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老機務段貨場像一塊被時代遺忘的巨大傷疤,匍匐在城市邊緣。鏽蝕的鐵軌蜿蜒着沒入齊腰深的枯草,殘破的水泥月台邊堆疊着朽爛的枕木和廢棄的集裝箱。幾棟紅磚砌成的老舊值班室和倉庫,牆皮剝落,窗戶空洞,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如同沉默的墓碑。
數輛沒有標識的民用車輛悄無聲息地停在貨場外圍的樹林邊緣。趙警官壓低身子,用望遠鏡觀察着貨場內部。寒風刮過荒草和生鏽的鐵皮,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除此之外,一片死寂。行動小組的便衣已經按照預定路線,從不同方向悄然潛入貨場內部,像水滴滲入沙地,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周衍留在市局指揮室,但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煎熬。牆上的電子鍾數字冰冷地跳動,大屏幕上分割着幾路前方隊員頭盔攝像頭傳回的實時畫面——搖晃的枯草、斑駁的磚牆、黑洞洞的門洞。對講機裏偶爾傳來極簡短的確認聲,電流噪音被壓到最低。
“A組到位,東側倉庫外圍,未發現異常動靜。”
“B組到位,西側值班室區域,視覺觀察無人員活動跡象。”
“C組控制南側出入口及鐵軌沿線。”
趙警官的聲音從主頻道傳來,低沉而穩定:“D組,報告中心值班室情況。報警提及的哭聲具體方位。”
短暫的沉默後,D組隊員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絲緊繃:“報告,已接近中心值班室。建築破損嚴重,門窗不全。外圍未發現近期活動腳印……等等,有發現。”
畫面晃動,聚焦在值班室破損的木門下緣。幾枯草被不自然地壓折,方向向內。
“門內有近期開啓痕跡。準備進入。”
指揮室裏,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周衍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頭盔攝像頭的視角猛地沉下,隊員以戰術姿勢低身進入門內。光線驟然昏暗,塵土的氣息仿佛能透過屏幕傳來。手電光柱掃過空蕩的室內:幾張翻倒的破桌椅,滿地碎玻璃和雜物,牆角堆着些看不清是什麼的破爛。沒有聲音,沒有人。
“一樓清理,安全。”
手電光轉向通往二樓的木質樓梯,樓梯踏板腐朽嚴重,踩上去必定會發出聲響。
“二樓可能有夾層或閣樓。準備上樓,注意腳下。”
隊員的動作變得極其緩慢和謹慎,每一步都試探着落在樓梯邊緣相對結實的地方。吱呀——輕微的、令人牙酸的木頭呻吟聲還是不可避免地從畫面中傳來,在死寂的環境裏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就在隊員踏上二樓樓板,手電光掃向更深處時,畫面猛地一顫,對講機裏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和重物滾落的悶響,隨即是嘈雜的碰撞聲和灰塵騰起的咳嗽聲!
“D2!報告情況!”趙警官的聲音陡然拔高。
幾秒鍾令人窒息的空白後,另一個隊員的聲音急促響起:“D2踩空,跌進一個隱藏的地板活板門!下面是地下室!他沒事,正在起身……下面有空間!”
活板門?地下室?
指揮室裏一片動。這種老式值班室有地下室並不奇怪,但被刻意隱藏起來……
“發現光源!微弱的光源!還有……有聲音!”跌入地下室的隊員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震驚,“不是哭聲……是……是收音機?還是錄音?”
模糊的、斷斷續續的電子音透過對講機隱約傳來,像老舊的磁帶播放着扭曲的旋律,又像是某種信號擾的噪音。
“D1,掩護,我下去查看!”D組領隊的聲音斬釘截鐵。
畫面再次切換,是D1頭盔攝像頭的視角,他緊隨隊友,順着活板門下的簡易木梯下到地下室。光線更加昏暗,手電光柱照亮的是一個大約十幾平米的空間,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牆壁溼斑駁。空氣中有濃重的灰塵和黴味,還混雜着一絲……蠟筆和紙張的味道。
光柱移動,照見了角落裏的東西。
不是人。
是一個舊書包,小學用的那種,顏色褪盡,隨意扔在地上。書包旁邊,散落着幾支蠟筆和幾張白紙。紙上有塗抹的痕跡,但距離太遠看不清晰。
而在另一面牆邊,一個小小的、便攜式的老式磁帶錄音機正在工作,正是它發出那扭曲斷續的電子音。錄音機旁邊,赫然放着一幅畫。
畫被小心地放在一個倒扣的紙箱上,正面朝上。
即使隔着屏幕和昏暗的光線,周衍也能一眼認出那棵樹——福利院的“希望之樹”。構圖、枝、形態,與陳墨的畫、與小哲的畫,有着冷酷的一致性。
但這一次,樹下的人臉,不再是五張。
光柱顫抖着移近。畫面上,在之前那五張模糊扭曲的人臉旁邊,用稚嫩卻清晰的筆觸,新畫上了第六張臉。
那張臉更小,線條更簡單,甚至沒有刻意扭曲,只是兩個代表眼睛的空洞圓圈,和一個向下彎曲的嘴巴。一種簡單的、屬於兒童的悲傷表情。
在這張新臉的旁邊,用鉛筆輕輕地寫着一個名字:小哲。
“人不在……東西在……” D組領隊的聲音澀,“這是個……展示台?還是……留言?”
