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棠心頭莫名一跳,與荼蘼交換了一個眼神。荼蘼會意,攙着她,裝作好奇的樣子,靠近一群正在議論紛紛的老船工和閒漢。
“老人家,”荼蘼輕聲向一個正在搖頭嘆息、滿臉褶子的老船工打聽,“方才聽你們說……有船翻了?是哪裏的船?什麼時候的事?”
那老船工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她們一眼,見是兩個面生的婦人,嘆了口氣,用帶着濃重口音的話說道:“可不是嘛!就是昨兒後半夜,黑石灘那段!那艘跑江寧府的客船‘順風號’,好端端的,聽說跟一艘裝石料的駁船撞了個正着!哎喲,那可是半夜裏,人都睡死了,水又急得跟鬼扯似的……船一下子就翻了,沉得快喲!”
他邊說邊比劃,周圍的人也湊過來補充。
“到現在都沒撈上來幾個活的!屍首倒是漂起來幾具,都泡得沒法看了……”
“聽說安慶伯府那個剛被休了、要回江南老家的世子夫人,也在那條船上!真是命苦啊……”
“可不是?剛被休,回個娘家還遇上這種橫禍……不過話說回來,安慶伯府倒是仁厚,聽說人已經不是他們家媳婦了,還立刻派了護衛沿河去找呢,說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總要給個交代……”
“是啊,能做到這份上,也算仁至義盡了……”
“聽說是那女子先天石女,不能生育,安慶伯府原是願意養着她的,她不肯,婉拒了夫人的一片好意,非要孤身回江南,這下好了……人大抵是沒了……也是個可憐人……”
“可惜了……終究不是個富貴命啊……”
議論聲嗡嗡地傳入耳中。江棠站在那裏,心內翻江倒海。
順風號……昨夜後半夜……黑石灘……全軍覆沒……
她心中清楚的知道,那絕不是什麼意外。
那是爲她準備的歸宿。
周氏的動作,竟然這麼快,這麼狠!那艘南下的船,果然從一開始就是陷阱!
若不是她們中途下船折返,此刻恐怕早已成了黑石灘下的冤魂。
想起那些因爲自己而罹難的船客,江棠心中滿是歉疚與痛心。
周氏他們真是膽大包天,爲了一己私利,竟然這般置百姓的性命於不顧,真該天打雷劈。
“姑娘……”荼蘼的聲音也在發抖,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臂。
江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低下頭,拉了拉頭上遮臉的粗布頭巾,將眼中的驚濤駭浪盡數掩去。
“走。”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先離開這裏。”
碼頭人多眼雜,絕不是久留之地。
晚間,陸淑珍又一次回到安慶伯府,屏退下人,母女二人坐於內室。
“母親,那樁心頭大患,總算是徹底除了。”陸淑珍聲音裏透着卸下重負的輕快。
周氏微微頷首,面上是事成的淡然:“也是她命該如此,天意罷了。”
陸淑珍聞言,輕輕笑了笑:“老天?母親真以爲這只是個意外?”
周氏笑意微斂,目光倏地銳利:“難道……是你的手筆?”
陸淑珍沒有直接承認,只慢條斯理道:“那撞船的駁船船夫,恰有些把柄落在女兒手裏。女兒不過讓人遞了句話,許了些好處……他便知道該怎麼做了。時辰地點都是算好的,事後,那人自己也意外落水沒了蹤影,查無可查。”
她抬眼,眸中冷靜無波:“如此,才算是萬無一失,淨淨。”
周氏沉默片刻,看着女兒鎮靜的面容,最終只淡淡道:“既已了結,便是最好。往後,莫要再提此事。”
她話鋒一轉:“只是那船上連同船工雜役,少說也有五六十條人命,你爲了除她一人,便拉上這幾十條無辜性命陪葬?珍兒,你這手……是不是太狠、也太過了些?”
“母親,您這是在怪我。”陸淑珍臉色一變,“是您教導女兒該下手時,絕不能手軟。”
周氏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復雜,夾雜着對女兒手段的驚心,也有一絲事已至此、無法挽回的漠然。
最終,她疲憊地閉了閉眼,揮揮手:
“罷了。此事到此爲止,爛在肚子裏,永遠不要再提。尤其是……不要在你父親和望軒面前,露出半分痕跡。”
“是,女兒謹記。”陸淑珍低頭應道,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神色,“女兒還要照顧珮兒,這就回去了。”
“好,這段時間,你就不要來伯府走動了,免得你婆母多心。”周氏臉上露出疲倦之色,“你阿弟就要回京了,等他回來,我差人來叫你。”
陸淑珍口中應着,起身告辭,心裏責怪母親太過仁慈。
幾後,京兆府衙門外貼出了“順風號”客船遇難者的初步名單,墨字淋漓,觸目驚心。那密密麻麻的名字裏,江氏與婢女赫然在列,已被朱筆勾畫,旁注“屍身未尋獲,推定罹難”。
消息很快傳開。安慶伯府旋即對外宣告,雖江氏已自請下堂,但念其曾爲陸家婦,伯府不忍其身後淒涼,將由主母周氏親自持,於城外觀音禪院爲其設靈超度,並擇立衣冠冢於京郊,以全一段塵緣。
周氏果然親至禪院,素衣簡飾,面容沉靜哀戚,指揮着仆役布置靈堂,焚香誦經,一切禮儀周全,無可指摘。
一時間,京中衆人交口稱贊,都說安慶伯夫人果真是宅心仁厚,氣度非凡。
即便對那無福無出、已休棄的下堂兒媳,也能做到仁至義盡,不僅派人搜尋,還親自料理後事,設壇超度,可謂賢德典範。
他們嘆息江氏,軍戶孤女,攀了高枝卻無福消受,真是命中注定,福薄如紙。
無人知曉,此刻,江棠與荼蘼兩個已經在京郊小村落腳。
四月十八,春末燥意初顯。朝陽門外,一隊披着邊關風塵的騎兵護着一輛青篷馬車緩緩駛近。
車內,陸望軒閉目養神,麥色的面容難掩疲憊與歸家的急切心緒。
離家三載,邊關的金戈鐵馬似乎還在耳畔嗡鳴。
“世子,”車外護衛統領的聲音壓低傳來,恭敬說道,“瑞王殿下親至城門,奉陛下旨意,前來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