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公園之行後,年禮穗、張雨霏和汪順三人之間,仿佛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穩定的聯系。張雨霏依舊是那個最活躍的紐帶,總能找到各種理由將三人聚在一起。有時是訓練結束後一起去食堂吃一頓“加餐”,有時是周末約着去看一場不那麼喧鬧的電影,或者僅僅是趁着天氣好,在訓練局後面的小花園裏散散步。
在這些一次次的、看似平常的相處中,年禮穗與汪順變得越來越熟悉。她發現,汪順的“成熟穩重”並非老成持重,而是一種源於內心自信和良好修養的從容。他會在張雨霏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時,微笑着傾聽;會在年禮穗沉默時,不着痕跡地照顧她的情緒,遞給她一杯水,或是一個她可能感興趣的小話題;他知識面頗廣,除了遊泳,對歷史、地理甚至一些冷門知識都有所涉獵,聊起天來讓人如沐春風。
而他的“溫潤如玉”,也並非沒有鋒芒。在談到專業訓練和目標時,他的眼神會變得銳利而堅定,語氣中透露出對勝利的渴望和不容置疑的決心。這種反差,讓他這個人的形象更加立體、真實,也更具吸引力。
年禮穗的話依舊不多,但她不再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她會開始留意汪順說話時的神態,會在他分享某個有趣經歷時,唇角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淺淡的笑意。她發現自己會隱隱期待這些聚會的時刻,期待看到他沉穩的身影,聽到他溫和的嗓音。
一種微妙的情愫,如同初春冰雪消融後,從泥土裏鑽出的第一株嫩芽,在她荒蕪的心田上,怯生生地探出了頭。
這天傍晚,三人在運動員公寓附近的一家小書店閒逛。年禮穗習慣性地走向文學類書架,而汪順則停在了體育傳記區。張雨霏對書沒什麼興趣,自己在門口逗弄店主養的貓咪。
年禮穗抽出一本詩集,隨手翻看着。過了一會兒,感覺有人走近,抬頭一看,是汪順。他手裏拿着一本關於運動心理學的英文原版書。
“你也對這類書感興趣?”汪順看到她手中的詩集,有些好奇地問。
年禮穗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書合上,輕聲說:“隨便看看。”她頓了頓,反問道,“你看得懂英文原版?”
“嗯,平時會看一些,既能學英語,也能了解一些前沿的運動科學知識。”汪順的語氣很平常,沒有炫耀的意思。他目光掃過年禮穗剛才翻看的那本詩集封面,說道:“我以前也試着讀過詩,但總覺得太抽象,抓不住那種意境。還是你們練花滑的,更能體會那種藝術性的表達。”
他自然而然地將話題引到了她的領域,帶着真誠的探討意味。
年禮穗的心微微一動。這是第一次,有人不是在安慰她、同情她,而是用一種平等的、探討的語氣,和她提起與花滑相關的事情。她沒有感到壓力,反而有一種被理解和尊重的感覺。
“其實……音樂和舞蹈,也是一種語言。”她鼓起勇氣,多說了幾句,“用身體來表達情感和故事。”
汪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就像我們在水裏,雖然動作是爲了追求速度和技術,但某種程度上,也是在和水‘對話’,感受它的阻力和推力,找到最流暢的節奏。”
這個比喻很新穎,年禮穗忍不住抬眼看他。書店暖黃色的燈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他專注思考時的柔和線條。他的眼神清澈而認真,仿佛真的在思考兩種截然不同運動之間某種奇妙的共通性。
那一刻,年禮穗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像被撥動的琴弦,發出了一陣細微而持續的震顫。一股暖流毫無預兆地涌上心頭,流向四肢百骸,讓她指尖都有些發麻。
她慌忙低下頭,假裝繼續看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腦海中全是剛才他說話時認真的樣子,和他那雙溫潤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這是一種陌生的、酥麻的、帶着些許慌亂又摻雜着隱秘喜悅的感覺。是悸動。
她意識到,自己對汪順,已經超出了普通的感激和朋友的範疇。那種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更多、會因爲他的一個眼神一句話而心緒起伏的感覺,分明就是少女心事萌動的征兆。
這個認知讓她有些驚慌,卻又無法抑制內心深處那絲破土而出的甜意。抑鬱症的陰霾依舊存在,但在這片灰暗的天空下,似乎有一顆小小的、名爲“心動”的星星,正努力地閃爍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