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律·賊盜律》規定,通過暴力、脅迫等非法手段,將良家女拐騙爲妻妾的,徒三年。”
“你不用怕他,我自爲你伸張。”
薛正熙這話是跟寧召說的。
他想說的還有很多。
譬如:
‘他能護她五年,就能再護她十個五年。
無論她身份如何、是否完璧、是韶華還是暮年。
他的妻,只會是她。’
千言萬語藏心頭,他只看着胥昀表明自己的立場:“你別欺她無人可依!”
胥昀嘲諷:“欺她無人可依的不是侯府嗎?”
“薛大人趕回來是爲無人可依的人主持正義。”
“還是掩蓋事實真相護着某些面目可憎的人?”
“你入局所求之事,我幫你。”薛正熙直戳要害,“別牽連無辜。”
都是聰明人,誰看不透誰?
今晚這局面,一個巴掌拍不響。
胥昀並不如他表現的那樣無辜。
風雪吹得臉頰冰涼。
寧召‘機靈’的將控場權交給胥昀。
她要借他的勢出侯府。
所以不管這把火怎麼燒,燒成什麼樣子,她都不在乎。
門檻內外,兄弟兩個針尖對麥芒。
都是紅衣。
一個散漫豔麗,一個正氣端正。
胥昀漫不經心:“薛大人是不是對某有什麼誤會。”
“牽扯無辜之人入局的,從來不是某。”
“不信,大人回頭看。”
話音落下,院門口響起薛母吃驚的聲音:“公主殿下見諒。”
薛正熙猛地回身。
風雪肆意狂亂。
喜嬤嬤等人恭敬的給院門口的薛母還有榮德公主李如跪地行禮。
耳房偷看的丫鬟們也匆匆出門跪地行禮。
在一聲聲‘公主殿下萬福金安’的聲音中,薛母的聲音緩而帶着一錘定音的重量:
“讓公主撞見承堂和寧氏被逐女苟合的醜事,是臣婦管家不當,臣婦有罪。”
胥昀,字承堂。
薛正熙一陣天旋地轉。
*
院子門口,仆婦執燈簇擁着薛母和榮德公主,不知道站了多久。
榮德公主年十九,高髻簪花,金笄斜,穿白狐披氅,貴不可言。
她的視線穿過紛亂的雪花,放到胥昀的臉上。
聲音高揚,帶着譏諷:“胥大人跟‘逆臣之後’牽扯不斷,莫非也是包藏禍心之輩?”
胥昀初回京的時候,辦的第一個案子便是其駙馬劉虔跟‘逆臣信文公府’有關的案子。
他倆有隙。
胥昀抬手施了一禮,手放下的時候,依舊將寧召的手纏在掌中。
他笑着看榮德公主:“駙馬劉虔案證據確鑿,微臣從拿人,到審訊至送劉氏全家十六口上斷頭台,乃聖上朱筆所批,程序合法合規。”
“倒是公主好雅興,三更半夜的來侯府做客。”
“莫不是爲駙馬劉虔案遷怒微臣,特意來抓微臣和‘逆臣之後’有牽連的把柄?”
榮德公主笑出聲來:“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
“胥昀,你這卑鄙的小人!”
“諂媚惑主,構陷忠良,濫無辜,如今可算來了!”
“本宮出現在這,是因爲臘月十二七宮中按例辦宴祈福納祥。”
“恰本宮托姑姑照看的魏紫、姚黃和雙喬今夜盛放!”
“本宮今夜爲明宮宴要獻的花而來!”
“蒼天有眼,竟叫本宮親眼目睹你這包藏禍心的賊子跟‘逆臣之後’苟合一處!”
少年夫妻最是情真。
榮德公主奉命和離,未曾牽扯到劉虔的案子中。
但其卻以劉氏婦的身份孀居至今,拒絕改嫁。
可見其對劉虔的深情。
如今親自抓住胥昀的小辮子,她激動的脯起伏都頻繁了。
“胥昀,本宮必定會將今所見所聞稟奏父皇!”
“本宮倒要看看捉奸成雙,人證俱全,你要如何狡辯!”
胥昀笑:“那就敬請期待?”
榮德公主被胥昀的態度氣半死,花也不看了,一甩大氅:“走!”
薛母面色平淡的行禮:“恭送公主,臣婦送您。”
“姑姑將人證給本宮看好才是,否則豈不可惜今夜一場好戲!”
