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安城的初雪來得悄無聲息,細碎的雪粒在灰青色的天幕下飄灑,落在林府飛翹的檐角、虯結的枯枝上,覆上一層薄薄的、易碎的銀白。
聽竹軒的地龍燒得暖融,林思嬌卻覺得心底某個角落,始終盤踞着一片化不開的寒冰。
猶記得書房外那番“肺腑之言”——阮茗書壓抑的雄心、面對趙世傑,他深藏的自卑,——字字句句,此刻在她心湖裏反復激蕩,掀起酸楚的巨浪。
原來他看似從容溫潤的表象下,竟背負着如此沉重的心魔!自己非但未能體察,反而疑神疑鬼,甚至去翻檢他的私物……巨大的愧疚與心疼瞬間淹沒了先前所有不安的疑雲。
而此刻,臥房外一旁的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也驅不散1號眉宇間凝結的寒意。
他指間捏着管事師傅剛到的密信,火漆封印已被捻碎,薄薄的紙頁上字字如淬毒的針:
“馮奎替身三人已抵城外據點。望汝後續勿在畫蛇添足、投機取巧,在關相處能自作聰明一次,不可下次。”
“1號!” 5號的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緊繃,從書架後的陰影裏擠出,“管事師傅那邊……”
“知道了。”1號打斷他,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絲毫漣漪。
他將那團廢紙投入炭盆,橘紅的火舌瞬間舔舐上來,化作一小撮飄散的黑灰。“按原定計劃,今夜子時,引那三人入城,我要親自傳達。”
“是!”5號應聲,“希望你此舉是真的在爲我們留後手而不是.....”,
‘叛變’二字,5號沒說出來,身形便無聲融入陰影,如同從未出現過。
5號沒說出來的這兩字,他知道1號會懂,這也是5號給1號一個無聲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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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卷過回廊,吹得人臉頰生疼。
林思嬌裹緊了身上的虎皮鬥篷,剛從父親房中探視出來,心頭沉甸甸的。
林秉仁的咳嗽聲仿佛還在耳邊縈繞,太醫憂心忡忡的神色讓她心頭蒙上更深的陰翳。
轉過回廊拐角,一樹寒梅撞入眼簾,紅白相間的花瓣在凜冽中倔強綻放,卻也顯出幾分伶仃。
梅樹下,一個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靜靜佇立。
趙世傑肩頭落了幾片花瓣,目光沉沉地望過來,帶着不加掩飾的關切。
“思嬌,”他開口,聲音低沉,“林伯父今日氣色如何?藥可用了?”
林思嬌的腳步頓了一下。
若是往日,她會停下,細細告知父親的近況,甚至同他商議幾句。
但此刻,回想起阮茗書書房裏那番壓抑着痛苦與不甘的剖白,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上——茗書肩頭的傷疤,他服下那“鎖陽散”時緊蹙的眉頭,還有他面對趙世傑時那份深藏的自卑與較勁……
她微微垂眸,避開趙世傑過於直接的視線,只將目光落在腳下被風卷起的幾片殘紅上,語氣客氣而疏離:“勞趙將軍掛心。父親剛服了藥,睡下了。”
她刻意加重了“將軍”二字,劃開距離。“將軍軍務繁忙,不必經常過府探望。府中自有大夫和下人照應周全。”
趙世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想要遞過一個小巧暖手爐的動作凝固了。
他清晰地看到林思嬌眼中一閃而過的回避,那客氣疏離像一道無形的冰牆,將他隔絕在外。
他的目光瞬間受傷可憐:“思嬌,你……”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着壓抑,“是否阮茗書他……對你說了什麼?江南舊仆之事疑點重重,斷魂坳絕非尋常匪患!你莫要被……”
“趙將軍!”林思嬌猛地抬頭打斷他,聲音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尖銳。
