雅琴的目光飄向遠方,“周文遠確實參與了掩蓋,但他有自己的底線。他不想手上沾人命。而且...他曾經愛過我。”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在狹小的空間裏激起了無聲的漣漪。
蘇晚晴消化着這些信息,大腦飛速運轉:“那今天周文遠的死...”
“不是顧長海的人做的。”林雅琴搖頭,“顧長海上個月已經死了,死於心髒衰竭——至少對外是這麼說的。周文遠的死,是另一股勢力。”
“什麼勢力?”
“我不知道全部。”林雅琴坦誠地說,“這二十五年,我幾乎都待在這個地下空間。周文遠會定期給我送物資和外面的信息,但他從不說細節。直到一個月前,他突然變得很緊張,說有人重新開始調查三角計劃,讓我做好隨時轉移的準備。”
她頓了頓,看向蘇晚晴:“然後你就回來了。帶着寒深的兒子。”
星瀾一直安靜地聽着,這時突然開口:“,你知道三角計劃到底是什麼嗎?”
這一聲“”讓林雅琴的身體明顯一震。她的眼眶瞬間紅了,顫抖着伸出手,卻又停在半空:“孩子...我能...能看看你嗎?”
蘇晚晴猶豫了一下,輕輕推了推星瀾的背。星瀾走上前,站在林雅琴的輪椅前。
林雅琴仔細端詳着星瀾的臉,淚水無聲滑落:“像...真像寒深小時候。尤其是眼睛...和長河一模一樣。”
她輕輕摸了摸星瀾的臉,然後從輪椅側袋裏取出一個老舊但保存完好的筆記本。
“這是我丈夫長河的研究記。”林雅琴說,“裏面記錄了三角計劃的全部真相。”
蘇晚晴接過記,翻開第一頁。字跡工整有力,記錄期從1984年開始。
“三角計劃確實是一個燃料添加劑研究。”林雅琴解釋,“但長河在實驗中發現,S-07的副產品有一種...特殊的生物效應。”
蘇晚晴翻到中間一頁,那裏畫着一個復雜的分子結構圖,旁邊標注:“樣本S-07B,意外發現,可顯著增強神經元突觸連接,潛在治療神經退行性疾病,但副作用不明...”
“它能增強大腦功能?”蘇晚晴抬頭。
“不僅僅是增強。”林雅琴的表情變得嚴肅,“在動物實驗中,它表現出了提升智力、記憶力和學習能力的驚人效果。但也伴隨着強烈的攻擊性、偏執傾向,以及...不可逆的基因改變。”
星瀾突然開口:“我測過我的智商,是180。王阿姨說這很不正常。”
蘇晚晴的心猛地一沉。她看向兒子,又看向林雅琴。
“你懷疑...”
“我不知道。”林雅琴搖頭,“但周文遠最後一次來時,提到了你兒子。他說‘那孩子太聰明了,聰明得不正常’。他讓我小心,說有人會對他感興趣。”
“誰?”
“他沒有明說,但提到了一個代號:‘夜梟’。”林雅琴說,“夜梟在找三角計劃的遺存樣本,以及...受樣本影響的個體。”
蘇晚晴的手開始發抖。她想起星瀾那些異於常人的表現:三個月會說話,一歲會認字,三歲自學編程...她一直以爲只是天賦異稟,但現在...
“媽咪。”星瀾突然拉住她的手,小臉上寫滿認真,“就算我和這個樣本有關,我也還是你的兒子。而且我更聰明,不是更能保護你嗎?”
蘇晚晴的眼淚奪眶而出。她把星瀾緊緊抱在懷裏:“對不起...對不起...是媽咪沒有保護好你...”
“別自責。”林雅琴輕聲說,“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如果星瀾真的受到了樣本影響,那也是在他出生之前就發生了。而你,蘇小姐,你可能是關鍵。”
蘇晚晴擦掉眼淚:“什麼意思?”
“長河的記最後幾頁提到,S-07B如果通過母體傳給胎兒,效果會減弱,但更穩定。而且...”林雅琴翻到記末尾,“他懷疑存在一種天然抗體,能讓母體不受樣本副作用影響。這種抗體攜帶者,可以安全地孕育和撫養受樣本影響的孩子。”
她抬頭看着蘇晚晴:“你在火災中吸入大量濃煙,接觸了燃燒中的樣本殘留,卻沒有出現任何神經症狀。周文遠偷偷做過你的血液檢測,發現你的血液裏有一種特殊的蛋白質結構,和他記錄中的‘抗體特征’吻合。”
蘇晚晴的大腦一片混亂。所以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爲了一個“抗體攜帶者”?而星瀾的天賦,可能源自五年前那場火災中她接觸到的樣本?
“那顧寒深呢?”她突然想到,“他也是顧長河的兒子,他有沒有...”
“這正是我最擔心的。”林雅琴的表情變得痛苦,“長河在發現S-07B的副作用後,立即停止了所有人體實驗。但他自己長期接觸樣本,我不知道是否對寒深產生了遺傳影響。而且顧長海接手計劃後,可能進行了更多不人道的實驗...”
