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懷安的布鞋踩過悔過崖最後一級石階時,袖管裏的玉骨折扇輕輕撞了下懷間的《青雲舊事》,發出極輕的“嗒”聲。他抬手攏了攏青衫下擺,將沾在衣料上的石屑撣去——那是方才蹲在清玄牢房外時,不小心蹭上的,若是被太上長老的眼線看見,少不得又要問上幾句。
山間的風裹着鬆濤,吹得他鬢角的發絲微微晃動。他望着遠處懸浮在雲海中的青雲宗主峰,鎏金的殿頂在殘陽下泛着冷光,像塊浸了冰的元寶。十年了,自從他接過宗主玉印那天起,那座殿宇於他而言,便從“宗門根基”變成了“囚籠”。
回到“墨香居”時,守在院門口的小弟子正踮着腳往遠處望,見他回來,慌忙躬身行禮:“宗主!您可算回來了,趙長老半個時辰前過來過,問您在哪,我說您在書房看書,他沒多說,就是……就是把您窗台上的那盆‘靜心蘭’給摔了。”
楚懷安順着小弟子的目光看向窗台——那盆靜心蘭是清虛師兄當年親手栽的,葉片上還留着師兄用靈力刻的“清”字,此刻碎瓷片撒了一地,蘭葉被踩得蔫蔫的,沾着泥土。他走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一片還帶着露珠的蘭葉,指尖輕輕拂去上面的泥點,聲音依舊溫和:“沒事,我再栽一盆就是。你去藥堂找劉長老,說我要株三年生的靜心蘭,就說是……我看書時少不得這花香提神。”
“是!”小弟子應聲要走,又被他叫住。
“等等。”楚懷安從袖中摸出半塊桂花糕,那是他中午從膳堂拿的,一直揣在懷裏,“這個給你,別讓趙長老知道你幫我傳話。”
小弟子眼睛一亮,接過桂花糕飛快地塞進懷裏,鞠了個躬就跑,裙擺掃過門檻時,還差點摔一跤。楚懷安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沒到眼底——這孩子叫阿竹,是外門執事林伯的孫子,去年林伯因爲反對太上長老私吞“聚靈池”,被安了個“勾結邪修”的罪名,貶去了後山喂馬,阿竹沒人照拂,他便悄悄把人調到自己院裏,至少能護着些。
推開書房門,一股墨香混着舊書的氣息撲面而來。這間書房是青雲宗最“寒酸”的地方,沒有鎏金的梁柱,沒有玉雕的擺件,四面牆全是書架,從地面堆到屋頂,塞滿了泛黃的古籍。靠窗的書桌上,攤着一本翻開的《雲笈七籤》,旁邊放着個缺了口的瓷杯,裏面的茶早就涼透了,杯沿還留着他早上喝茶時的指印。
他走到書桌前,將撿起的蘭葉夾進《青雲舊事》裏,那一頁剛好印着清虛師兄年輕時的畫像——畫裏的少年穿着青布道袍,背着把木劍,笑得眉眼彎彎,旁邊題着一行小字:“與懷安、清玄遊黑風谷,見流雲過崖,如劍破雲,遂悟‘流雲劍法’第三式。”
指尖撫過那行字,楚懷安的眼神軟了下來。他想起那年他才十五歲,清玄十二歲,清虛師兄二十歲,三人偷溜出宗門,在黑風谷的溪邊烤魚,師兄說:“懷安,你性子溫和,卻有韌勁,將來若是宗門出事,你得撐住;清玄,你太剛,容易折,得學懷安的‘忍’。”
那時他只當是師兄隨口說的玩笑,沒想到十年後,真的要他來“撐”。
“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不等他應聲,趙烈就推門走了進來,身上的紫袍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吹得書桌上的書頁譁譁響。
“楚宗主,倒是好興致,還在看書。”趙烈的目光掃過書架,眼神裏滿是鄙夷,“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看這些沒用的舊書?太上長老讓你擬的‘處置邪修李通’的文書,你擬好了嗎?”
楚懷安放下手中的書,走到書桌後坐下,拿起硯台邊的狼毫筆,語氣平和:“正在擬,只是有些細節還需斟酌。李通雖殺了周厲,卻是因周厲先追殺他妹妹,按宗門規矩,當從輕發落,不能直接定死罪。”
“從輕發落?”趙烈嗤笑一聲,走到書桌前,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筆,扔在地上,“楚懷安,你別給臉不要臉!太上長老說了,這文書必須寫‘罪大惡極,當凌遲處死’,你敢改一個字,就別怪我不客氣!”
