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醒來已是次巳時。此刻她正躺在一張雕花大床上,頭頂是金紗羅曼帳,用銀線繡滿了吉祥如意紋,身下墊着厚實柔軟的絲棉錦緞褥子。昨晚的衣衫已經被褪下,此時正穿着一件柔軟的絲質中衣。
外間傳來低聲交談的聲音。
沈清棠感覺了一下身體的感受,還好,疼痛尚能忍受,於是撐起身子緩緩坐起來。
外間的人聽見動靜停下了說話聲,片刻後,就見小翠快步走了進來。
“王妃,您終於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昨晚您可嚇死奴婢了。”小翠頂着兩個紅眼圈,一臉後怕。
“我……”沈清棠一張口才發現嗓子啞的厲害。
小翠見狀忙倒了一杯茶遞過來,“您潤潤嗓。張先生說,您吸入太多煙塵,修養幾方可恢復。哦,對了,張先生已在外間等候,來給您診脈。”
沈清棠點頭,在小翠的伺候下穿好衣裙,啞着嗓音道:“請張先生進來吧。”
小翠應聲出去,不一會兒就領着幾個人進來了。
沈清棠聽到聲音抬頭,不由愣住。因爲和張先生一起進來的人居然是燕王顧昭霆。
沈清棠忙準備起身行禮,顧昭霆卻揮手制止了,“不必多禮。本王就是來瞧瞧,王妃的傷勢如何了。昨夜之事本王已派人嚴查,定給王妃一個交代。”
“多謝王爺,全憑王爺做主。”
顧昭霆對張濟仁微微頷首,張濟仁立刻上前給沈清棠診脈。
顧昭霆在這裏,沈清棠有些不自在,她刻意忽略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收在袖子裏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片刻後,張濟仁收回搭脈的手,對顧昭霆和沈清棠二人拱手道:“王妃昨夜吸入大量濃煙,熱邪入肺,宣發肅降失常。老夫先抓幾副藥,稍後讓小葉子送過來,三後再給王妃診脈調藥。”
“那就有勞張先生了。”沈清棠客氣道謝。
“還有一事。”張濟仁看了一眼顧昭霆,開口道,“昨夜空青雖也受了傷,但都是皮外傷,不甚要緊,主要還是體內的毒素尚未清除淨。”張濟仁頗有些難爲情地說,“不瞞王妃,老夫於解毒一事確是不精,還請王妃不吝賜教。”
沈清棠抬眼看了看顧昭霆,心知顧昭霆今就是來興師問罪的。雖然她從未想過能在顧昭霆面前隱瞞什麼,但對上顧昭霆此刻面無表情的神色,心中沒來由地安定下來。
她深吸口氣,朝張濟仁頷首道:“張先生言重,賜教着實不敢當。空青體內的毒已經清除了部分,我可以將藥方寫下來給先生。不過,要徹底拔除還需再施三次針,若張先生不嫌棄,我可協助先生爲空青施針。”
“不不不。”張濟仁聽完反倒擺了擺手,“王妃,不怕您笑話,老夫年輕時在針灸一道有些懈怠,對空青的毒力不從心。所以,老夫想請王妃繼續爲空青施針。”
聞言,沈清棠再次看向顧昭霆,這次顧昭霆卻沒有看她,正垂眸把玩手指上的墨玉扳指。
這是默許的意思嗎?
沈清棠不免生出一絲緊張,再次深吸口氣,點頭道,“好,我會按時爲空青施針。”
“多謝王妃!那麼老夫就先去給王妃抓藥了。”張濟仁行禮告辭。
沈清棠見狀趕忙招呼小翠,“小翠,與先生一道去吧,就不麻煩小葉大夫再跑一趟了。”
“是,王妃。張先生請。”小翠應聲,與張濟仁一道離開了。
屋裏只剩下沈清棠和顧昭霆。沉默的氣氛,讓沈清棠暗暗咽了咽口水。
顧昭霆坐在輪椅裏,臉上戴着玄鐵打造的詭面具,只露出一張冷硬的薄唇。墨發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身上穿着素衣常服,堂堂戰神王爺,全身唯一配飾就是指間的那枚墨玉扳指,此刻正被它的主人用指腹緩緩摩挲。他就這樣隨意地坐在那,也掩不住那一身的伐血氣。
沈清棠突然就想明白了,在絕對實力面前什麼都是浮雲。
沈清棠緩緩吐出一口氣,起身走到顧昭霆面前,一撩裙擺給顧昭霆行了個稽首禮。
顧昭霆淡淡地瞥了地上的人一眼,問道:“王妃這是何意?”
沈清棠跪在地上,半垂着眼眸,但背脊挺得筆直,“妾身向王爺告罪,自請王爺責罰。”
“哦,說說看,你有什麼罪?”顧昭霆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沈清棠俯身又是一禮,這次未起身,語氣平靜地說:“妾身不是沈家大小姐沈婉兒。”
顧昭霆摩挲扳指的手頓住,挑眉看向匍匐在地上的沈清棠。只見她額頭抵在手背,整張臉幾乎貼地,背脊壓得很低,那是一個臣服的姿態。
顧昭霆倒是沒有想到,這個冒牌貨居然就這樣把關乎她性命的秘密說了出來。
“你說,你不是沈婉兒,那麼,你是誰?又爲啥冒充她?”顧昭霆問。
沈清棠頓了頓,聲音從地上悶悶傳來,“王爺明察,妾身是大小姐院裏的一個……下等丫鬟。只因大小姐無意嫁入王府,但皇命難違,侯府才出此下策。”
顧昭霆眯了眯眼,聲音冷了幾分,“好一個,下等丫鬟,好一個出此下策!肅陽侯府這是把本王的臉面放腳下踩啊!”
沈清棠“……”沒錯,肅陽侯府就是仗着聖上的偏寵才敢這麼的。
“抬起頭來。”顧昭霆道。
沈清棠緩緩直起身,眼睛卻還低垂着,任由顧昭霆打量。
顧昭霆有如實質的目光像冰刀一樣,在沈清棠身上刮了幾個來回,看她恭順地垂着頭,看她挺直的背脊和平靜的神色。
真是好一個下等丫鬟。一個下等丫鬟如何能做到在他面前從容不迫且絲毫不懼。況且,聰慧的頭腦,過人的膽識,還有那比張濟仁更精湛的醫術,對了,還有那些看不懂的零件圖,無一不在向他昭示着她的特殊。她似乎從一開始就在向他展示臣服的意願。
“你叫什麼名字?”
“妾身名叫沈清棠,是肅陽侯府……家生子。”
突然,顧昭霆伸手掐住沈清棠的雙頰,幽深墨黑的瞳仁緊緊盯着她的眼睛,氣場全開,“上京城人人都說,如今的燕王嗜血暴戾,人不眨眼。你可知,戲耍本王的下場?”
沈清棠險些被顧昭霆嚇得雙膝一軟,後背已然被冷汗溼透。她繃緊了身子,藏在衣袖中的雙手也緊緊地攥成拳。她強迫自己不躲不避,直視顧昭霆陰沉審視的目光,“王爺,妾身句句屬實。妾身雖然身份低微,但,願爲王爺馬前卒。”
顧昭霆聞言,眼眸幽深地看了她半晌才緩緩問道,“你想要什麼?”
沈清棠這次沒有片刻猶豫,聲音沙啞卻語帶寒涼,“妾身想要仇人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