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店廉價止痛藥的效力像一層薄紗,勉強罩住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鈍痛,藥效過去後,疼痛便加倍地反撲。右臂的簡易固定讓動作笨拙僵硬,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肋下可能存在的骨裂,帶來細密的刺痛。高燒在第三天夜裏毫無預兆地襲來,忽冷忽熱,冷汗浸透了旅館房間裏廉價的被褥,喉嚨得像要裂開,吞咽唾沫都如同刀割。
陳默蜷縮在房間角落唯一還算燥的地鋪上,牙齒因爲高熱和寒冷交替而咯咯作響。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清醒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股陰冷“污染”的盤踞,它不再沸騰,而是像冬眠的毒蛇,蟄伏在骨髓深處,緩慢地釋放着寒意,削弱着他的生命力。模糊時,耳邊又會響起井水灌入的咕嚕聲,嬰兒虛弱的啼哭,槐樹須蠕動的窸窣,還有那些更古老的、意義不明的低語碎片。
他不敢去醫院。身份是最大的問題,而且“清理司”很可能監控着市內主要醫療點,尤其是處理外傷和不明原因高熱的病例。他只能依靠從藥店買來的抗生素、退燒藥和更大量的止痛藥硬扛。食物是便利店的冷飯團和瓶裝水,食不知味,只是爲了維持基本的能量。
體力恢復得極其緩慢。每一次試圖集中精神思考,都會引發劇烈的頭痛和惡心。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梳理現狀。
手機(臨時購入的預付費機)裏沒有來自“灰鴿”的新消息。關於槐蔭巷17號的最新情況,他一無所知。新聞上沒有任何相關報道,只有那條關於城西老房防汛的滾動字幕早已消失。網絡上關於槐蔭巷的討論也停留在老舊都市傳說的層面。
異常的爆發似乎被徹底掩蓋了。那輛翻倒的貨車,“清理司”的人員,他們是如何善後的?重新封印?還是宣布了某種“事故”?趙婆婆情況如何了?巷子裏的其他住戶呢?
還有他自己。在“清理司”的視角裏,他可能已經死在異常爆發中,也可能成了高度危險、必須清除的“污染源”和“麻煩制造者”。無論哪種,他都絕不能暴露。
第四天下午,高燒終於退去一些,雖然身體依然虛弱得像一團棉絮,但至少能維持清晰的思維了。他掙扎着坐起來,背靠着冰冷溼的牆壁,開始檢視自己目前掌握的信息和物品。
物品:幾乎全部在逃離槐蔭巷和後續的狼狽中損失或遺棄了。只剩下貼身藏着的、裝着剩餘少量灰燼(上次未全部用完)的防水金屬盒,以及那張深褐色的皮子。黃銅鑰匙留在了井壁鎖孔裏。高頻聲波發生器遺落在橋洞。大部分儀器、采樣、甚至那件暗紅色旗袍,都留在了上一個臨時住所或遺失在路上。
信息:關鍵線索都在腦子裏。沈氏家事錄的內容,王李氏筆記的摘要,青雲子皮子上的圖文,灰燼在紫外線下顯形的“井”字,“雙鑰合”的儀式,井底感知到的地下空間和黃銅色反光,以及那場恐怖意識入侵帶來的混亂記憶碎片。
目標:切斷與“SY-047”系統的連接(解除自身污染),並防止其再次危害他人。要達成這個目標,可能需要徹底解決系統的源頭——很可能就在井底那個感知到的地下空間裏。
阻礙:身體嚴重受傷且被污染;裝備盡失;被“清理司”追捕;對地下空間一無所知;進入井底(如果還能進入)和探索地下空間的風險極高,近乎十死無生。
結論:單打獨鬥,以目前狀態,幾乎不可能完成目標。他需要幫助。不是“灰鴿”那種信息販子,而是真正了解內情、有能力、且可能願意對抗“清理司”或處理此類異常的專業人士。
這樣的人存在嗎?在哪裏?
他想起了“遺物清理司”這個名字。既然有這樣一個官方或半官方的“清理”機構,那麼,是否也存在與之理念不同的、甚至對立的組織或個人?比如,致力於徹底“解決”而非“封印”異常的研究者?或者,因爲自身利益或理念沖突而與“清理司”不合的知情者?
