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的夜沉得像鉛,窯洞外的風卷着枯骨碎渣,撞在窯壁上發出“簌簌”的響,像有人在暗處磨牙。李通蜷縮在窯洞最深處,懷裏的血玉貼着布偶,一暖一涼兩股氣順着衣襟往裏鑽,在骨脈裏纏成一團,疼得他指尖發顫。
他剛完成第七次“骨血養珠”。
按照清玄道長的法子,他用短刀在虎口劃了道小口,血珠滴在腕間的雲紋珠上——這顆青石雕琢的珠子已經不再是暗沉的黑,而是泛着一層淡淡的青光,像落風鎮雨後的石板路。血珠落在上面,沒有散開,而是被珠子吸了進去,化作一道細弱的青流,順着骨脈纏上血玉散出的紅煞。
紅煞像條被激怒的小蛇,在臂骨裏亂撞,青流卻像根細針,穩穩地扎在煞氣流轉的節點上。李通咬着牙,按《枯骨訣》的口訣將兩股氣往指骨聚,每聚一分,指骨就像被冰錐扎一下,疼得他渾身冒冷汗,後背的衣服早被汗浸透,貼在身上,涼得像裹了層冰。
“咳……咳咳……”
窯洞外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不是清玄道長的沙啞,也不是墨塵的虛弱,倒像個老嫗,咳得撕心裂肺,帶着鐵鏽味的喘息飄進窯裏,和腐屍的腥氣混在一起,讓人胃裏發緊。
李通瞬間繃緊了身子,右手摸向腰裏的柴刀——刀身被血玉的氣養了幾天,鏽跡褪了些,露出裏面暗沉的鐵色,刃口泛着淡青的光。他悄無聲息地挪到窯洞門口,透過門板的破縫往外看。
月光從亂葬崗的墳頭間漏下來,照在一個佝僂的身影上。老嫗穿着血影門的灰袍,袍角被扯爛,露出的小腿上纏着滲血的布條,布條上繡着半朵殘蓮——那是血影門“藥奴”的標記,專門負責煉制養傀的丹藥,地位比外門弟子還低。
老嫗手裏攥着個陶碗,碗裏裝着黑褐色的藥汁,正往一座新墳前倒。墳頭沒有碑,只插着根枯木,木頭上刻着個歪歪扭扭的“墨”字。
李通的心猛地一縮——是墨塵的墳?可他明明看着墨塵沖向周玄,怎麼會葬在這裏?
他攥緊柴刀,剛想推開門,就看見老嫗從懷裏摸出個布包,裏面掉出個小小的銀鎖,鎖身上刻着“墨璃”兩個字。李通的呼吸頓了——墨塵說過,他妹妹叫墨璃,被煉成血傀前,他給她打了個銀鎖。
老嫗摸着銀鎖,眼淚順着布滿皺紋的臉往下掉,砸在墳頭的土上,濺起細小的泥點:“璃丫頭,你哥……你哥沒護住你,老身也沒護住他……那周玄不是人,他把你煉成血傀,還讓你去咬你哥……”
她咳得更厲害了,嘴角溢出黑血,滴在銀鎖上,“老身偷了他的‘化傀丹’,能讓你暫時醒過來,可老身跑不遠了……丫頭,你等着,老身這就來陪你……”
李通推開門,腳步很輕,卻還是驚動了老嫗。她猛地回頭,渾濁的眼睛裏滿是警惕,手往懷裏摸——那裏藏着把淬了毒的短匕。可看清是個半大孩子,她的警惕淡了些,只剩下絕望:“你是……跟着墨塵那孩子來的?”
