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香,以霍家那間破茅草屋爲中心,蠻橫地侵占了整個村莊的空氣。
這味道裏,有雞油的醇厚,有香料的奇詭,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光是聞着就讓人喉嚨發的渴望。
村裏人瘋了。
“誰家?誰家在燉肉?!”
“這年頭,他不要命了?!”
“霍家……風是從霍家那邊吹來的!”
“不可能!葉蓁蓁那個敗家娘們,昨天不還被她哥打破了頭?哪來的錢買肉!”
議論聲、吞咽口水的聲音、孩童的哭鬧聲,混雜在一起,讓這個死氣沉沉的村莊,因爲一鍋肉,躁動起來。
而風暴的中心,霍家院內,卻是一片詭異的寧靜。
一張缺了腿的破木桌上,擺着一個豁了口的大陶盆。
盆裏,是燉得金黃油亮、湯汁濃稠的雞塊。雞肉早已脫骨,筷子一碰就散開,吸飽了湯汁的白蘿卜塊晶瑩剔透,豆角也變得豐腴軟糯。
旁邊,還有一個小碗,碗裏臥着一個剝了殼的、光溜溜的雞蛋,被濃鬱的雞湯浸泡着。
“吃吧。”
葉蓁蓁將那碗臥着雞蛋的雞湯,推到霍小滿面前。
霍小滿的眼睛,看看雞蛋,又看看葉蓁蓁,小手緊緊攥着衣角,不敢動。
“娘讓你吃,你就吃。”霍大壯聲音沙啞,他看着那盆肉,眼眶通紅。
這不是肉,這是命。是他們霍家,從鬼門關前搶回來的一口氣。
“娘……”大兒媳雲娘挺着肚子,看着這一大盆肉,臉上卻滿是憂慮,“這麼吃……太……太費了。咱們留着,能吃好多天……”
葉蓁蓁沒看她,只是將一塊最肥的雞腿肉夾到她碗裏,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
“吃飽了,才有力氣生孩子。吃飽了,才有力氣活。”她頓了頓,“才有力氣,去把本該屬於我們的東西,拿回來。”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埋頭,風卷殘雲。
這是他們這輩子,吃過的最香的一頓飯。
霍小滿咬了一口蛋白,那滑嫩的口感和浸透的肉香,讓他舒服地眯起了眼,像一只被順了毛的小貓。
葉蓁蓁看着這一幕,嘴角難得彎了彎。
就在這時,她眉頭微皺。
“二柱和三胖呢?”
桌上的氣氛一滯。
霍大壯扒飯的動作停了下來,悶聲道:“娘,他們……他們吃完午飯,就……就去葉家村了。”
“砰!”
葉蓁蓁手裏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蠢貨!”
她甚至沒再多說一個字,站起身。
“大壯,跟我走!”
通往葉家村的,是一條被太陽曬得滾燙的黃土路。
路面坑坑窪窪,尖銳的石子硌得腳底板生疼。毒辣的頭懸在天上。
葉蓁ZEN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後腦的傷口被熱氣一蒸,又隱隱作痛。
【這該死的路!】
【這該死的鬼天氣!】
她那屬於CEO的腦子裏,清晰地浮現出幾個念頭。
必須賺錢。
買一輛馬車,不用再靠兩條腿。
換一口好鍋,不用再忍受陶盆的粗劣。
蓋一棟青磚大瓦房,冬暖夏涼,而不是這四面漏風的破茅草屋!
這些念頭,像一簇火,在她口越燒越旺。
當他們終於氣喘籲籲地趕到葉家村村口時,遠遠地,就看見那棵大槐樹下,圍了一大群人。
葉蓁蓁的心,一沉。
她撥開看熱鬧的人群,眼前的景象,讓她心頭一緊。
霍二柱和霍三胖,她的兩個兒子,正被粗麻繩反綁着雙手,吊在槐樹的樹杈上!
兩人上身的破衣爛衫被扯開,露出精瘦的膛,上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紅痕。他們的頭無力地垂着,嘴唇裂,滲着血絲,整個人像是被曬的鹹魚,只有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們還活着。
“娘……”
霍大壯目眥欲裂,吼叫一聲就要沖上去。
“站住。”
葉蓁蓁一把拉住他,聲音發冷。
就在這時,一個尖利刻薄的聲音從人群裏響起。
“喲,千刀的喪門星終於來了!我還以爲你死在路上了呢!”
一個顴骨高聳,嘴唇削薄的老婦人,正是原身的親娘——葉老太太,她雙手叉腰,從人群裏擠了出來。
她看都沒看葉蓁蓁,指着樹上兩個半死不活的人,對着周圍的村民哭天搶地:“大家給評評理啊!我這個嫁出去的閨女,養的兩個小畜生,光天化之下,跑到我們葉家,偷了我家唯一會下蛋的功臣雞啊!”
“我那可憐的孫兒葉昭,在鎮上讀書,全指望這只雞下的蛋給他補身子!這下可好,雞沒了,我孫兒的前程也沒了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她一邊嚎,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去瞥葉蓁蓁,那眼神裏的得意和惡毒,毫不掩飾。
周圍的村民議論紛紛。
“嘖嘖,霍家這兩個小子,膽子也太大了。”
“就是,偷東西偷到親外婆家了,活該!”
葉蓁蓁沒有理會那些刺耳的議論,也沒有看那個正在演戲的葉老太太。
她一步一步,走到槐樹下。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霍二柱裂的嘴唇,又探了探霍三胖的額頭。
滾燙。
無名之火,從她心底最深處翻涌上來!
她可以容忍原身的愚蠢,可以忍受這該死的貧窮,甚至可以忍受極品親戚的吸血。
但,誰都不能動她的兒子!
“看夠了沒有!”葉老太太見她不說話,氣焰更囂張了,“看夠了就拿錢!二兩銀子!那可是我給我孫兒讀書用的功臣雞,少一文錢,今天他們兩個就別想從這樹上下來!”
二兩銀子?
不僅不提那二十兩的撫恤金,反而倒打一耙?
葉蓁蓁轉過身。
她看着眼前這個給了原身生命,卻又親手將她推入深淵的“親娘”,臉上竟露出冷意。
“二兩銀子?”
她輕聲重復一遍,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好啊。”
“不過……”她抬眼看向葉老太太,目光帶着鋒芒。,“在算這只雞的二兩銀子之前,咱們是不是,該先把你們葉家欠我們霍家的那筆總賬,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