“臣婦惶恐。”薛母嘴上說着‘惶恐’,實際上僅用眼神示意樂嬤嬤去送榮德。
利用榮德公主和胥昀之間的嫌隙,她並沒有心理負擔。
她父親郕郡王李和是先帝的親侄子。
先帝無子,僅有慶元太長公主一個閨女。
先帝曾從宗室中挑選了四個子侄輩的嗣子入宮,都以爲這四個人中要出一位下任皇帝。
誰料先帝爲了自己親閨女的野心,使了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早早就將出了五服且侄孫輩的當今皇帝李善接到了慶元的身邊。
區區一個男爵之次子,雖依舊是貴族身份,但實際上也就跟個土地主一樣,低微到入不得他們的眼。
就這樣一個連男爵都輪不到他繼承的人,他現在是九五之尊。
論血緣,薛母更勝一籌。
論輩分,薛母跟皇帝屬於同輩。
所以,薛母目的達到,連邁步去送榮德都不曾。
一環接一環,薛母今夜的棋都鋪開了。
現在是收網的時候了。
她用帕子沾了沾眼角:“承堂,雙嬌妹妹去的早。”
胥雙嬌,胥昀生母。
“幼時你舅舅要接你離府,我也擋不住。”
“如今你一回來就闖下如此塌天大禍,伯母心慌。”
“阿昭雖是‘逆臣之後’,但是極好的一個姑娘。”
“我將她當作親生女兒疼了五年,如今你們木已成舟,還望你以後可以善待她。”
“我已命人在樞衡堂備了茶,且去暖身細說。”
說罷,人似是非常勞心,嘆口氣,轉身扶着丫鬟的手,朝樞衡堂去。
她的步子不疾不徐,背影高貴淡然。
至始至終,未曾看寧召一眼。
*
寧召看着那抹疏離冷漠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手被攥的微疼,耳邊傳來輕喚。
“走了,無辜的小可憐。”
她一個踉蹌,被男人拉出門檻。
大氅曳地,她趕緊用手提着,防止拖髒了找她負責。
“不要你洗。”
她又放了下來,至始至終,未出一言。
只在快要邁步下階梯的時候,掙脫了胥昀的手,停下了腳步。
胥昀快她一步,已在廊下。
他抿唇,轉頭看她,略顯不耐:“走不走了?”
她轉頭看了一眼薛正熙。
薛正熙上前一步想解釋什麼,可不知現在這種情況要從何說起。
說都是因爲她娘想要阻止他們在一起才連累她有今之禍?
可暗戀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表白更需要畢生的勇氣。
她現在被他拖累身陷囹圄,他又如何有臉這個時候說未來。
“寧姑娘,今之事在……”
她已收回眼神,提着大氅,笑着下階梯:“來了來了。”
胥昀伸手接她。
她‘機靈的’將手放到了他掌中。
他掃了一眼呆呆盯着小姑娘看的兄長,心中鄙夷他一個竟然會因爲一個女子生出失落躊躇之態。
他緊緊的握着小姑娘的手,昂首挺,大步流星而去。
小姑娘跟在他身邊快步的追。
青絲曳風,背影歡快。
他問她:“你剛才停下要說什麼?”
“沒什麼,就是覺得他穿官袍很好看。”
“哪裏好看?上一秒說要給你做主,下一秒就當啞巴的好看?”
“大人更好看,大人還智慧,大人這身衣裳更襯的您身材挺拔,俊美無鑄。”
“這麼清楚,你仔細看過我啊?”
“您躺睡榻上的時候,小人出於震驚,多看了兩眼。”
“是麼。”意味不明,陰陽怪氣。
寧召選擇轉移話題:“小人剛才就是想要問問污小人清白的大夫人犯了什麼罪,料想他不會說,便沒問出口。”
“污人和奸反坐,不過這種事情哪有上公堂的?都要臉面。”
提到公堂,寧召心思一動:“大人,實不相瞞,小人母喚平姑,現在八成還在柳院。”
“柳院乃大夫人的院子,若是大人能將平姑帶出,小人明願去皇帝面前,用腕上守宮砂澄清您的清白。”
胥昀:“你在屋中提的要求可不是這個!”
“這不您遇到了麻煩?榮德要借此事告您!”
“萬一她今晚出侯府之後,再去聯合幾個您的舊仇一起進言,那明的宣政殿朝會,大人豈非要以寡敵衆?”
胥昀睨她一眼:“與你有關?”
“若大人需要幫忙,那就有關。”
“那平姑真的在柳院?不是落到了大夫人的手中?”
寧召很是頹廢:“大人您偶爾可以裝點糊塗,這樣您就更玉樹臨風了。”
“不好意思,沒荷包裝了。也怕玉樹臨風過甚,你更惦記我了。”
寧召及時拉回可能跑偏的話題:“我今早還接到她的信,她今早應該還是安全的。”
“只今大夫人將我算計至此,不排除她現在有落到大夫人手中的可能。”
算了,只要她出府,就算平姑落到了大夫人的手中,她也有辦法可以相救。
思及此,她又揭過這個話題:“大人我們現在就出府?”
他答:“堆個雪人再出去。”
*
背影漸遠。
薛正熙看着兩人離開院子,慢慢回神,抬手扶住了廊柱。
榮德公主。
那此事一定會鬧到聖上面前。
一種失控感捏住了心髒,他第一次後悔沒有跟寧召坦白過自己所行。
如若不然,寧召也不會被親娘算計。
“爺,榮德公主離開侯府之後,朝西去了。”阿典匆匆跑來稟。
“應是去其母族承恩公聞府了。”薛正熙抬步下階梯。
“你拿着我的帖子去尋承恩公,只要他能說服榮德公主對今所見之事閉口不言,聞頡的案子我可轉圜。”
此事在府中尚好處理,若是鬧到了聖上面前,阿昭還有何顏面可言?
