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呀”了一聲,下意識地就要彎腰去撿。
幾乎同時,一只修長、淨的手先她一步,優雅地拾起了那方手帕。
安寧愣了一下,抬起頭。
逆着光,她首先看到的是一道挺拔清雋的身影。
男人穿着質料極好的淺灰色薄款風衣,身姿頎長,氣質溫潤。
他緩緩直起身,將手帕遞到她面前,臉上帶着一抹恰到好處的、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你的東西?”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如同春風拂過琴弦。
陽光此刻正好偏移,照亮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張極爲英俊的臉,與裴晏辭的冷峻、裴司衡的邪氣截然不同。
他的五官線條柔和而優雅,鼻梁高挺,唇形薄厚適中,唇角自然上揚,帶着天生的親和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顏色是溫和的淺褐色,目光清澈而專注,仿佛蘊含着無限的耐心與善意。
他整個人就像一塊精心雕琢的溫玉,散發着一種沉穩、可靠又毫無攻擊性的氣場。
安寧看着他遞過來的手帕,又看了看他那張溫和無害的臉,心中的警惕在這樣如春風化雨般的笑容裏,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
她怯生生地接過手帕,小聲說:“……謝謝。”
“不客氣。”
男人微微一笑,目光掠過她精致卻難掩蒼白的臉,以及那雙帶着幾分空濛和怯懦的眼睛,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快、難以捕捉的微光。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帶着一種適當的、不會讓人反感的欣賞。
“很少在這裏看到生面孔,”
他語氣自然,仿佛只是隨口閒聊,“這個時間,通常只有附近的住戶和老人們會來散步。”
安寧握着手帕,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低着頭。
男人似乎並不介意她的沉默,依舊保持着溫和的態度:“我叫沈聿深。方便的湖泊那邊,有幾只剛出生不久的天鵝寶寶,很可愛,要一起去看看嗎?”
他提出邀請的方式十分自然,不會過於熱情,也不會顯得唐突,仿佛只是一個友善的鄰居在分享美好的發現。
安寧順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不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
她對小動物天生沒有抵抗力,眼中流露出了一絲向往。
沈聿深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唇角笑意加深,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自己率先邁開了步子,步伐從容,給她留下了充分的思考和跟隨的空間。
安寧猶豫了幾秒,看了看不遠處等候的司機,又看了看沈聿深那挺拔溫和、毫無威脅感的背影,內心對天鵝寶寶的期待終究戰勝了微弱的顧慮。
她挪動腳步,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但始終保持着幾步遠的距離。
湖邊的風景確實很美。
幾只毛茸茸的灰褐色小天鵝跟在優雅的成年天鵝身後,在碧綠的湖水中愜意遊弋,不時發出稚嫩的叫聲。
安寧看着這溫馨的畫面,眼睛微微睜大,臉上露出了這幾天來第一個真正算得上輕鬆的表情,純粹而美好。
沈聿深站在她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並沒有靠得太近。
他的目光落在湖面上,餘光卻將少女側臉上那抹不設防的、純然的愉悅清晰地捕捉下來。
他臉上依舊掛着那抹溫潤如玉的淺笑。
微風拂過,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也吹動了湖邊兩人之間那無聲流動的、微妙的氣氛。
“很可愛,對嗎?”沈聿深的聲音再次響起,溫和依舊,如同此刻拂過湖面的春風。
安寧看着天鵝,輕輕地點了點頭。
湖光瀲灩,幾只毛茸茸的小天鵝笨拙地跟在父母身後,劃開一道道淺淺的水痕,那憨態可掬的模樣,讓安寧看得入了迷。
她蒼白的臉頰因爲難得的愉悅泛起淡淡的紅暈,眼睛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星辰。
這一刻,她暫時忘卻了裴家大宅的冰冷和裴司衡帶來的恐懼,完全沉浸在這片生機勃勃的寧靜之中。
站在她身側的沈聿深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着她看,唇角噙着那抹不變的溫潤笑意。
他的存在感恰到好處,既不打擾,又不會讓人忽視。
安寧看着天鵝,忽然想起剛才這個男人幫自己撿起了手帕,還告訴了自己他的名字。
院長媽媽說過,別人對自己好,要有禮貌,要懂得感謝,也要告訴別人自己的名字。
她轉過頭,看向沈聿深,那雙清澈的眸子裏帶着一絲懵懂的認真,小聲地、卻清晰地開口:“我……我叫安寧。”
安寧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補充了一個稱呼,“沈哥哥。”
沈聿深微微一怔。
“沈……哥哥?”
他重復着這個稱呼,淺褐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真實的訝異,隨即被更深的興味所取代。
他微微彎腰,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對平,笑容更加溫和,帶着引導的意味,“爲什麼叫我哥哥呢?我們……似乎是第一次見面。”
沈聿沉很好奇,這個看起來不諳世事、眼神純淨得過分女孩,爲何會如此自然地使用這樣一個親昵的稱呼。
安寧被他問得有些茫然,她眨了眨眼睛,邏輯簡單而直接:“因爲……我認識的兩個男人,都是哥哥呀。”
她指的是裴晏辭和裴司衡,在她的認知裏,年長的、需要稱呼的男性,似乎就只有“哥哥”這個選項。
裴晏辭是“大哥”,那這個看起來也很高大、幫了自己的男人,自然就是“沈哥哥”了。
這個回答完全出乎沈聿深的意料。
他看着她那副理所當然、完全不覺得有任何問題的單純模樣,心底那股奇異的感覺再次涌動。
他接觸過形形的人,虛與委蛇的、刻意攀附的、清高孤傲的……卻從未遇到過如此……不按常理出牌,思維簡單直白到近乎透明的存在。
她的世界,似乎純粹得只剩下最基本的認知和反應。
“這樣啊……”
沈聿深直起身,沒有去糾正她,反而從善如流地接受了這個稱呼,笑容裏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玩味,“那好吧,安寧妹妹。”
他又陪着她看了一會兒天鵝,偶爾會指着小天鵝某個有趣的動作,用溫和易懂的語言輕聲解說幾句。
安寧聽得似懂非懂,但感覺很新奇,看向沈聿深的目光裏,不自覺地帶上了些許依賴和信任,就像迷路的小獸遇到了看似無害的過客。
過了一會兒,安寧似乎有些累了,也對天鵝失去了最初的新鮮感。
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遠處等待的司機,小聲對沈聿深說:“沈哥哥……我,我要回去了。”
沈聿深沒有挽留,微笑着點頭:“好,路上小心。”
安寧對他揮了揮手,算是告別,然後轉身,沿着來時的路,小步朝着司機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纖細,步伐帶着點少女特有的輕盈,卻又透着一股與這明媚春光格格不入的孤單和脆弱。
沈聿深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他臉上那溫潤如玉的笑容並未消散,只是目光追隨着那道漸漸遠去的白色身影,變得幽深而復雜。
微風拂起他風衣的衣角,帶來湖水的微腥氣息。
“安寧……”
他低聲咀嚼着這個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一個看起來心智似乎有些……特別的女孩。
美麗得驚人,也脆弱得易碎。
而且,她好像哥哥,還不止一個。
他閱人無數,幾乎立刻就能感受到這個女孩身上那種不同尋常的矛盾感——極致的純真與某種恐懼交織在一起。
“真有意思……”他輕輕喟嘆,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看着她的身影最終消失在公園的出口,融入車流,沈聿深眼底那份獵手般的審慎與興味,終於不再掩飾。
不知道,下次還能不能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