線索太少。但他必須嚐試。
他強忍着頭痛和手臂的疼痛,用左手笨拙地作那台臨時手機,連上一個加密的、需要特殊邀請碼才能訪問的暗網論壇。這個論壇是他以前進行邊緣調查時偶然發現的,裏面充斥着各種關於超自然現象、政府陰謀論、未解之謎的討論,真假難辨,但也偶有駭人聽聞的細節流露出來,顯示出部分用戶可能真的接觸過某些“裏世界”的信息。
他用一個新注冊的、沒有任何歷史痕跡的匿名賬號,發布了一個極其隱晦的求助帖:
“尋求‘深潛殘餘’(SY級)相關專業諮詢及潛在應對。親身卷入某城西老宅井案(1931年林姓佃戶女,青雲子,雙鑰),目前處於‘連接’污染狀態。非官方人員。有意者請留下安全聯系方式。”
他故意使用了“深潛殘餘(SY級)”這個從老何處聽來的術語,並點出了幾個關鍵信息(時間、地點、人物、道士、鑰匙),以增加可信度,同時表明自己不是一無所知的小白。他也明確排除了“官方人員”,希望能避開“清理司”的耳目,吸引到真正想解決問題的“民間”力量。
帖子發出後,如同石沉大海。論壇裏充斥着各種光怪陸離的帖子,他的求助很快被淹沒。他也不抱太大期望,這只是衆多嚐試中的一種。
接下來兩天,他繼續躲在旅館裏養傷(如果這算養傷的話),盡量補充水分和簡單食物,按時服藥。體力有了一絲微弱的恢復,至少能自己下樓買飯而不至於暈倒。但體內的陰冷感如影隨形,精神也極度疲憊,睡眠質量極差,噩夢不斷。
第三天晚上,當他例行檢查那個暗網論壇時,發現了一條私信回復。
沒有文字,只有一個加密聊天室的鏈接地址,和一個一次性進入密碼。發信人的ID是一串無意義的亂碼。
陳默的心跳微微加快。他猶豫了幾秒,評估風險。這可能是陷阱,是“清理司”的誘捕。也可能是無聊人士的惡作劇。但萬一是真的呢?
他決定冒險一試。但要做好最壞的準備。
他清除了手機上的瀏覽記錄和緩存,換上了另一張預付費上網卡(手頭最後一張),然後通過多重代理,小心翼翼地進入了那個加密聊天室。
聊天室界面極其簡潔,只有純文本輸入框。在線用戶列表顯示只有兩個人:他自己,和一個顯示爲“Guest_7342”的用戶。
他等了一會兒,對方沒有主動說話。
他輸入:“看到求助帖了?”
幾秒後,對方回復:“林女井,青雲子,雙鑰。你說你處於‘連接’狀態。描述一下症狀。”
語氣直接,不帶寒暄,直奔主題。
陳默謹慎地回復:“持續低溫感,間歇性精神侵擾(記憶碎片、聲音幻聽),靠近特定地點或物品時加劇。近期經歷了一次強烈的‘意識逆流’。”
“逆流內容?”
“溺水,寒冷,怨恨,未成形生命的流失。還有……更古老的、混亂的影子,在井底下方。”
對方沉默了片刻。
“井口爆發後,連接是否減弱?”
這個問題讓陳默心中一凜。對方知道井口爆發!這意味着他要麼當時在場(或事後獲取了信息),要麼對“雙鑰合”的後果有準確預判。
“爆發瞬間連接達到峰值,幾乎失控。之後連接感仍在,但‘活性’似乎降低,更像是一種……潛伏的污染。”陳默如實回答。
“鑰匙和灰燼?”
“鑰匙留在鎖孔。大部分灰燼撒入井中。”
“愚蠢。”對方毫不客氣地評價,“青雲子留下的是‘引導’和‘緩沖’,不是讓你一次性燒掉引信。你強行提前和部分完成了‘開門’儀式,但缺乏必要的‘中和’與‘引導’,導致能量無序爆發,連接通道粗暴建立且不穩定。你現在就是一個漏水的、帶着異常坐標的容器。”
陳默苦笑。對方說到了點子上。“所以,有辦法補救?或者……切斷連接?”
“有。但風險比你想象的更大。”對方回復,“‘SY-047’不是一個孤立點。你感知到的地下空間,是本地‘地脈陰竅’的一個薄弱點,歷史上可能多次被用作非常規的‘處理場’。林女事件只是最近一次、也是最強烈的‘污染源’。青雲子當年的布置,是試圖以林女殘魂爲‘引’,結合雙鑰儀式,短暫打開陰竅,引入特定頻率的‘陽和’之氣(可能需要第三件物品或特定時辰),進行中和淨化,然後重新封閉。這是治本但極其危險的方法。你們……包括後來的‘清理司’,都只敢治標,封印了事。”
“第三件物品?”陳默立刻捕捉到關鍵。
“玉蟬。‘沈門孽債,以玉爲憑’。那是沈家血脈與林女怨念之間的‘因果憑證’,也是儀式中平衡陰陽、引導能量的關鍵‘砝碼’。你手裏沒有。”
玉蟬被“清理司”收走了。
“還有其他方法嗎?不需要玉蟬?”