思及此,他連忙又補充:“還有榮德公主那裏!”
“我願以人情相許。”
按住榮德公主,再滿足二弟的要求,剩下的就是親娘。
阿典覺得還有一事要報:“樂嬤嬤命人去暖棚搬花了,說是要送去公主府的。”
養牡丹不易,偏她娘喜歡還善養。
明花送到宮中,依照皇後的性子,定然會召見同賞。
不僅榮德公主,就是她娘明也一定會入宮。
事情絕對不能鬧到宮中!
薛正熙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略微低沉:“你速去承恩公府。”
阿典趕緊誒了一聲,一溜煙跑了。
薛正熙安排好了阿典之後,便匆匆趕去樞衡堂。
雪勢不減,人影急匆。
他平穩又快的步子在踏入樞衡堂院門時緩緩停下。
院中那個披着黑色大氅戴着大兜帽的姑娘正在光線朦朧地堆雪人。
積雪並不十分厚。
胥昀在一邊給她收集雪團。
她蹲在小雪人的面前縫縫補補:“我最會堆雪人了,每年我都會堆雪人。”
薛正熙知道。
往年她堆了雪人會畫給他看。
準確的說是畫給‘大夫人’看。
她每年都會堆五個雪人。
而且一年比一年仔細。
去年她還給雪人做了圍巾和帽子,紅色的。
她信上說紅色喜慶。
和信一起送到他手中的,還有給‘大夫人’繡的精美護膝、手爐套子、防風的抹額、可以穿一冬天的鞋墊。
這些點點滴滴,匯川成海,終究一發而不可收拾。
胥昀站在寧召旁邊,不敢置信的看着寧召手中方方正正的雪人身子:“你堆得是雪人?”
“對呀。”她非常認真的將雪人的身子修成正方形。
“太醜了吧!”
“大人才醜!”
“你說什麼?”
“口誤,口誤!”
他砸了一個雪團在她肩頭。
她不理他:“大人開心多砸兩下。”
胥昀自討了沒趣,起身,看向了邁步走來的薛正熙。
薛正熙仿佛又恢復正常了,是胥昀常見的那個不苟言笑又冷肅的大理寺卿。
胥昀迎了上去。
薛正熙路過他身邊的時候,他開口:“可否向貴府借一個暖手爐?”
薛正熙腳步不停:“我會吩咐人準備好御寒的東西給她。”
胥昀笑:“那多謝。”
薛正熙提着衣擺上台階,聲音並不大:“她是我的未婚妻,我分內之事。”
胥昀看了寧召一眼,轉身跟上,聲音亦不大:“她已和我有肌膚之親,兄長還請自重。”
“非她所願,事涉她之清譽,二弟還請緘口。”
“怎麼?薛大人甘心戴親娘給送的綠帽?”
“慎言。”
“有什麼不能說?反正此事明便會人盡皆知。”
薛正熙站到樞衡堂的廊下,看向跟上來的胥昀。
“你甘心入局,無非是要拿她威脅我,助你將叔母的靈位遷走。”
胥昀站定,笑着看他:“明天就是吉,薛大人可否成全。”
“阻止你將叔母靈位遷走的是爹,你爲何要牽連她!”
胥昀笑:“可今晚是你爹傳話給我,只要我過府宿一夜,他便不再阻止此事!”
“也是你爹給我端了一杯公豬配種都夠量的茶!”
“那屋中有問題的香爐、半個月前就在霖院住的她,是你娘安排的吧?”
他的笑容漸漸夾雜譏諷。
“爲保事成,給我下藥不算,她也不放過。“
“你娘身邊的嬤嬤還拿着紅袖招的賣身契讓她還五年來照拂她花的銀子,她跟我生米煮成熟飯賣身抵銀做這侯府的二少夫人。”
“你娘可真是太會替人着想了。”
“話說,你爹娘爲什麼這麼做?”
“難道不是因爲你?”
“到底是誰在牽連她?”
他的攻心語並沒有擊垮對方。
薛正熙靜靜的看着他:“爹不同意你將叔母的靈位遷走,你便要從我身上下手。”
“校事處專司官員秘辛,你查我查到柳院不足爲奇。”
“知道她是我的軟肋,將計就計,才是你今夜的目的。”
他問:“我娘查到柳院,是不是你所爲?”
胥昀邁步入樞衡堂,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樞衡堂內。
主位上,薛母端盞輕啜,長興侯哈欠連天也在。
隨着落後一步的薛正熙邁入樞衡堂,不無辜的人聚齊。
而最無辜的姑娘在院中跟五年的恩情告別。
她不會允許自己被同一個人作踐兩次。
逃的出陷阱是她的本事。
不是因爲將她玩弄在鼓掌的那人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