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深吸口氣,閉上眼壓下心底瘋狂的念頭,再睜眼時,眼裏已經平靜下來,她轉身坐回主位,貼心道,“嬸娘若是身體不適,我可讓王府府醫來給嬸娘瞧瞧。據說王府府醫擅長金針治弱症,拿金針得有五寸長,幾針下去,保證您還能再行使十幾年當家主母的權利。”
五,五寸長……怕不是人都能被扎個對穿。
宮玥輕輕擦拭了下眼角的淚,搖搖頭說道:“咳……還是清棠心善。只是嬸娘的病,杏壇醫館的大夫已經瞧過,倒也不必勞煩王府的大夫了。”
沈清棠點頭,隨口回道:“嗯,那杏壇醫館的大夫若是治不好嬸娘的弱症,我便帶人砸了他的醫館。”
宮玥:“……”
沈威:“……”
肅陽侯府衆人:“……”
怎麼像土匪一樣?
宮玥訕訕一笑,轉移話題,“清棠,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府裏備了宴席,咱們一起好好吃頓飯。”說完,看了沈威一眼,轉頭吩咐下人將席面擺到蓮韻軒。
一行人進入蓮韻軒落座,空青守在軒外,小翠與田嬤嬤隨侍在側。沈清棠望向窗外蓮塘,語氣不知是懷念還是傷感地道,“我記得,這片蓮塘曾經是閒雅山房所在。”
一句話又把氣氛說緊張了,沈威狠狠地瞪了沈清棠一眼,回頭給宮玥使眼色。
宮玥給他回了一個安心的眼神,轉頭換上一副悲傷神色道,“當年那場大火,將這一片都燒了個淨,我們趕到時你父親爲了救你母親也……唉,我到現在都忘不了烈焰沖天的場景,偶爾做夢還會被那場景驚醒。”
“是嗎?原來嬸娘還記得這麼清楚。看來您還是很惦記我母親的啊。”沈清棠幽幽道。
肅陽侯府的老人都知道,當年宮玥進門,沈清棠的母親明七璇明明是個灑脫寬厚的性子,但不知爲何卻從沒給過宮玥好臉色,好幾次甚至當衆給她難堪。每每此時,宮玥都會在自己院裏砸東西。沈清棠撞見過一次,嚇得她從此之後再也不敢靠近宮玥的院子。
宮玥裝做沒聽懂沈清棠的意思,扯了扯嘴角道:“是啊,無論如何,咱們肅陽侯府的榮耀可是兄長拿命換來的,我豈能忘了?所以,就想着替兄嫂好好看顧清棠你啊。”
這時,侍女們陸續將菜肴端上桌,宮玥指着其中的烤包子道:“這是你母親生前常愛吃的烤包子,嬸娘記得,清棠你小時候也是很喜歡的,常與你母親在院裏自己烤。”接着又指着另一道叫花雞說,“這叫花雞也是你母親所愛吧,嬸娘讓廚房按當年的配方做的。清棠都嚐嚐看,是否還是小時候的味道。”
說完,宮玥給一旁的侍女遞了個眼色,侍女立刻上前給沈清棠布菜。
宮玥確實會扎別人的心,沈清棠看到母親喜愛的吃食,不免想起小時候母親帶着她,就在曾經的閒雅山房自己烤包子和叫花雞的情景。
那時候她也不過四五歲,蹲在母親身邊拿着一撿來的樹枝玩,母親和李嬤嬤就在一旁烤包子和叫花雞。她們會在地上刨個坑,將裹了黃泥的雞埋進去,在面上燃起柴火,柴火上再架上串好的包子。時至今,她的記憶裏都全是荷葉打開時散發出來的香味。
沈清棠垂下眼,擋住眼底的悲傷,用銀箸夾起侍女端到她面前的烤包子,包子很小,她便整個放入了口中。
沈威緊緊盯着沈清棠的動作,直到她將口中的食物全部吞下才暗暗鬆了口氣,與宮玥對視一眼,嘴角已經忍不住翹起來了。
沈清棠放下銀箸,頭也不抬,一副很懷念的樣子說道:“不瞞二叔,這些年清棠是真的懷念母親做的烤包子和叫花雞。如今,世上也只有李嬤嬤一人,能解清棠這相思之苦了。所以,今回門,清棠有個不情之請,不如讓李嬤嬤跟清棠回去,也好全了清棠的念想。”
宮玥有些躊躇,她很清楚,李嬤嬤是她們牽制沈清棠的唯一棋子,決不能讓沈清棠帶走,她無奈道,“既然如此,不如將府裏的廚子帶回去吧。不瞞你說,你二叔前已決定納李盼秋爲妾了。啊,現在該叫李姨娘了,所以你看,這……”
沈清棠豁然抬頭,眼神凌厲好似淬了毒,“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沈威也給宮玥投去一個疑惑眼神。什麼時候的事?