她的話被一陣急促的警報聲打斷。
不是來自房間內的設備,而是從牆壁的管道裏傳來的——遙遠但清晰的警笛聲。
林雅琴臉色一變:“有人觸動了外圍警報。他們找來了。”
“這裏還有其他人知道?”蘇晚晴緊張地問。
“只有周文遠知道確切位置。”林雅琴快速作輪椅,移動到房間另一側的牆壁前,按下一個隱蔽的開關。牆壁滑開,露出一個狹小的通道,“從這裏可以通往城市排水系統。我會留下引開他們,你們快走。”
“不行!”蘇晚晴抓住她的輪椅,“你和我們一起走!”
“我走不了。”林雅琴平靜地掀開蓋在腿上的毯子。蘇晚晴倒吸一口涼氣——林雅琴的雙腿膝蓋以下空蕩蕩的。
“當年的‘自’現場,我從四樓摔下來,保住了命,但失去了雙腿。”林雅琴重新蓋好毯子,“而且我在這裏生活了二十五年,已經不知道怎麼在外面生存了。但你們不同,你們還有未來。”
警笛聲越來越近,似乎已經進入了檔案館大樓。
“走!”林雅琴的聲音突然嚴厲,“帶着記,保護好孩子。找到寒深,告訴他真相。但記住,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
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爲通道入口處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從她們進來的那個方向,而是從另一個通道口。
“原來躲在這裏。”一個冷冽的聲音響起。
蘇晚晴猛地轉身,看到一個穿着黑色作戰服的男人站在通道口。不是上午那些人,這人更年輕,眼神更銳利,手裏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武器。
他的左臂袖子上,有一個徽章:一只夜梟的剪影。
夜梟組織。
“林女士,辛苦了,爲我們守護了這麼多年的研究成果。”男人緩步走進來,目光掃過蘇晚晴和星瀾,“還有蘇小姐和...特別的孩子。夜梟對你們很感興趣。”
星瀾突然向前一步,把蘇晚晴擋在身後:“不準傷害我媽咪!”
男人笑了:“勇氣可嘉。但我今天的目標不是你們。”
他的槍口轉向林雅琴。
“不!”蘇晚晴想沖過去,但星瀾死死拉住她。
林雅琴卻異常平靜,她甚至笑了笑:“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五年。告訴你的主子,長河的研究成果,永遠不會落到你們手裏。”
她按下了輪椅扶手上的一個按鈕。
男人臉色驟變,迅速後退。但已經來不及了。
林雅琴身後的牆壁突然噴出大量白色煙霧,瞬間充滿整個房間。煙霧刺鼻,蘇晚晴感到一陣眩暈。
“閉氣!”星瀾喊道,同時把一個東西塞進蘇晚晴手裏——是她的防狼噴霧。
蘇晚晴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拉着星瀾,憑着記憶沖向那個打開的通道口。身後傳來男人的咳嗽和咒罵聲,還有林雅琴平靜的聲音:
“快走,別回頭。”
她們沖進通道,牆壁在身後關閉。通道裏一片漆黑,只有前方隱約有一點光線。
蘇晚晴打開手機手電筒,拉着星瀾在狹窄的通道裏奔跑。通道似乎沒有盡頭,只有單調的牆壁和腳下溼滑的地面。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現了向上的鐵梯。她們爬上去,推開頂部的井蓋,重新回到了地面。
外面還在下雨,但已經是城市的另一個區域——一個老舊的小區後院。
蘇晚晴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星瀾緊緊抱着她,也在發抖。
她看向手中,除了手機,還有那本顧長河的記。而星瀾的另一只手裏,握着一個林雅琴剛剛塞給他的小金屬盒。
“這是什麼?”蘇晚晴問。
星瀾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個微型注射器,裝着淡藍色的液體。旁邊還有一張字條:
“抗體增強劑,緊急情況下使用。長河最後的禮物。——雅琴”
原來林雅琴早就準備好了一切。她的“自式”阻擋,是爲了給他們爭取逃脫的時間,並把最後的關鍵物品交給他們。
蘇晚晴的眼淚混着雨水流下。
“媽咪,你看。”星瀾指向遠處。
透過雨幕,能看到兩公裏外,顧氏集團大樓的輪廓。而就在那個方向,夜空中升起了三顆紅色的信號彈,排列成一個等邊三角形。
緊接着,她的手機收到了一條加密信息,來自“神秘朋友”:
“夜梟已啓動全面搜捕。顧寒深正趕往信號發射點。無論看到什麼,不要接近,不要相信。重復: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蘇晚晴看着那三顆逐漸熄滅的信號彈,又看看懷中顫抖的兒子,以及手裏的記和注射器。
她終於明白,這場遊戲比她想象的更危險。
而她手上的牌,可能剛剛足夠讓她們活下去。
也可能,會把她們推向更深的深淵。
遠處傳來了更多的警笛聲,這次是警車、消防車、救護車交織的聲響。
一個新的聲音加入了這場追逐。
而遊戲規則,剛剛被重新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