“墨塵哥他……”李通的聲音有些沙啞,指了指那座新墳。
老嫗苦笑一聲,眼淚掉得更凶:“不是他。是上周被周玄抓來的藥奴,也姓墨,老身認錯了……墨塵那孩子,被周玄一劍穿了心,屍體扔去喂血蛟了,連個墳都沒有。”
李通的拳頭猛地握緊,指骨“咔嗒”響了一聲,骨脈裏的紅煞突然躁動起來,像要沖破皮膚。他想起墨塵推他進溝時的眼神,想起他說“一定要保護好你妹妹”,想起他手腕上的血傀印記——原來連個墳,墨塵都沒得到。
“你手裏的藥,是化傀丹?”李通盯着老嫗手裏的陶碗,墨塵說過,化傀丹能暫時壓制血傀的煞,讓被煉制成傀的人恢復神智。
老嫗點點頭,把陶碗往他手裏塞:“拿着。老身活不成了,周玄的人在追我。這藥……能救璃丫頭一次,也能救你想救的人。你要是能去血影山的‘養傀窟’,找到璃丫頭,把藥喂給她,她或許能醒過來……”
她的話沒說完,突然捂住胸口,咳出一大口黑血,倒在地上。李通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脈搏,已經沒氣了,只有手裏的陶碗還留着點餘溫,像墨塵最後遞給她的那碗續骨湯。
李通把老嫗的屍體拖進窯洞,用幹草蓋好——他不想讓她像墨塵一樣,連個遮身的東西都沒有。他握着陶碗,看着碗裏的化傀丹,又摸了摸懷裏的布偶,小兔子的耳朵上,老太太縫的針腳泛着光,像妹妹當年的睫毛。
“墨塵哥,”他低聲說,“我會找到墨璃姐,會給你報仇。”
就在這時,骨脈裏的紅煞突然劇烈地躁動起來,血玉變得滾燙,像要燒穿他的胸口。他趕緊攥住雲紋珠,珠子的青光瞬間暴漲,纏住紅煞,可這次紅煞卻異常凶猛,竟把青流沖得往後退。
“噗——”
李通噴出一口血,血滴在陶碗裏,和化傀丹混在一起,泛起一層詭異的紅光。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縫裏滲出的血竟然是暗紅色的,帶着淡淡的煞味——清玄道長說過,血玉淬骨,每用一次就多一分煞,煞多了,人會變瘋,像血影門的人。
他靠在窯壁上,大口喘着氣,骨頭裏的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厲害,像有無數把小刀子在割他的骨髓。他摸出《血影功解》,借着從破縫漏進來的月光翻到最後一頁——墨塵在上面補了幾行字,是用血寫的:“化傀丹與血玉相觸,可激煞,亦能煉煞,需以骨血爲引,險,卻能破鐵骨境。”
李通盯着那幾行字,眼神沉了下去。他現在是鍛骨境大成,離鐵骨境只差一步,可周玄是築基初期,就算他練到鐵骨境,也未必打得過。要是能借化傀丹和血玉的煞,提前破境,或許能多一分報仇的把握,多一分保護妹妹的底氣。
可他也知道,這有多險——一旦控制不住煞,他會變成血傀,像墨璃一樣,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他摸了摸懷裏的布偶,布偶的耳朵上沾着他的血,像妹妹當年凍裂的手指。他想起爹娘臨死前的樣子,想起墨塵倒在亂葬崗的慘叫,想起清玄道長左肩的劍傷——他沒有退路。
李通拿起陶碗,將化傀丹和自己的血混在一起,仰頭喝了下去。
藥汁剛進喉嚨,就像吞了團火,順着食道往下燒,燒進胃裏,又順着血脈往骨脈裏鑽。血玉的紅煞和化傀丹的氣纏在一起,在他的骨脈裏炸開,他感覺自己的骨頭像被扔進了熔爐,又被冰水澆滅,反復淬煉,疼得他蜷縮在地上,渾身抽搐。
他咬着牙,按照《枯骨訣》的口訣,將炸開的氣往四肢百骸引。每引一分,骨頭就“嗡”地響一聲,像是在抗議,又像是在蛻變。他的指骨開始發紅,皮膚下的血管暴起,像一條條小蛇在爬。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感覺膝蓋骨傳來“咔嚓”一聲輕響,不是疼,是一種奇異的鬆動,緊接着,一股更強大的氣從膝蓋骨裏涌出來,順着腿骨往上走,和臂骨裏的氣匯合,聚在胸口。
“鐵骨境……”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絲顫抖——不是疼的,是激動。他握緊拳頭,一拳砸在窯壁上,“咚”的一聲,窯壁上裂開一道縫,拳頭卻一點都不疼,只有一股強勁的氣在骨脈裏遊走,像有使不完的力氣。
可還沒等他高興,骨脈裏的煞突然再次躁動起來,比之前更凶,順着血脈往腦子裏鑽。他眼前一黑,仿佛看見墨璃變成血傀的樣子,看見妹妹被趙師兄欺負的場景,看見周玄的劍刺穿墨塵的胸口——這些畫面像刀子一樣扎在他的腦子裏,讓他想嘶吼,想殺人。
“念念……”他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裏散開,疼痛讓他清醒了些。他摸出雲紋珠,按在眉心,珠子的青光順着眉心往腦子裏鑽,壓住了躁動的煞。
等他再次睜開眼,渾身都被冷汗浸透,衣服貼在身上,冷得像冰。他看着自己的手,指骨比之前粗了些,皮膚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色,那是煞氣相纏的痕跡——他知道,這是代價,以後每用一次骨爆,煞就會多一分,離瘋癲就更近一步。
窯洞外傳來馬蹄聲,還有人的說話聲:“周長老說了,就算挖遍亂葬崗,也要找到那個藥奴和化傀丹!”
