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廠房的昏暗仿佛在兩人之間凝結成了實體。
沈清歡快步走回陽光下的身影,帶着一種近乎倉促的決絕。莫辰淵站在原地,指尖仿佛還殘留着她手臂的溫度,那觸感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沉默地跟了出去,看到她已恢復如常,正與工程師指着那片預想中的核心區,語氣平穩地討論着地基承重問題,仿佛剛才那個短暫的趔趄和接觸,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幻覺。
莫辰淵沒有再試圖靠近,他只是倚在車邊,點燃了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身影。他像個最貪婪的窺視者,貪婪地捕捉着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試圖從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過去的痕跡。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小心!上面!” 一個正在高處檢查鋼架的工程師突然發出一聲驚駭的呼喊。
所有人下意識地抬頭。
只見主廠房側面,一段因年久失修而鏽蝕的廢棄通風管道,在秋風持續的搖晃和自身重量的作用下,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連接處的鉚釘猛然崩裂!
沉重的、布滿紅鏽的金屬管道,帶着摧枯拉朽的氣勢,朝着下方直直墜落!而它所對的方向,正是沈清歡和另外兩名工程師所站的位置!
“清歡!”
“沈工小心!”
驚呼聲四起,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沈清歡只來得及聽到頭頂傳來的斷裂巨響和同事的驚呼,她下意識地抬頭,瞳孔中倒映出那團急速放大的、帶着死亡氣息的陰影。身體像是被釘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黑影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裹挾着一陣勁風,猛地從側面撲向她!
是莫辰淵!
他幾乎是憑借着一種超越理智的本能,如同獵豹般沖刺過來,在那鏽蝕的管道即將砸落的瞬間,用盡全身力氣,將她狠狠撞開!
“砰——!!!”
沉重的金屬管道擦着莫辰淵的後背和手臂,重重砸落在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激起漫天塵土。
碎磚和鏽片飛濺。
沈清歡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推得踉蹌着撲倒在地,手肘和膝蓋傳來辣的刺痛。她驚駭地回頭,映入眼簾的是莫辰淵倒在她身旁的身影,他眉頭緊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而他剛才爲了推開她而伸出的左臂,西裝袖子已被劃破,深紅色的血跡正迅速洇透出來,觸目驚心。
“莫總!”
“快!叫救護車!”
現場瞬間亂作一團。
沈清歡的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停止了跳動。她甚至忘了自己身上的疼痛,手腳並用地爬到他身邊,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莫辰淵!你怎麼樣?!”
這是重逢以來,她第一次,喊了他的全名。
不再是疏離的“莫總”,而是帶着無法掩飾的驚慌和……關切。
莫辰淵忍着左臂傳來的劇痛,抬眸看向她。塵土沾染了他的頭發和臉頰,顯得有些狼狽,但在對上她那雙寫滿驚懼的眼眸時,他深邃的眼底,竟奇異般地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滿足的光芒。
“沒事……”他試圖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卻因爲牽動傷口而倒吸了一口冷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沒傷到吧?”
都這種時候了,他問的竟然還是她。
沈清歡看着他那條流血的手臂,看着他蒼白卻強撐鎮定的臉,看着他眼底那抹復雜難辨的情緒,一直以來的冷靜和疏離,在這一刻,如同被重錘擊中的冰面,猝然裂開了無數道縫隙。
五年前,她父親病重急需手術時,他因爲一個所謂的“重要會議”而失約,讓她一個人在手術室外,體會到了什麼是徹骨的絕望和無助。
五年後,在這危險的瞬間,他卻能毫不猶豫地用身體擋在她的面前。
爲什麼?
他到底想做什麼?
是愧疚?是補償?還是……另一種她不敢深思的可能?
各種混亂的情緒在她心中瘋狂沖撞,讓她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面對。
“我……我沒事。”她避開他過於專注的目光,聲音有些發緊,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查看他的傷口,指尖卻在即將觸碰到那片血跡時,猛地頓住,蜷縮了回來。
不能心軟。
沈清歡,你不能心軟。
一次的奮不顧身,抵消不了十年累積的寒冰。
她在心裏狠狠地告誡自己。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短暫而詭異的凝滯。
醫護人員迅速上前,對莫辰淵進行初步檢查和包扎。傷口雖然流血不少,但幸運的是,只是皮肉傷,並未傷及筋骨。
莫辰淵拒絕了立刻去醫院縫合的建議,只讓醫護人員做了緊急止血和包扎。
“我沒事,一點小傷。”他堅持着站起身,目光依舊落在沈清歡身上,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現場還需要進一步安全檢查,我在這裏看着。”
他的語氣帶着慣有的、屬於莫辰淵的強勢,仿佛受傷的本不是他自己。
沈清歡看着他被白色紗布纏繞的手臂,看着他明明臉色發白卻依舊挺直的脊背,那些已經到了嘴邊的、讓他立刻去醫院的冷硬話語,終究是沒能說出口。
她沉默地轉過身,吩咐驚魂未定的團隊成員立刻全面排查現場所有安全隱患,自己也重新拿起儀器,投入到工作中,只是那動作,明顯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和……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總會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個倚在車邊、由隨行醫生進行進一步處理的男人。
他爲什麼……
爲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巨石,在她自以爲堅不可摧的心防上,砸開了巨大的、蕩漾着混亂波紋的……
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