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辦公室其實就是以前地主家的兩間偏房,現在歸集體用。
村長宋建國剛打掃完屋子,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盤算着過幾天知青下鄉安置的事,就見自家姑姑張翠花拉着姑父,一臉怒氣地沖了進來。
“建國!你這個村長可得給姑姑做主啊!”
張翠花一屁股坐在條凳上,就開始拍大腿,把昨天河邊的事兒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重點突出宋家兄弟如何蠻橫搶奪、推搡金山,自家寶珠如何委屈可憐。
宋建國聽着,眉頭越皺越緊。
等張翠花說完,他放下搪瓷缸子,嘆了口氣。
“姑,您說的這事兒……我大概聽明白了。可這事兒,您讓我怎麼管?”
“怎麼管?把他們家大人……哦,就宋粱玉那丫頭叫來,批評教育!讓他們把魚賠了!給寶珠道歉!”張翠花理直氣壯。
宋建國揉了揉太陽,語氣有點無奈,也有點不耐煩。
“姑,不是我說您。寶珠那孩子……在山上撿東西也不是一回兩回了,村裏誰不知道?我念着是親戚,也看孩子小,沒多說什麼。可您要真把‘搶東西’這事兒上綱上線,鬧開了,第一個落不是的,恐怕是寶珠吧?那山上的、河裏的東西,說到底都是集體的,個人撿點小的大家睜只眼閉只眼,真要較真……”
他頓了頓,看着張翠花瞬間變了的臉色,繼續說。
“更何況,宋滿糧家那情況,您也知道。爹死娘失蹤,就剩幾個半大孩子。昨天宋滿倉是打了野豬,分了他們點肉,可那是人家親叔叔給的!您因爲幾條魚,去爲難一群沒爹娘的孩子,傳出去,好聽嗎?我這個村長,是幫理,還是幫親?”
這話說得直白又不客氣。
張翠花臉一陣紅一陣白:“我……我這不是氣不過嘛!他們……”
“姑!”宋建國加重了語氣,“過幾天就有新知青要下鄉了,我得安排住處、分工、思想教育,一堆事兒呢!真沒空處理孩子們打架拌嘴的小事。您要真覺得委屈,行,我把宋粱玉和宋老六都叫來,咱們當面鑼對面鼓,把撿東西、分東西的規矩都掰扯清楚,您看行不?”
張翠花一聽要“掰扯清楚”,立刻慫了。
自家寶珠那點運氣,哪經得起掰扯?真鬧大了,被扣個“侵占集體財產”的帽子,那就完了!
“不……不用了。”她訕訕地站起來,“那啥……建國你忙,你忙……我們就先回去了。”說完,拽着一直沒吭聲的宋老六,灰溜溜地走了。
走出辦公室老遠,張翠花這口氣還是沒順下去。
村長侄子不幫忙,她這面子往哪兒擱?越想越氣,尤其是想到宋滿倉居然給了那幾個小崽子那麼多肉……憑啥?
“不行!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猛地停下腳步,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惡狠狠的光。
“宋建國不管,我老婆子自己去說!我倒要看看,一個沒爹沒娘的黃毛丫頭,能有多橫!”
……
宋粱玉家,面團醒得差不多了,餡料也香氣撲鼻。
她指揮着宋一柱和宋二柱擀皮兒。這活兒技術含量高,倆小子一開始擀得歪七扭八,厚的厚,薄的薄。
宋粱玉懶得自己動手,就在旁邊一邊嫌棄一邊瞎指揮。
“用中間厚邊上薄!對!手腕用力,轉着擀!哎呀笨死了,那個太厚了,重新來!”
訓得宋一柱滿頭汗,宋二柱手都快抽筋了。不過慢慢的,還真擀出了幾個像模像樣的圓皮兒。
宋粱玉這才滿意,招呼其他小子洗淨手,開始包餃子。
她示範了一個——其實就是把餡放皮中間,對折,手指胡亂捏緊,只要不露餡就行。美觀?不存在的,能吃就行!
孩子們可不管美不美觀,一個個興致勃勃,小手雖然笨拙,卻包得極其認真。
很快,蓋簾上就擺滿了一個個奇形怪狀、大小不一的“白胖子”。
雖然賣相慘不忍睹,但架不住餡料實在,看着就讓人流口水。
“咕嚕嚕……”不知誰的肚子率先發出抗議。
緊接着,此起彼伏的腸鳴交響樂開始了。
宋粱玉自己也餓得前貼後背,大手一揮:“燒水!下鍋!”
大鐵鍋裏的水早就燒得滾開。宋一柱小心翼翼地把餃子推進去,用笊籬輕輕推動。
白色的餃子在沸騰的水裏翻滾沉浮,面皮漸漸變得透明,隱約透出裏面誘人的餡料顏色。
更加濃鬱的香氣,混合着面粉的麥香、野豬肉的葷香、蘑菇的鮮香,如同爆炸般從鍋裏升騰起來,順着門縫、窗縫,肆無忌憚地飄向屋外,飄過院牆,飄向整個村尾,甚至更遠……
“太香了!太香了!”宋二柱扒在鍋邊,眼睛都快掉進去了。
其他孩子也圍成一圈,伸着脖子,不住地吸着氣,仿佛多聞一下就能解饞。
第一鍋餃子終於熟了,漂在水面上,白白胖胖,雖然形狀古怪。
宋粱玉用笊籬撈出來,先給自己碗裏撥了五六個——長姐特權,必須的!
然後才給眼巴巴的弟弟們分。每人先分三個,剩下的接着煮。
“慢點吃,燙!”
她話音剛落,宋一柱已經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嗷!燙燙燙!”
他齜牙咧嘴,卻舍不得吐出來,胡亂嚼了幾下就吞了下去,燙得直抽氣,臉上卻露出無比滿足、近乎幸福的表情。
“好吃!姐!太好吃了!有肉!真的有大塊的肉!蘑菇也香!”
其他孩子也顧不上燙了,紛紛開動。
屋裏頓時響起一片“嘶哈嘶哈”的吹氣聲和滿足的咀嚼聲。
野豬肉緊實有嚼勁,蘑菇吸飽了湯汁鮮味十足,豬油的潤澤讓餡料一點都不柴,雖然調料簡單,但食材本身的原味被激發到了極致。
對於常年吃不飽、肚裏沒油水的孩子們來說,這簡直是味道!
宋粱玉也咬了一口。熱騰騰的汁水在嘴裏爆開,混合着扎實的肉感和菌菇特有的鮮美,讓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穿越以來所有的憋屈、寒冷、勞累,仿佛都被這一口熱乎噴香的餃子治愈了大半。
就在一家人埋頭苦吃,滿屋只有咀嚼聲和偶爾滿足嘆息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