是血影門的人,應該是周玄派來搜捕老嫗的。
李通握緊柴刀,骨脈裏的氣穩穩地聚在刀身上,刃口的青光更亮了。他現在是鐵骨境,能連續用三次骨爆,對付幾個外門弟子,足夠了。
他悄無聲息地走到窯洞門口,聽着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到有人停在窯門口,一腳踹開門板:“裏面有沒有人?搜!”
一個灰袍漢子舉着火折子走進來,火光照亮了李通的臉——他的眼睛裏還殘留着一絲紅煞,像淬了血的鐵。漢子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李通就沖了上去,柴刀帶着骨爆的氣,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血噴濺出來,濺在窯壁的幹草上,像開了朵紅梅。
外面的人聽見動靜,紛紛沖進來:“怎麼回事?!”
李通沒說話,只是握緊柴刀,骨脈裏的氣一次次聚在刀上,每砍一刀,就有一個人倒下。他的動作很快,像只在黑暗裏捕獵的狼,刀刀都砍在要害上——他知道,對血影門的人,不能有任何留情,不然死的就是他,就是他想保護的人。
很快,窯洞裏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地上躺着五具屍體,血順着窯壁往下流,滴在老嫗的幹草堆上,染紅了那片幹草。
李通靠在窯壁上,大口喘着氣,骨脈裏的氣空了大半,煞又開始躁動起來。他趕緊摸出雲紋珠,按在眉心,等躁動平息,才蹲下身,摸索着屍體上的東西——幾文銅錢,一個外門令牌,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畫着血影山的地圖,標注着“養傀窟”的位置,旁邊寫着“三月初三,獻傀”。
三月初三,就是明天。
李通把地圖揣進懷裏,又看了看老嫗的幹草堆,心裏很沉——他明天要去養傀窟,救墨璃,也要看看,血影門到底在搞什麼鬼。他摸了摸懷裏的布偶,在心裏說:“念念,哥明天要去一個更危險的地方,哥現在變強了,能保護你了。你再等等,哥很快就來。”
他走出窯洞,亂葬崗的月光更亮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條孤獨的狼。他朝着血影山的方向走去,腳步很沉,卻很穩——他知道,這條路很難,可他必須走下去,爲了墨塵,爲了墨璃,爲了爹娘,更爲了妹妹。
而在黑石村的山神廟裏,清玄道長靠在神像上,左肩的傷口還在流血。他看着手裏的青銅劍,劍鞘上的青雲宗雲紋沾着血,像極了二十年前,他和清虛一起在黑風谷看到的血玉。
“師弟,”他低聲呢喃,“那孩子……比我們當年都難。你可一定要護好他妹妹,別讓她走我們的老路。”
他從懷裏摸出個小小的傳訊玉符,捏碎了——玉符的光飛向青雲宗的方向,像一顆流星,在夜空中劃過。
而在青雲宗的山腳下,王枯榮正坐在一塊石頭上,左肩的劍傷用布條纏着,布條上滲着血。他看着青雲宗的山門,眼神裏滿是復雜的情緒,有懷念,有憤怒,還有一絲期盼。
“清虛,”他摸出懷裏的玉牌,“我把那孩子交給你了,你可別讓我失望。”
玉牌發出淡淡的光,和清玄道長的傳訊玉符的光遙相呼應,像兩顆心,在黑暗裏,爲了同一個孩子,同一個執念,跳動着。
而青雲宗的弟子宿舍裏,李念正坐在床上,手裏拿着個小小的布偶——那是她偷偷用清虛給她的碎布縫的,像哥哥李通。她的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今天趙師兄又搶了她的丹藥,還罵她是“沒爹娘的野孩子”。
她摸了摸布偶,小聲說:“哥,你什麼時候來啊?念念好想你。”
窗外的月光照在布偶上,布偶的耳朵泛着光,像哥哥當年在破廟裏,給她暖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