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攜着白絮刮的面頰生疼,薛正熙騎馬在街上狂奔。
霖院屋春滿室生。
小姑娘塗着粉色蔻丹的玉指被大掌壓在顏色鮮豔的被褥中,五指相扣。
偶爾大掌壓着玉指在被褥上伏動,偶爾玉指張開或回握、又或想要脫離桎梏。
她的理智在男人的討好下已所剩無幾。
緊叩的齒關被入侵,糾纏似燎原的星火徹底點燃血液中的燥意。
她開始生澀又笨拙的回應他的吻。
藥物放大感官的。
吞咽下的滋味像是毒品一樣讓人上癮。
他鬆開她的手,去解她的腰帶。
她像是竭澤的魚,沉溺在腮邊溫柔的吻中。
鬆散的衣帶露出她白皙的鎖骨。
他安慰着她的每一寸肌膚,一路紅梅至鎖骨。
她失了神志,本能的抓住了他敞懷的寢衣。
這一刻,夢境和現實好像重疊了。
他在夢中拉開了她背後的小衣細帶。
現實中伸手摘星辰。
她乖順又孟浪,不老實的亂動。
就像夢中主動取悅他的那個絕色寡婦一樣。
他幾乎要靈魂出竅。
果香四溢。
適合摘下,適合上供。
可這種不可言說的妙意,是藥物催動的假象。
他可以順勢而爲,可以事後負責,可……
夢中她站在門邊扶着門框的畫面,和現實中她沉溺在藥物和他雙重攻勢下羞澀顫顫的畫面不斷的交替重復。
那雙濃厚憂傷底色上溫柔討好的眼睛,忽地一刻定格在她坐在榻上笑眼彎彎看他的瞬間。
——翹腿亂晃,無甚憂慮。
他埋首在她脖頸間閉上了眼睛。
喘息的熱意撓的她癢癢。
她不由自主的用臉去貼他。
他努力想要趕走腦海中的畫面。
努力無果。
他心跳的很亂,酸酸脹脹的難受。
同一雙眼睛,不同的眸中色。
他的靈魂像是被什麼牽引住了,仿佛欺她會降天罰。
他吻着她的臉頰,品味着心頭被動涌上的疼惜,嘆息一聲:“阿昭啊。”
他認輸還不行嗎。
*
他略重的咬了她的耳垂。
她疼的嘶了一聲,朝一邊躲。
他又追過去吻咬過的地方,囁吮廝磨。
大掌伸入枕下,摸出赤色小瓷瓶。
撥去蓋子,將僅剩的一粒藥丸倒入掌心,送到了她的唇中。
她不由自主的吞咽,喉中傳來的沁涼是理智的召喚。
他流連在她的脖頸間。
她漾着春水的眸子迷迷蒙蒙,藥物入腹,沁涼的似乎乍入沸水的寒冰,刹那間,翻滾的藥性受到了壓制。
他起身將她鬆散的衣裳整理好。
指頭滑過鎖骨上點點紅梅的時候,喉結吞咽,指腹流連。
他說:“差點被你這小東西得手了。”
“還好某機智清醒。”
她眨着眼睛看着他,有些呆,有些萌。
他抬手掐了一把她臉上的肉,拽了拽。
“醒醒,胥某人可不是你勾勾手就能得到的男人。”
她尚未恢復神智的視線從他的臉上,挪到了他敞開的寢衣裏。
結實的膛,條線分明的腹肌。
還有延伸在褲腰中的人魚線。
衆人皆知,校事處掌事武將出身。
她的視線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掃了不知道多少遍。
掃的某人默默地抬手穿好了自己的衣裳。
她挪開視線,眼神漸漸聚焦在帳頂。
理智回歸。
她抬起兩手,死死的捂住眼睛。
被親的有些腫的唇瓣抿着。
臉頰比火燒雲還要豔。
假的假的,都是她臆想的!
就算是真的也沒關系。
她什麼大風大浪沒經歷過?