她想起茗書那句“連挺直腰杆的底氣都不夠”,心尖像被針狠狠刺了一下,爲茗書感到一陣尖銳的心疼。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涌的情緒,眼神卻冷了下來,帶着不容置疑的疏遠,“茗書是我的夫君,待我如何,我心中自有分寸。江南舊事、路途風波,自有朝廷法度與父親明察,不勞將軍費心揣度!將軍若無其他要事,思嬌和翠兒還要去爲父親看煎藥了,恕不奉陪了。”
她微微福了一禮,動作標準卻帶着冰涼的拒絕意味。
不再看趙世傑瞬間鐵青的臉色和眼中翻涌的痛楚與不甘,她決然轉身,藕荷色的裙裾在寒風中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匆匆離去,只留下那樹孤梅和梅下僵立的身影。
幾片被風撕扯下的梅瓣,打着旋兒,無聲地落在趙世傑玄色的披風上。
聽竹苑緊閉的雕花木窗後,一道縫隙悄然合攏.......1號收回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冰涼的窗櫺。
林思嬌對趙世傑的排斥,比他預想的更徹底、更鋒利。
她眼底那份因他而起的維護和心疼,清晰可見。
這本是棋局上一步成功的落子,可胸腔裏那點異樣的滯澀感,卻如影隨形。
他轉身,目光落在案頭那枚小小的白瓷瓶上——“鎖陽散”冰冷的輪廓在暗影裏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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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一處不起眼的樹林深處,將三個如同蠟像般靜立的人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1號負手而立,面具般的溫潤早已褪盡,只餘下屬於影子的冰冷漠然。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眼底深處是深潭般的算計。
5號影子垂手立在他身側,像隱藏的貓頭鷹看着1號。
站在他們面前的三人,身形、氣質各異,卻有着同樣空洞麻木的眼神——這是組織應“要求”派來的“影子人證”。
“記住你們的身份,烙印,和結局。”
阮茗書的聲音在地窖中回蕩,冰冷得不帶一絲人味,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扎進那三個麻木的靈魂深處。
他指向第一個身材敦實、面容粗獷的影子:“你,曾是漕幫黑石峽段的小工頭,‘王老五’。三日後,你會因醉酒鬥毆,‘失手’打死一個地痞,被府衙收押。御史台的人會‘恰好’查到,沉船前半月,你曾帶人駕小船在出事水域‘檢修航標’,且收到過一筆來路不明的巨款。被提審時,你只需咬死,指使你的是個叫‘馮奎’的人,他自稱是林秉仁的心腹管事,給了你圖紙和銀子,讓你按圖索驥在指定位置‘加固’幾塊礁石。”
他彈指,一枚粗糙的漕幫腰牌和幾張潦草的水域草圖落在王老五腳邊。
目光轉向第二個面黃肌瘦、眼神閃爍的影子:“你,‘李二狗’,是林府外院一個負責采買、專走‘盛昌’‘隆泰’兩家外圍商號的老賬房。五日後,你會在賭坊輸掉所有身家,被高利貸追殺,‘走投無路’下到府衙自首,舉報林府米行爲掩蓋沉船損失,指使你僞造賬目,將庫銀以‘打點’、‘賠付’之名,經‘盛昌’‘隆泰’等商號洗白。而經手這筆巨款,最終匯往‘江南通寶’的接頭人,同樣是‘馮奎’。”
幾本僞造的、帶着林府米行暗記的賬冊副本被丟在李二狗面前。
最後,他看向第三個氣質陰鷙、指節粗大的影子:“你,‘錢彪’,是林秉仁最隱秘的‘死士’之一。七日後,當御史台根據前兩人供詞,滿城搜捕‘馮奎’時,你會‘恰巧’在城郊一處廢棄磚窯被發現。你已‘服毒自盡’,但會在你貼身衣物夾層裏,‘找到’一封‘馮奎’親筆所書的密信——信中言明他奉林秉仁密令,策劃沉船以打擊政敵關相一系掌控的漕運勢力,並挪用庫銀填補虧空、賄賂御史。事情敗露,他自知難逃一死,囑托你銷毀此信,你忠心耿耿,卻最終選擇隨主而去。”
