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之期已到。
今天的荒山格外熱鬧。雖然還在搞基建,但爲了迎接京城來的貴人,杜有有特意讓人在山腳下清理出了一塊平地,擺上了香案,還鋪了一條……用紅土臨時壓實的“紅毯”。
巳時三刻。
王公公的轎子準時到了。
只是這一次,隨行的隊伍裏少了一個關鍵人物——吳縣令。
取而代之的,是縣衙的師爺。這師爺一臉苦瓜相,手裏捧着官印,走路都在打晃,顯然是被吳縣令那兩天的慘狀給嚇着了。
“吳大人呢?”
王公公下了轎,用帕子捂着鼻子(嫌棄這裏的土腥味),尖聲問道,“太師的貢品都要上路了,他這個父母官怎麼不來送行?”
師爺趕緊作揖,冷汗直流:“回……回公公的話。吳大人他……他偶感風寒,臥床不起,實在是有心無力啊!特命小人來協助公公,一定要把這祥瑞護送好!”
其實吳縣令現在還躺在床上哼哼,屁股腫得像個猴屁股,本下不了地。
“哼,沒福氣的東西。”
王公公翻了個白眼,轉頭看向站在香案邊的杜有有。
今天的杜有有換了一身稍微正式點的襦裙,淡粉色的料子,襯得她人比花嬌。只是她頭上那個翠綠色的白菜發卡(富貴),在一衆金銀首飾中顯得格外清新脫俗。
“杜姑娘,咱家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都在這兒了。”
杜有有側身,指了指身後。
阿呆正像個一樣守在那兒,腳邊放着一個巨大的紅木箱子。箱子用金漆描了邊,看着就貴氣人。
“打開。”王公公一揮拂塵。
阿呆單手掀開箱蓋。
並沒有什麼金光萬丈的特效,只有一股清冽至極的草木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箱子裏,墊着厚厚的紅綢。
而在紅綢正中央,躺着一顆足以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大蘿卜。
這蘿卜足有孩童的手臂粗細,通體潔白如玉,晶瑩剔透得仿佛能看到裏面的脈絡。最神奇的是,它的表皮並不是光滑的,而是有着天然形成的溝壑紋理。
王公公湊近了一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那些紋理,蜿蜒曲折,竟然在蘿卜的正面,組成了一個蒼勁有力的字——
“壽”。
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畫上去的。那是蘿卜皮天然長出來的凸起,紋路流暢自然,甚至連筆鋒的轉折都渾然天成,透着一股子天地造化的神韻。
“這……這……”
王公公激動得手都在抖,蘭花指翹得老高,“這是天然生成的?!”
“回公公,正是。”
杜有有一臉誠懇(瞎編),“這蘿卜乃是吸了荒山地脈的靈氣長成的。民女也是挖出來洗淨了才發現,這上面竟然有個‘壽’字。想來是上天感念太師勞苦功高,特降此祥瑞,以此蘿卜(落)地生之意,祝太師福壽綿長。”
這馬屁拍的,簡直是潤物細無聲。
“好!好一個福壽綿長!”
王公公大喜過望。
本來只是送點好吃的回去交差,沒想到居然撿到了這麼大一個祥瑞!這要是獻上去,太師一高興,他這個傳旨的太監,搞不好能升個秉筆太監當當!
“杜姑娘有心了!這祥瑞,咱家一定要親自護送回京!”
王公公愛不釋手地摸了摸那顆蘿卜,只覺得觸手生涼,那股子靈氣直往毛孔裏鑽,連這幾趕路的疲乏都消散了不少。
“公公滿意就好。”
杜有有笑了笑,隨即話鋒一轉,“只是……”
“只是什麼?”王公公心情好,語氣也和藹了不少。
“只是這祥瑞雖好,但產地難保啊。”
杜有有嘆了口氣,露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公公有所不知。這荒山雖然有點靈氣,但畢竟是窮鄉僻壤。平裏地痞流氓擾也就罷了,前幾甚至還有人半夜翻牆,想來偷雞拔菜。民女一介弱女子,帶着個傻弟弟,實在是怕護不住這太師的‘菜園子’啊。”
這是在要權了。
王公公是個人精,哪裏聽不出這話裏的意思。
若是以前,他肯定懶得管這種閒事。但現在不一樣了。這山裏既然能長出“壽”字蘿卜,那就說明是真的有風水!萬一以後還能長出個“福”字、“祿”字呢?