“有。更直接,也更瘋狂。”對方的文字似乎都帶上了一絲冷意,“既然連接已經建立,通道雖然不穩定但存在。你可以嚐試反向利用這個連接,主動‘沉入’,意識沿着連接通道下行,進入你感知到的那個地下空間。”
陳默倒吸一口涼氣。主動進入那個充滿精神污染和未知古老存在的地方?這與自何異?
“進去做什麼?”
“找到那個陰竅的‘核心’。可能是一個自然形成的能量節點,也可能是被放置在那裏的某件古老‘器物’。破壞它,或者用你自身攜帶的‘污染’(作爲引信)強行引爆它,徹底炸毀這個陰竅節點。這樣,依附其上的所有‘殘留’(包括林女怨念)都會失去基,逐漸消散。你的連接也會因爲源頭被毀而自然斷裂。”
“成功率?”
“低於百分之十。更大的可能是你的意識在進入過程中被污染徹底吞噬、同化,或者在試圖破壞核心時引發不可控的能量反噬,將你和周圍一片區域都炸上天。而且,‘清理司’絕不會允許任何人破壞他們‘管理’下的異常節點。你一旦開始,就是與他們全面開戰。”
陳默沉默了。這個方案比青雲子的方法更加極端,純粹的破壞,賭上一切。
“爲什麼告訴我這些?你是誰?”陳默問。
對方再次沉默,良久才回復:“一個和‘清理司’有舊賬要算的人。他們爲了‘穩定’,犧牲了太多不該犧牲的東西。林女是一個,那些被他們簡單‘監控’卻最終受害的住戶是更多。我看不慣他們的做法。你想徹底解決,正合我意。但我不會直接幫你。方法給你了,選擇在你。”
“我需要準備什麼?以我現在的狀態……”
“你需要先穩定自己的精神和身體狀況。‘連接’是你的通道,也是你的弱點。頻繁的‘逆流’會讓你在真正下行時瞬間崩潰。我給你一個配方(文字描述了幾種草藥和礦物的名字及處理方式,大多生僻),想辦法弄到,按比例混合焚燒,吸入煙霧,可以暫時穩固精神屏障,削弱‘逆流’強度。但這是飲鴆止渴,長期使用會損害神經。另外,你需要一件能保護意識、或者至少能提醒你‘自我’的‘錨點’物品。最好與你自身有強烈情感聯系,或者具備一定的精神抗性。”
草藥配方看起來像某種民間的安神或驅邪方子,真假難辨。“錨點”物品……他身上還有什麼?幾乎一無所有。
“地下空間的核心,有什麼特征?”
“不知道。每個陰竅節點都不同。可能是發光的石頭,可能是涸的泉眼,也可能是……一具特殊的屍骸。你需要自己判斷。記住,核心通常與節點的‘歷史’和‘成因’有關。”
對話到此似乎結束了。對方沒有再回復。
陳默退出聊天室,清除了所有記錄,取出並毀掉了那張上網卡。
他坐在昏暗的房間裏,消化着剛才的信息。
“沉入”陰竅,破壞核心。這是對方給出的,唯一可能徹底了結此事並自救的方法。
成功率極低,風險極高,而且會直接與“清理司”爲敵。
但繼續這樣拖着,被污染慢慢侵蝕,被“清理司”追捕,又能好到哪裏去?
他看了一眼手邊那個裝着剩餘灰燼的金屬盒。還有那張皮子。
也許,從他踏入槐蔭巷17號的那一刻起,或者說,從他選擇追查那些都市傳說背後的真相開始,這條路,就已經指向了最終的黑暗與冒險。
他沒有退路了。
他拿出紙筆(旅館的便籤),記下那個草藥配方。然後開始思考,什麼是他的“錨點”。
親人?早已疏遠。朋友?幾乎沒有。過往的經歷?充斥着冰冷的調查和孤獨。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手腕上戴着一塊老舊的、早已停走的機械表。那是他父親留下的遺物,一個沉默寡言、同樣沉迷於尋找“世界背面”真相的男人,最終在一次不明原因的“意外”中失蹤。這塊表是他對父親唯一的念想,也是他走上這條路的某種無形起點。
表很普通,沒有任何特殊功能。但它承載着他與父親之間稀薄卻執拗的聯系,以及他自己這些年孤獨追尋的軌跡。這算不算一種“情感聯系”?
他摘下表,握在手心。金屬冰涼,但似乎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屬於他自己的溫度。
或許,這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錨”了。
窗外,夜色如墨。
陳默靠在牆上,閉上眼睛,開始在心中反復默記那個草藥配方,同時感受着腕表金屬的觸感,試圖在混沌的意識和冰冷的污染中,勾勒出那個名爲“自我”的、搖搖欲墜的輪廓。
通往地下回廊的道路,已經在他腳下展開。
而路的盡頭,是徹底的解脫,還是永恒的沉淪,只有走下去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