‘從前種種,譬如昨死;從後種種,譬如今生’。
人當放下過去,珍惜當下。
呼~
可理論和現實是一回事。
她現在很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樣親才有用,兩下,你該滿足了。”
小姑娘原地翻了一個身,臉直接埋入了被褥中,像是一條翻肚的死魚。
胥昀唇角微掀,視線落在她鋪散在肩頭背脊處綢緞一樣絲滑的長發上。
一顆剛染上粉色的仙桃,再給她點成熟的時間,她會出落的人人都想據爲己有。
夢中她賣身給他之前,一直都是清白身。
是兄長在護着她嗎?
掀起的唇角一收,他嘖了一聲,陰陽怪氣:“還真是用情至深啊。”
可惜情深不壽。
*
他木着臉下床,提着空茶壺打開門:“來人!”
耳房的丫鬟聽見喊聲,連忙趕至,躬身行禮。
“大人有何吩咐。”
“送壺茶水,要淨的。”
丫鬟雙手接過茶壺,躡步後退,轉身趕緊去換茶。
他就站在門邊。
寒風吹散了他失常的思緒。
待茶送來,他已情緒如常。
他將自己情緒失常歸咎於中藥太深。
接過丫鬟雙手遞來的茶壺,他趿鞋轉身,吩咐丫鬟:“帶上門。”
門被輕輕關上,他從桌邊順了一只杯子,到了床邊。
“要不要喝水?”
她不知道何時藏到了那半完好的床帳陰影中,背對外抱膝坐着,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做什麼法。
聽到他問話,她挪着臀轉過身,將腳往被子中一藏,伸手。
手伸到了床帳外,光線清晰,他看到她纖細的腕子上紅了一圈。
他咕嚕嚕的倒了一杯水,將杯子遞給她。
腕子縮回去,咕咚咕咚喝完,再次伸出來:“還要。”
寧召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聲音!!!
怎麼這麼沙!
他面不改色給她重新倒了一杯。
她連着喝了一壺,還是沒辦法理清頭緒。
他提着空茶壺轉身:“下床去洗把臉,並默念一萬遍‘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
寧召聽到他趿鞋的聲音漸遠,挪到床邊,伸頭看了一眼男人的站位。
見男人走到了桌邊,她趕忙下床,草草將腳送到鞋中,起身,蓄力朝盥洗間奔。
結果腿不從心。
“哎呦~”
她腿軟。
摔了一個狗吃屎。
不知道是羞於自己意志力不堅孟浪導致吃了虧,還是真的摔疼了。
她趴在地上嚎啕起來。
胥昀默默放下手中的茶壺,轉身看地上大哭的某人:“……”
有些懷疑自己的推測是不是真的。
這腦子像是缺弦的小姑娘,真的會成長爲後那個一顰一笑溫溫柔柔魅力難掩的成熟女人嗎?
他重新叫人送茶,從盥洗間端出一盆冷水。
帕子在冷水中過一遍,擰,他將她從地上提溜到床上,坐在她旁邊,給她擦臉。
他問她,語氣溫和,像是被小孩折磨的沒脾氣的大人:“哭什麼?
你要親兩下我不是給你親兩下,還想怎樣?現在不是不那麼難受了?”
“登徒子!”
“可耍流氓的明明是你自己。”
“我只是要‘木嘛’,這樣親一下。”
“那樣親沒用,反正又沒人知道,我被你爬上床偷親我都沒說什麼,你哭個什麼勁?”
寧召眼淚花花的看着他:“道理是這樣講的嗎!”
“要不然呢?我若是被你纏上,以後前途渺茫,還落了把柄給侯府再也奪不回世子位,難道不是我更吃虧?”
好像是的嗎?
“別哭了,好不好?”
“那你給我喂的什麼?”
“毒藥,你如此惦記我的美色,我豈能不怕你?”
寧召不敢置信,呆呆的看着他。
“以後每半個月我給你送一次解藥,半年後可解。這半年內,你見到我都要躲着走,別讓我看到你,不爲難吧?”