筆杆摔在地上,斷成了兩截,墨汁濺在他的青衫上,暈開一個黑團。楚懷安沒有生氣,只是彎腰撿起斷筆,用帕子擦了擦上面的墨汁,輕聲說:“趙長老息怒,我寫就是。只是……若是其他長老問起,還需趙長老幫我解釋解釋。”
“這就對了。”趙烈滿意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拍碎,“你放心,有太上長老在,沒人敢多嘴。對了,剛才我去悔過崖,聽說你也去了?”
楚懷安的手頓了頓,隨即繼續擦着筆杆:“是啊,想起清玄道長曾教我‘流雲劍法’,如今他被關在那裏,我去看看,也算全了當年的師徒情分。”
“師徒情分?”趙烈嘲諷地挑了挑眉,“楚宗主倒是念舊,只是別忘了,清玄是‘叛徒’,你跟他走得太近,小心引火燒身。太上長老說了,明天宗門大會,你要親自宣讀李通的罪狀,要是讀錯一個字,你這宗主之位,怕是就坐不穩了。”
“我知道了。”楚懷安點點頭,將擦幹淨的斷筆放在桌上,“趙長老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擬文書了,免得誤了太上長老的時辰。”
趙烈冷哼一聲,轉身走了,出門時還故意踹了一腳門檻,發出“哐當”的巨響。
楚懷安坐在書桌前,看着地上的墨漬,久久沒有動。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裏面沒有金銀,沒有法器,只有一疊泛黃的紙,每張紙上都用蠅頭小楷寫着字,字跡工整,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元啓三十年,太上長老私取聚靈池三成靈力,用於穩固元嬰,導致外門弟子修煉資源短缺。”
“元啓三十一年,趙烈誣陷內門弟子張青‘勾結血影門’,實則因張青撞破其私吞丹藥。”
“元啓三十二年,執法堂枉殺霧隱村藥農三人,只因他們不肯交出‘破煞草’。”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紙,上面寫着今天的日期,後面跟着一行字:“趙烈摔毀清虛師兄所種靜心蘭,恐有試探之意。”
他從發間拔下一支玉簪——那是清虛師兄給他的,簪頭刻着朵小小的青雲,裏面藏着一絲微弱的靈力,能隔絕神識探查。他用玉簪的尖端,在紙上輕輕劃了道痕,那道痕瞬間隱去,變成了和紙色一樣的淺白。
這是他十年間養成的習慣,每次遇到太上長老和趙烈的惡行,就用這種特殊的法子記錄下來。玉簪裏的靈力是清虛師兄留下的,能讓字跡只有用他的血才能顯形——他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把這些罪狀公之於衆的機會。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楚懷安點上燭火,將那疊紙放回抽屜,又從書架上取下一本《青雲舊事》,翻到夾着蘭葉的那一頁。燭火搖曳,照在清虛師兄的畫像上,仿佛畫裏的人要活過來一樣。
他從書頁夾層裏抽出一封舊信,信紙已經發黃,邊角有些磨損,上面的字跡卻依舊清晰,是清虛師兄的手筆:
“懷安吾弟:
見字如面。吾知你性子溫和,不喜爭鬥,然青雲宗乃天下正道之根,若有一日,宗門蒙塵,奸人當道,你需忍辱負重,不可輕舉妄動。
我已將‘青雲令’分爲兩半,一半交與清玄,一半在你手中,若遇絕境,可持令召集忠於宗門之人——藥堂劉長老曾受我恩惠,外門林執事、執法堂陳師兄,皆爲可用之才。
記住,正道不是靠修爲壓人,是靠心守住底線。若有一日,你需拔劍,不是爲了爭權,是爲了護那些該護的人,守那些該守的規矩。
清虛 絕筆”
“絕筆”兩個字,寫得有些潦草,像是當時情況緊急。楚懷安知道,這封信是師兄當年被太上長老陷害,貶去後山面壁前寫的,托人偷偷送到他手裏。那時他才二十歲,剛當上宗主不久,看着信裏的話,只覺得肩上的擔子重得喘不過氣。
他摩挲着信紙,指腹劃過“忍辱負重”四個字,忽然想起剛才在悔過崖,清玄道長問他:“你瘋了?太上長老的元嬰已經穩固了,你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他當時沒有回答,可他心裏清楚,他不是瘋了,是不能再忍了。
李通那孩子,他早在三年前就見過。那時他去雲溪村巡查,看到一個半大的孩子,背着個比他還小的丫頭,在藥鋪外乞討,丫頭手裏攥着半塊幹硬的窩頭,非要塞給哥哥吃。他當時就覺得,這孩子眼裏的韌勁,像極了年輕時的清虛師兄。
後來丫頭被測出是上品靈根,收進宗門,他特意讓人照拂,可趙奎卻處處刁難;再後來,孩子殺了周玄,闖了養傀窟,他看着宗門下的追殺令,心裏就明白——這孩子,是被逼到絕路上了。
