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正的聲音壓得極低,火把的光映着他布滿溝壑的臉,神情凝重。
“……你們家,糧食多,香料足,又是寡婦人家,住在村尾這最偏僻的地方,自己當心點!”
葉蓁蓁在火光裏眼神動了動。
【這破地方,比收不上租的老財主賬本還鬧心。】
她點了點頭:“多謝裏正提醒。”
裏正嘆了口氣,匆匆往下一家去了。
“娘……”霍大壯看着遠處王家院裏搖曳的火光和撕心裂肺的哭嚎。
“關門,落鎖。”葉蓁蓁轉身,語氣平靜。
霍大壯依言將那扇破舊的院門牢牢抵上,又將一粗壯的木棍卡進門栓。
回到堂屋,雲娘和幾個小子都嚇得臉無人色。
葉蓁蓁沒理會他們,徑直走到那個存放米面的大木櫃前,指了指櫃門上那把在月光下泛着黃銅冷光的鎖。
“看見沒?我買的。一分錢一分貨。”
霍家衆人看着那把小巧卻堅固的銅鎖,再想到王家被整個踹爛的門板,心頭那股恐慌,竟奇跡般地被壓下去了一點。
娘……早就想到了。
這一夜,村裏人心惶惶,無人安睡。
第二天一早,村頭的大槐樹下,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裏正站在一塊大石頭上,身前放着一個敞開的麻布口袋,裏面,是全村各家各戶湊出來的救命糧。
“鄉親們,王家遭了難,一夜之間,顆粒無收。咱們都是一個村的,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們一家老小活活餓死!”裏正的聲音沙啞,“有能力的,都伸把手,一碗半碗都是情分!”
然而,響應者寥寥。
這年頭,誰家的糧食不是按粒數着過子?
最終,全村上下,東拼西湊,麻袋裏也不過裝了堪堪三斤雜糧。黑豆、粟米、發了黴的陳麥……混在一起,看起來無比寒酸。
王嬸子看着那點連塞牙縫都不夠的糧食,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人群裏,霍老太太將半斤粟米倒進口袋,轉身就走,一張老臉陰沉得可怕。
一回到老宅,她關上院門,將三個兒子兒媳全都叫到堂屋。
“從今天起,家裏的糧,全都給我分開了藏!”老太太拐杖往地上一頓,聲音發狠,“老大你那屋藏二十斤,老二藏二十斤,老三你跟你媳婦,把剩下的都給我塞到炕洞裏、牆縫裏!聽見沒?雞蛋不能放一個籃子裏,讓人一鍋端了,咱們全家都得喝西北風!”
霍家。
葉蓁蓁正指揮着霍二柱和霍三胖加固院牆,忽然聽到隔壁王家院裏傳來激烈的爭吵和孩子的哭聲。
“我不賣!爹,我不賣大麥姐!”是王家小子王泥鰍的哭喊。
緊接着,是王家男人王永成壓抑着絕望的低吼:“不賣?不賣全家都餓死嗎!半吊錢!能換三十斤糙米!夠咱們撐到秋收了!”
“哇——”一個女孩的哭聲撕心裂肺。
葉蓁蓁眉頭一皺,走到與王家相隔的土牆邊。
牆那邊,王嬸子抱着女兒大麥,哭得肝腸寸斷,卻沒說一個“不”字。生存面前,母愛有時也得低頭。
“行了!哭什麼哭!”王永成一腳踹在門上,“人牙子下午就來!趕緊給她換身淨衣裳!”
葉蓁蓁聽着,面無表情地轉過身。
“娘?”霍二柱停下手裏的活,看向她。
葉蓁-蓁沒說話,徑直走到院門口,拉開了門栓。
她一出門,就叉着腰,對着隔壁院子,扯開嗓子罵道:“大清早的哭喪呢?嫌昨晚來的賊人找不到你家門是吧?”
她這一嗓子,把王家院裏的哭聲都給罵停了。
王永成紅着眼沖出來,看見是葉蓁蓁,罵道:“你個瘋婆娘!我家裏的事,要你管!”
“我懶得管你家那點破事。”葉蓁蓁嗤笑一聲,上下打量他,“賣女兒?半吊錢?王永成,你可真有出息。”
她頓了頓,嗓門不高不低,左右鄰居都能聽清:“前兒個,還有個人牙子摸到我家門口,鬼鬼祟祟地問我,說出二兩銀子,買我家四蛋。我一掃帚就給他打出去了。二兩銀子我都沒賣,你這半吊錢,是把你閨女當牲口論斤稱的?”
王永成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對付這種要面子的男人,就得當衆踩他的臉。】
葉蓁蓁心裏冷哼,嘴上卻不饒人:“再說了,你看看你家大麥,瘦得跟個猴兒似的,風一吹就倒,能什麼活?賣都賣不上價。”
她忽然皺眉道:“這樣吧,我看她還有把子力氣,別賣了。來我家活,洗菜掃地,我管她兩頓飯。大壯!”
“哎,娘!”霍大壯從院裏應聲。
“去,把咱們昨天留下的那五斤毛栗子拿出來,”葉蓁蓁對着王永成,一臉嫌棄地擺擺手,“算我提前給她預支的工錢!省得餓死在我家門口,晦氣!”
一袋子沉甸甸的生板栗,被霍大壯放在了王家門口。
剛剛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王嬸子,看到那袋板栗,眼睛“噌”地就亮了!
她一把搶過板栗,緊緊抱在懷裏,對着王永成吼道:“不賣了!有吃的了,誰賣孩子!王永成,你要是敢賣我閨女,我跟你拼命!”
王永成看着那袋板栗,又看看護着女兒的婆娘,最後頹然地蹲了下去,默認了。
葉蓁蓁看都懶得多看他們一眼,只對着那個叫大麥的、滿臉淚痕的瘦弱女孩抬了抬下巴。
“還愣着嘛?死人呐?跟我走,活了!”
大麥被嚇得一哆嗦,怯生生地跟在葉蓁蓁身後,走進了霍家院子。
一進院,葉蓁蓁就對着正在灶房忙活的雲娘喊道:“去,給她煮碗糊糊!別真餓死在我家,還得我花錢埋!”
雲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婆婆的意思,趕緊點頭。
灶房裏很快飄出了野菜混合着蕎麥的香氣。
院子裏,霍小滿跑到葉蓁蓁身邊,仰着小臉,小聲說:“娘,二兩銀子,不能賣我。我要留着,幫你打跑壞人。”
葉蓁蓁低頭,看着兒子那雙清澈又認真的眼睛,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她抬手,想像前世安撫下屬那樣拍拍他的頭,伸到一半,又僵硬地收了回來,只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嗯。”
她轉過身,看向村外那片已經徹底裂、泛着白光的大地。
五斤栗子,能撐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