眼角微挑的桃花眼中淚光突然越聚越多。
胥昀起身,後退一步,抬手捂臉。
下一秒,小姑娘委屈的哭聲響徹雲霄。
他趿着鞋走到了水盆邊,將帕子往水盆中一砸。
重力壓迫水面,水花四濺。
丫鬟敲門:“大人,茶已備好。”
胥昀捏眉心:“進來。”
丫鬟小心翼翼推開門,進門就看見身着寢衣的男人走到女子面前,蹲身抬頭,道歉: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而原來只是坐在床邊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身子一歪就撲到了床上,哭的更傷心了。
男人坐到了床沿:“我哪裏錯了?其實我才是受害者。”
哭聲撕心裂肺。
男人閉眸,領悟真諦:“你別哭了,有什麼要求盡管提!”
哭聲戛然而止。
世界清靜。
男人長舒一口氣。
目睹全程的丫鬟大氣不敢喘,放下茶壺,規規矩矩的行禮退下。
到了門外,帶上門,轉身,步履如常退到廊下。
待距離臥房遠了,腳步便越來越快,到最後幾乎飛起來。
喜嬤嬤說了,夫人的事若成,今夜所有在霖院伺候的人賞銀二兩,報信的多賞一兩!
沖到院外,她已經忍不住興奮的喊出聲。
“喜嬤嬤,事已成!那寧姑娘委屈的伏在床上哭,二爺在哄呢!”
一身風雪的薛正熙便是這個時候趕到的。
*
屋中,寧召從床上坐起來,偷偷瞥了一眼男人。
見男人坐在床邊目睛的看着自己,咳了一聲。
“大人出府的時候,不若帶着小人?”
男人面無表情:“擦眼淚。”
寧召一抹眼淚。
“這麼聽話啊?”
寧召要扁嘴。
“敢哭試試!”
嘴角收回。
男人看着她半晌,久到她的厚臉皮有些發燙。
可她還是要選擇道德綁架他。
誰讓這招管用:“我,我這麼可憐……”
“求我。”
寧召腦袋冒出了問號。
男人重復:“你求我。”
寧召豁然開朗。
但瞧她滑下床,膝蓋挪到了胥昀正前方,雙手合十,雙臂抬起,‘咚’的一聲,磕了一個大的。
“大慈大悲的大人,信女寧召以最真誠的敬意求您可憐可憐信女……”
男人嘴角抽搐,以至於後面她嘰裏咕嚕說的什麼,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敲門聲就是這個時候突兀的響起的。
胥昀側目。
敲門的高度明顯跟丫鬟的身高不相配。
他若有所思,收回眼神,看向地上拜神的寧召。
小姑娘還在虔誠的嘰裏呱啦,許願詞已經蹦出‘財源廣進’了。
“別念經了,洗把臉,收拾淨,腦子放機靈點,我們離開。”
虔誠的寧召直起身看他:“真的?”
“不走算了。”
“走!”
小姑娘眉眼燦爛,笑靨如花。
她扶了一把床,連忙爬起來。
她站直的時候,他下意識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不明所以的看他。
四目相對,他挪開眼神:“別再摔了。”
“那下三濫的藥似乎沒那麼厲害了,我能走了。”
他鬆開她的胳膊,看她屁顛屁顛的朝盥洗間跑。
一幅曾被人揉成團丟入泥濘的絢爛畫作。
有個傻子將她撿起,默默付出五年,修復了她。
胥昀的目光落到了緊閉的門上。
她無疑是個麻煩。
奇怪的夢並不能全然勾起他的好奇心。
若他真的入局,豈非中了伯母的美人計,輸得一敗塗地?
*
盥洗間內已經沒有淨的水,用涼掉的洗澡水洗臉是不可能的。
寧召撿起那件被人吐了口水的小衣丟到了自己換下來衣服內,卷一卷抱在了懷中。
然後將胥昀的衣物扛在肩頭,三步並兩步回到了臥室。
先將自己的髒衣丟到一邊,然後雙手恭敬的向‘大腿’獻上他的衣裳。
胥昀起身,抬起了雙臂,準備享受伺候:“上道。”
寧召將他的衣裳往他胳膊上一搭。
胥某人還沒反應過來,寧召已經轉頭又朝盥洗間跑:“遭了,遭了,水喝太多了。”
胥某人:……
“我收回剛才那句話。”
寧召小解過後,便回屋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
風馳電掣。
她提着包袱站到他身邊的時候,磨磨唧唧的某人正在穿鞋。
動作優雅,慢條斯理。
但瞧他先是磕一磕鞋後跟,看看鞋裏面有沒有異物。
然後直起身,慢慢地拿起鞋,慢慢地兩手捏鞋幫,慢慢地將腳伸進去。
寧召看的急躁,包袱一丟,撥開他捏抓着鞋幫的手。
“放開這個鞋,我來!”
