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的輿論壓力、發育關的艱難掙扎、訓練中的一次次失敗,以及內心深處對自我價值的懷疑,如同多種毒素混合,悄然侵蝕着年禮穗的精神世界。抑鬱症的陰影,如同梅雨時節粘稠溼的霧氣,無聲無息地將她籠罩。
她變得沉默寡言。在食堂,總是獨自坐在角落,機械地吞咽着寡淡的食物。在宿舍,拉上床簾,將自己與外界隔絕。過去那個明媚愛笑、被隊友稱爲“小太陽”的女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黯淡、眉宇間總帶着化不開愁緒的影子。
對任何事情都失去了興趣。以前訓練之餘,她會聽聽音樂,看看電影,或者和隊友們聊聊天。現在,她只是呆坐着,或者長時間地盯着天花板,腦子裏一片空白,或者充斥着各種負面念頭。就連手機鈴聲響起,也會讓她心驚肉跳,害怕又是教練的催促或是媒體的采訪請求。
訓練對於她來說,已經不再是追求夢想的途徑,而是一種純粹的折磨。踏上冰面,恐懼感就如水般涌來。她害怕跳躍,害怕摔倒,害怕教練的斥責,更害怕看到周圍人失望的眼神。
“年禮穗!你今天的狀態比昨天還差!你到底還想不想滑了?”陳教練的耐心似乎也耗盡了。他看着這個曾經靈氣人的弟子如今像一具行屍走肉,既憤怒又無奈。
想不想滑?
年禮穗在心裏問自己。曾經,這是不需要思考的問題,滑冰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是快樂的源泉。但現在,滑冰帶給她的只有痛苦、壓力和自我否定。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天下午,在進行陸地跳躍訓練時,她在一個簡單的模仿跳躍動作後,腳踝一陣劇痛,舊傷復發。她蹲在地上,疼得額頭冒汗,心裏卻莫名地閃過一絲解脫——終於,有一個合理的理由可以暫時遠離冰面了。
隊醫診斷爲韌帶拉傷,需要休息至少兩周。
這兩周,成了她短暫喘息的機會。她不用再去面對那令人窒息的冰場和教練。但身體的靜止,並沒有帶來心靈的平靜。獨處的時間越多,那些消極的想法就越是猖獗。
“我是個失敗者。”
“我辜負了所有人。”
“我沒有價值了。”
“也許……沒有我,對大家都好……”
這些念頭如同黑色的藤蔓,纏繞着她的心髒,越收越緊。她開始頻繁地流淚,沒有任何緣由,眼淚就會突然決堤。夜晚的失眠更加嚴重,即使靠着藥物勉強入睡,也總是被各種光怪陸離的噩夢驚醒,醒來後是無邊無際的空虛和疲憊。
她不敢告訴父母實情,每次通電話,都強顏歡笑,說自己很好,傷勢在恢復,讓他們放心。但知女莫若母,電話那頭的母親總能聽出她聲音裏的異樣,卻也只能反復叮囑“好好休息,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李子君和張雨霏等朋友也察覺到了她的異常,試圖約她散步、聊天,但都被她以“累了”、“想睡覺”爲由拒絕。她把自己封閉了起來,覺得沒有人能理解她內心的痛苦,所有的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感到一種徹骨的孤獨,仿佛置身於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裏,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卻無法觸及,也無法被外界真正的理解和擁抱。快樂、希望、鬥志……這些正向的情緒仿佛從她體內被抽了,只剩下無盡的悲傷、焦慮和自我厭惡。
抑鬱症像一層灰色的濾鏡,扭曲了她看待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她看不到自己曾經的輝煌,看不到未來的任何可能性,只覺得一切都黯淡無光,了無生趣。傷病的休養期,沒有成爲她恢復的契機,反而成了抑鬱症滋生的溫床。陰影益濃重,幾乎要將她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