這可是他升官發財的寶地,怎麼能讓那幫不長眼的鄉巴佬給毀了?
“大膽!”
王公公眉毛一豎,尖聲道,“哪個不長眼的敢動太師的祥瑞之地?反了天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令牌,那是太師府的腰牌,雖然不是什麼高官的令箭,但在地方上,那就是見官大一級的符。
“杜姑娘,這牌子你拿着。”
王公公把腰牌遞給杜有有,“以後這荒山,就是太師府掛名的‘靈蔬園’。若是再有哪個不開眼的敢來搗亂,哪怕是縣太爺,你也直接拿這牌子抽他的臉!出了事,咱家給你擔着!”
成了。
杜有有接過那塊沉甸甸的腰牌,心裏樂開了花。
有了這東西,吳縣令那種貨色以後見了她都得繞道走。至於顧行舟……他也得掂量掂量,動了太師的“菜園子”,會不會引起京城那邊的猜忌。
“多謝公公!民女一定替太師守好這片風水寶地!”
杜有有行了個大禮。
……
送走了歡天喜地的王公公。
杜有有把玩着手裏的腰牌,轉頭看向不遠處的一片樹林。
“出來吧。”
她對着空氣說道,“看了這麼久的戲,也不給點賞錢?”
樹林裏一片寂靜。
片刻後,一個穿着白衣的身影緩步走了出來。
顧行舟。
他今沒帶那個討厭的折扇,臉色也有些蒼白(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那天喝了那碗讓他流淚的雞湯),但眼底的陰沉卻比之前更甚。
“杜姑娘好手段。”
顧行舟看着她手裏的腰牌,冷笑一聲,“弄個假祥瑞,騙個真護符。這欺君之罪,姑娘玩得是越來越順手了。”
“假祥瑞?”
杜有有挑眉,“顧公子這話可不能亂說。那‘壽’字可是長在皮裏的,您若是不信,大可以去京城太師府驗驗貨。不過……”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顧公子今來,不會只是爲了過過嘴癮吧?”
顧行舟走到香案前,看着那個已經被搬空的紅木箱子的位置。
“我來,是想給姑娘提個醒。”
顧行舟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太師雖然位高權重,但他也是出了名的多疑。你這祥瑞若是真的也就罷了,若是假的……到時候,這荒山怕是就要變成亂墳崗了。”
“還有。”
顧行舟轉過身,目光越過杜有有,落在了正在那邊幫工匠搬磚的阿呆身上。
“你那個表弟,力氣很大。但我勸你,最好一直讓他這麼‘傻’下去。”
“如果有一天,他突然不傻了……”
顧行舟湊近杜有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那你會發現,你現在所有的靠山,所有的財富,在他那個身份帶來的麻煩面前,都只是個笑話。”
威脅。
裸的威脅。
他在暗示他已經猜到了阿呆的身份。
杜有有並沒有被嚇到。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顧行舟,然後突然伸出手,幫他理了理衣領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這個動作太過親昵,也太過大膽,讓顧行舟身體一僵,下意識想後退。
“顧公子。”
杜有有笑得人畜無害,“我也送您一句話。”
“這世上,聰明人很多,但活得長的,往往是難得糊塗的人。”
“阿呆傻不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只聽我的話。而我這個人,最討厭別人動我的東西。不管是我的錢,我的地,還是……我的人。”
“您要是閒得慌,不如多去關心關心您那位在京城的義父。聽說太師最近身體不太好,這‘壽’字蘿卜,他老人家最好是多吃點。畢竟……有些東西,吃一口少一口。”
顧行舟瞳孔驟縮。
她在暗示什麼?
太師身體不好是機密,她怎麼知道?
難道……她在京城也有眼線?
一種看不透的迷霧籠罩在顧行舟心頭。這個村姑,身上的謎團太多了。
“哼。”
顧行舟揮開她的手,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這一次,他的背影少了幾分從容,多了幾分忌憚。
……
看着顧行舟走遠,杜有有嘴角的笑意才慢慢收斂。
“呼……”
她長出了一口氣,手心裏全是汗。
跟這種千年的狐狸玩聊齋,真累啊。
太師身體不好?她當然不知道。她只是據前世的記憶,隱約記得這一年京城會有大喪,好像就是位極人臣的那幾位中的一個。詐一詐顧行舟罷了。
“主人。”
阿呆扛着鐵棍走過來,“那個白衣服的又來了?要不要我去打斷他的腿?”