宮玥在桌下踢了沈威一腳,面上卻對沈清棠攤手道:“你說巧不巧?這也是昨才定下的呢。嫂嫂不在了,我們也是想着替她好好照顧李盼秋,讓她在肅陽侯府安度餘生。你瞧!”宮玥向蓮韻軒外一指,“府裏都已經掛上紅燈籠了。”
沈清棠向外看去,果然看見有仆從正在給連廊掛上紅燈籠。那一抹如血般的殷紅刺痛了她的雙眼,刺得她怒火中燒,險些去拔頭上的銀簪。
她“刷”地起身,正要借燕王妃的名頭與宮玥撕破臉,蓮韻軒外便傳來顧昭霆略帶慵懶的聲音,“王妃回門就這般着急,也不知道等等本王?”
聲音傳來,沈威與宮玥大驚,慌忙起身回頭,沈威因爲手裏還端着酒杯,慌亂中把酒灑了滿身。
沈清棠還未從剛才的怒火中回神,愣愣地看着由火嵐推着走近的顧昭霆,眼裏突然就泛上了點點溼意。
…………
一個時辰前,臥薪堂書房。
暗六跪在顧昭霆面前,將沈清棠在肅陽侯府外遭遇的事兒一五一十地稟告。顧昭霆薄唇緊抿,下顎緊繃,周身氣息低沉。直到聽見暗六轉述沈清棠在府門前維護他的那些話,顧昭霆陰沉的氣息才收斂了一些。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吩咐護衛套車,想了想,又讓木離取來一卷卷宗,帶着金刃和火嵐出發去往肅陽侯府,留下木離獨自打掃院子裏的碎瓷片。
於是,便有了先前的一幕。
…………
肅陽侯府衆人見到顧昭霆行來,“譁啦啦”跪了一片,沈清棠卻還沒從恍惚中回神。
顧昭霆沒理會跪着的人,讓火嵐推着他徑直來到沈清棠面前。然後他就看到沈清棠蹙着眉,眼眶被氣得通紅,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指節都泛了白。
顧昭霆愣了一瞬,原本還存着些逗弄沈清棠的心思也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
“你來說。”顧昭霆眼風掃向一旁的田嬤嬤,語氣已經不似先前的隨意。
田嬤嬤跟在沈清棠身後看了全程。身在深宅大院怎會不知道其中的醃臢事,她本就對沈威夫婦無甚好感,見王妃被氣到,心下更是厭惡,現在聽到自家王爺問話,她立馬就將剛才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聽得沈威夫婦一口氣卡在了口,想駁斥田嬤嬤又礙於顧昭霆身份不敢開口,憋得臉色漲紅。
沈清棠在田嬤嬤的敘述中已經緩過神,她深呼吸,按下心裏的憤怒與焦急,一掀裙擺,脆利落地跪在了顧昭霆面前,“請王爺爲清棠做主。”
顧昭霆伸出手,用不容拒絕的力道將沈清棠托起,聲音低沉,透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你是本王的王妃,想做什麼就去做,有本王在。”
沈清棠驚訝抬頭,正撞進顧昭霆幽深的眼眸,冷執淡漠,卻讓她有種孤帆靠岸的錯覺。
沈清棠只愣了一瞬,心中對李嬤嬤的擔心就再次卷土重來,她提起裙擺,也不再看地上跪着的肅陽侯府衆人,一路向雜役院方向疾步而去。
小翠和田嬤嬤見狀,匆忙向顧昭霆行了禮,追着沈清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