燭火燃到一半時,楚懷安起身走到書架前,推開最頂層的一格書架,裏面沒有書,只有一個小小的木盒。他打開木盒,裏面放着半塊青色的玉佩,和他給清玄的那半一模一樣,玉佩中間有個缺口,顯然是能拼在一起的。
他拿起玉佩,指尖傳來一陣清涼的靈力——這是青雲宗的“鎮宗之寶”,只有宗主才能持有,能調動宗門隱藏的力量,比如分布在青莽山脈各處的“暗衛”。這些暗衛是當年清虛師兄培養的,只認玉佩不認人,太上長老一直想找到他們,卻始終沒能如願。
他將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睛,用靈力催動玉佩裏的暗語——那是一串只有暗衛能聽懂的音節,意思是:“三月初三,宗門大會,撥亂反正。”
靈力順着玉佩擴散出去,像一陣無聲的風,穿過青雲宗的山門,穿過青莽山脈的叢林,消失在夜色裏。
做完這一切,他將玉佩放回木盒,重新推好書架,回到書桌前。他拿起那支斷筆,看着上面的墨漬,忽然笑了——這支筆是他剛當上宗主時,阿竹的爺爺林伯送的,說“宗主是讀書人,該有支好筆”。如今筆斷了,可有些東西,卻不能斷。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新的紙,拿起另一支筆,開始擬寫明天的罪狀文書。只是這次,他沒有按照趙烈說的寫“罪大惡極,當凌遲處死”,而是在紙上寫道:“李通,平民之子,因血影門周玄、周厲殘害其友,奮起反抗,殺之,屬正當防衛。然其擅闖青雲宗,當罰面壁三月,以儆效尤。”
寫完後,他將紙折好,放進袖中,又拿起一本《道德經》,坐在窗邊讀了起來。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溫文爾雅,像個普通的讀書人,誰也不會想到,這個連弟子摔了他的花都會笑着原諒的宗主,正在策劃一場足以顛覆青雲宗的反抗。
夜深了,墨香居的燈還亮着。楚懷安合上書,走到窗台前,看着那盆被摔碎的靜心蘭,輕聲說:“師兄,明天,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着一絲淡淡的蘭香,仿佛是清虛師兄的回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催動玉佩暗語時,遠在霧隱村的陳老,突然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小的銅哨,哨子發出一陣極輕的鳴響——那是暗衛的信物,他是當年清虛師兄培養的暗衛之一,負責照看霧隱村的藥農。
陳老握緊銅哨,看向青雲宗的方向,眼裏閃過一絲堅定:“宗主終於要動手了,老藥,你放心,破煞草我一定送到李通手裏。”
而在悔過崖的牢房裏,李通靠在石床上,忽然感覺到骨脈裏的煞氣微微一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引動了。他睜開眼,看向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可他能感覺到,明天的大會,一定會有變數。
清玄道長也感覺到了那股微弱的靈力波動,他摸出懷裏的半塊玉佩,玉佩上的青雲紋正在微微發亮。他抬頭看向窗外,輕聲說:“師兄,懷安,我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了。”
王枯榮靠在牢房的牆壁上,左肩的傷口還在疼,可他卻笑了,從懷裏摸出一塊刻着“枯”字的玉牌——那是他和老藥、清虛師兄年輕時結義的信物,“老夥計們,明天,該我們上場了。”
夜色漸深,青雲宗的各個角落,都在悄然發生着變化。藥堂的劉長老悄悄將一瓶“固元丹”塞進袖中;外門的林執事召集了幾個心腹弟子,交代着明天的任務;執法堂的陳師兄將一把塵封的長劍從床底翻了出來,劍身上的鏽跡被他一點點磨去,露出裏面的寒光。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明天的太陽升起,等待着那場關乎青雲宗未來的大會。而楚懷安,這個溫文爾雅的傀儡宗主,正坐在墨香居裏,靜靜地看着書,仿佛明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當明天的鍾聲敲響時,他將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青衫客,而是要拔出劍,爲青雲宗斬去蒙塵的利刃。
他的指尖輕輕劃過書頁上的一行字:“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滿牆的古籍上,像一道沉默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