趙警官的臉色鐵青:“仔細搜查!每一個角落!檢查錄音機,檢查那些紙!擴大搜索範圍,地下室有沒有其他出口或隱藏空間!”
隊員們迅速行動。錄音機被小心關閉,取出裏面的磁帶。磁帶是普通的空白帶,上面沒有任何標識。散落的紙張被撿起,上面只有一些無意義的線條和色塊,像是孩子煩躁或等待時的隨手塗鴉。書包裏是空的。
地下室除了進來的活板門,沒有其他明顯出口。牆壁敲擊檢查,都是實心。地面也沒有暗道痕跡。
這裏似乎只是一個精心布置的“場景”。用舊書包、蠟筆、錄音機制造出孩子存在的痕跡,用那幅新添了“小哲”臉龐的畫,留下明確的信息。
“他們知道我們會來。”趙警官對着對講機,聲音冰冷,“他們在展示,在挑釁。孩子不在這裏,但畫告訴我們,他已經‘上樹’了。”
已經“上樹”了。成爲樹下那張新臉。
周衍感到一股寒意從頭頂灌到腳底。這不是單純的藏匿,這是一種儀式性的宣告。模仿者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追尋者:你們晚了,他已進入我們的“序列”,成爲我們“作品”的一部分。
“趙隊!”技術組的聲音突然入指揮頻道,帶着急促,“對陳墨畫作編碼的初步梳理有緊急發現!我們據‘S-01’、‘L-01’等編碼,結合紙張年代和繪畫風格,進行了初步排序和交叉比對。發現‘L-01’對應的畫作,無論紙張陳舊程度還是樹形筆觸的某種早期特征,都高度疑似是……年代最早的之一,甚至可能比‘S’系列更早!”
“L……林小樹?”周衍脫口而出。
“我們不能完全確定,但可能性極高。”技術組繼續道,“更關鍵的是,我們在整理時,發現了一個被忽略的細節。陳墨後期的部分畫作,在編號旁邊,還有另一個更淺的、像是後來添加的記號。是一個很小的‘√’號,或者像是一個打鉤。目前只在部分編碼上發現,比如‘S-01’、‘S-03’有,‘L-01’也有。但‘S-02’就沒有。規律不明。”
打鉤?代表什麼?完成?已處理?還是……已“上樹”?
“立刻比對!”趙警官命令,“把所有有‘√’記號的編碼,與福利院樹下出土的、能辨識出年代的碎畫,以及我們已知的失蹤或異常情況時間點進行比對!還有,查!當年福利院所有工作人員、志願者、甚至頻繁來訪者,姓名拼音或姓氏縮寫符合這些字母的,全部篩出來,重點查那些後來離職、消失、或行爲異常的人!”
模仿者的輪廓,正在從一團混沌的黑暗中,漸漸浮現出獠牙。他們有一套自己的記錄系統,有標志進程的符號,有固定的作案模式,有成熟的轉移和藏匿網絡,甚至,有進行儀式性展示的癖好。
小哲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他們計劃中的最後一個。那幅新畫上,留給小哲旁邊的位置,似乎還空着,仿佛在等待下一張面孔。
貨場地下室的現場勘查還在繼續,但找到小哲的希望似乎隨着那幅畫的出現而變得渺茫。對手不僅殘忍,而且充滿玩弄獵物的冷酷自信。
周衍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幅被特寫放大的畫,盯着“小哲”那個名字旁邊空白的位置。那裏原本應該還有別的嗎?還是爲未來預留的?
他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不是來電,是一條短信。
一個陌生號碼。
內容只有一句話,卻讓周衍渾身的血液幾乎逆流:
“第六個位置,本來可以是你的。可惜,你畫不出真正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