“暫時不用。”
杜有有把太師府的腰牌掛在腰間,“現在咱們有了符,他不敢明着動。但暗箭難防。”
“阿呆,從今天起,除了吃飯睡覺,不準離開我三步之內。”
“哦。”
阿呆點了點頭,然後認真地問:“那上茅房呢?”
杜有有:“……你在門口守着!”
……
有了太師府的腰牌,荒山的基建速度再次提速。
而且,因爲“祥瑞蘿卜”的名聲傳了出去,青陽鎮的各大商戶看杜有有的眼神都變了。
以前是看暴發戶,現在是看“有背景的大佬”。
甚至連之前跟杜有有不對付的錢萬三,都腆着臉送來了一車上好的石料,說是給“靈蔬園”添磚加瓦,想緩和一下關系。
杜有有來者不拒。
照單全收。
短短半個月,荒山的圍牆徹底合攏。
一座高達三丈、通體青磚、外圍布滿紅色荊棘的“杜氏堡壘”,巍然屹立在蒼雲山腳下。
而在堡壘的最中心。
富貴迎來了它的第二次“蛻變”。
那天晚上,月圓之夜。
杜有有正在給富貴澆灌這半個月攢下來的“雞血靈液”(藥膳雞的血)。
【夠了!夠了!】
富貴突然發出一聲尖叫:【本宮感覺到了!要長腦子了……不對,是要開智了!】
只見它那顆原本只有幾片葉子的大白菜本體,突然散發出一陣刺目的白光。
白光散去後。
原本的白菜……還在。
但它的頂端,多出了一朵還沒綻放的、晶瑩剔透的……花苞?
而在那花苞旁邊,居然衍生出了一細長的藤蔓,藤蔓的頂端長着一個小小的、像是喇叭花一樣的東西。
【這是什麼?】杜有有戳了戳那個小喇叭。
【這是本宮的嘴!】
富貴的聲音不再是直接在腦海裏響起的意念,而是真的從那個小喇叭裏傳出來的!雖然聲音有點聲氣,但確實是物理發聲!
“你會說話了?”
【哼!本宮不僅會說話,還能當傳聲筒!】
富貴得意洋洋,【只要我在莊園的四個角落種下我的分身(小白菜),我就能通過系網絡,聽到莊園裏任何一個角落的聲音,並且通過這個喇叭廣播出去!】
全莊園廣播系統+竊聽系統?
杜有有眼睛亮了。
這可是監控啊!
“很好。趕快種下去。”
杜有有吩咐道,又摸了摸那個花苞,“那這個花苞又是嘛的?”
【那是……】富貴語氣突然變得扭捏起來,【那是本宮的……精華。等它開了,就能結出一種特殊的種子。】
【吃了那種種子,能讓人……聽話。】
聽話?
控制類技能?
杜有有看着那個花苞,若有所思。
如果真能控制人心,那以後的安全系數就更高了。
就在這時。
“汪!汪汪!”
莊園的大門口,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狗叫聲。
那聲音不像普通的土狗,透着一股子凶凶的味道,但穿透力極強,震得杜有有耳膜都有點疼。
“哪來的狗?”
杜有有站起身。
荒山封閉這麼久,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怎麼會有狗叫?
何老六的聲音從對講機(其實是富貴剛種下去的喇叭分身)裏傳來:
“東家!快來後山!我們在陷阱裏……抓到了個奇怪的東西!”
奇怪的東西?
杜有有帶上阿呆,飛奔而去。
到了後山陷阱處,杜有有往那個深坑裏一看,樂了。
只見坑底,蹲着一只渾身漆黑、只有巴掌大小的小黑狗。
它正對着周圍一圈拿着棍子的護衛齜牙咧嘴,雖然體型小得可憐,但那雙金色的瞳孔裏,卻透着一股子……王者的蔑視?
而在它腳邊,躺着三條被咬斷了脖子的毒蛇(那是何老六放的守衛蛇)。
“這狗……”
阿呆看了一眼,突然捂住了肚子。
“主人,它長得好像……黑芝麻湯圓。”
杜有有卻盯着那只狗的眉心。
那裏,有一撮形狀像火焰一樣的白毛。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是《萬靈草木經》裏記載的上古異獸——墨玉麒麟的幼崽特征。
好家夥。
送走了太監,來了個神獸?
這荒山,是越來越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