一提。
穿上。
另外一只。
磕。
穿。
提。
寧召:“好了。”
胥昀舌抵着齒,起身踩了踩鞋。
努力掩笑意。
寧召將包袱往肩膀一甩,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大人請。”
男人邁步。
寧召服務周到的抄近路到門邊:“小人來給大人開門。”
手搭上門栓,她笑意掩不住的浮現在眸中。
唰的一聲,門打開。
寒風驟然涌入,廊上晃動的燈籠在風雪中興奮的舞起來。
燈光淺黃溫柔。
寧召看到了一個身穿緋紅官袍的英俊男人。
男人顯然也沒想到門會突然開,欲再敲門的手還舉着。
反應過來門內站着的人是誰時,他後退一步,似乎有些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可寧召明明從他身上看到了鮮血淋漓的破碎感。
仿佛她開門之前,他站在這裏已將自己千刀萬剮了一遍。
四目相對的刹那,她的心猛地一顫。
因爲她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無限的自責和擔憂。
*
雪中燈昏,情隱未明。
寧召此生跟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這位大人,您身上有落雪。”
薛正熙連忙收回眼神,側身走到了廊邊,抖落身上的積雪。
他的眼眶酸酸的,心頭脹脹的。
他看出她哭過了。
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
唇也略腫。
她受委屈了。
她上次委屈的落淚是什麼時候?
是五年前。
是她追着她爹的馬車,一遍一遍問她爹‘爲什麼’,卻被侍衛無情推跌坐街邊的時候。
那時他才從母親氣恨的語氣中知道他們之間的婚約。
他永遠記得十歲的小姑娘身着髒兮兮的孝袍跌在路邊哭碎了眸光的樣子。
情緒被慢慢整理、克制、掩藏。
男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不敢再無禮直視。
他斂着神情,抬手對着寧召行了一禮:“寧姑娘。”
謙謙君子,風度無雙。
寧召被他的風度感染,連忙屏息凝神,規規矩矩溫溫柔柔的還了一禮:“見過大人。”
這一刻,站在寧召身旁不遠處、薛正熙視野盲區的胥昀,清晰的感受到心髒開始不受控制的泛酸。
還真是君子配美人,天生一對呢!
*
一言之後,便是安靜。
不知出於什麼緣故,屋內屋外一片寂靜。
就連跟着薛正熙一起入院子的喜嬤嬤等人,都似木頭人。
寧召試着打破這種奇怪的氛圍:“您來找……”她指了指屋裏。
薛正熙袖中的手不自覺握緊,似乎有薄汗在掌心聚集,黏膩一片。
今夜這事要處理好,繞不開老二。
他躲過她的視線,耳朵很熱。
這其實是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跟她距離這麼近,第一次跟她面對面說話。
他嗯了一聲。
清清淺淺,褪去了成熟,只有藏着心思不可言說的羞赧。
寧召乍被冷風吹,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冷顫:“那您稍等,大人他馬上出來。”
他眼角餘光注意到她凍得發抖,下意識想要解肩頭的披氅給她御寒,抬手卻摸了一個空。
與此同時,寧召的肩頭罩上一件純黑的狐毛領大氅。
胥昀一只手搭在她的肩頭,出現在她身後。
他的視線漫不經心的盯着自己的兄長。
他從她身後繞過,站到她身側。
璧人該出雙入對。
薛正熙抬目,面對寧召時的心疼和克制,刹那被內斂的鋒芒代替。
冷肅端正的氣質和剛才的破碎害羞,判若兩人。
胥昀絲毫不懼,垂下的大手將她的小手纏在掌心。
既然看不得她跟兄長舉案齊眉。
入局搶了又何妨。
他道:“阿昭啊,這位……當喚伯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