一封字跡模仿得惟妙惟肖、落款爲“馮奎絕筆”的密信,被塞進錢彪僵硬的手中。
“你們的存在,只爲引出‘馮奎’,坐實他的‘罪證’鏈
夜,深得像化不開的濃墨。
“馮奎,林府暗衛統領,林秉仁心腹,身形精悍,左頰有道寸許舊疤,慣用左手刀。” “黑石峽水道,三處關鍵暗礁標記被移動位置,用的是特制水底鑿具,痕跡需與漕幫常用工具區分,我已記下圖紙。” “經手‘贓銀’的漕幫小頭目叫王癩子,好賭,妻兒在鄰縣,以此爲脅,他不敢不招供。銀錢周轉經‘盛昌’‘隆泰’兩處空殼,最終匯入‘江南通寶’的路徑節點在此。”
三個聲音依次響起,平板、清晰,毫無情緒起伏,如同復述着刻入骨髓的指令。他們面容普通,丟進人堆裏絕不會被多看第二眼,正是組織派來的“畫皮”影子。
此刻,他們已徹底“成爲”了1號劇本中設定的角色。
三個影子人證面無表情地收好各自的“道具”,空洞的眼神裏映不出對生死的恐懼,只有絕對的服從。
1號負手而立,他銳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三個“人證”身上反復掃視。
5號看着1號有條不紊地布下這真假交織、環環相扣的殺局,心中懷疑的疑慮也被這精密到冷酷的算計暫時壓了下去。
1號,終究還是那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影子。
關相府邸,暖閣熏香。
“變通?哼,好一個‘鬥膽變通’!”燭火映射出牆上關相的影子,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管事,你這帶出來的1號影子,心思倒是活絡。弄個虛無縹緲的‘馮奎’出來頂缸……他是怕髒了自己的手,還是怕林秉仁那條老狗臨死反撲咬到他?”
雖是收錢替人辦事,但影子組織的名聲在江湖也是令人聞風喪膽,所以也許別人看到關相這幅模樣,早已嚇破膽跪下,但影子組織的管事師傅卻不卑不亢:“相爺明鑑!1號此舉,絕非推諉!組織細思之下,深覺此計實乃老成謀國!其一,確能規避直接動用林府真人的巨大風險,確保我等潛伏核心安然無恙。其二,林秉仁樹大根深,若直接以‘主使’之名告發,恐其黨羽奮力反撲,朝堂動蕩,反而不美。以此‘心腹’爲餌,引而不發,既能持續敗壞其聲名,令聖心漸失,又能讓1號這枚棋子繼續深潛於林府核心,源源不斷輸送機密、轉移財貨!假以時日,待林府根基被蛀空大半,林秉仁聲名狼藉,再行雷霆一擊,豈非事半功倍?此乃……放長線,釣大魚啊相爺!”
他偷換概念,將1號的“自保”與“變通”,巧妙地包裝成了組織深思熟慮後更高明的“放長線”戰略。
這也是爲何1號當時要5號如實傳達他的計劃和對組織利益的考量,1號知道,只有如實告訴組織,組織才能在關相懷疑怪罪的時候,幫他一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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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燈火通明。
1號展開那枚新到的蠟丸密信,目光掃過“放長線釣大魚”、“御史台會循‘馮奎’線查”、“巨資暫存興業”、“盯緊點,大魚等着收網”等字句,還有管事師傅給他和5號後3個月的影子吃的解藥。
緊繃的心弦終於微微一鬆。關相那老狐狸的貪婪,終究壓過了他急於求成的暴躁。
他將密信湊近燭火,火舌貪婪地吞噬着薄薄的紙片,瞬間化作一小撮灰燼,飄散在帶着墨香的空氣中。
危機暫時解除,關相和組織都被他引入了一個更漫長、也更危險的棋局。
他贏得了喘息之機,代價是親手埋下了更多隨時可能引爆的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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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竹苑內暖意融融,炭盆燒得正旺。
林思嬌坐在燈下,手中雖捧着一卷書,心思卻全然不在上面。
白日裏趙世傑那受傷又焦灼的眼神,如同芒刺在背。
她心煩意亂地放下書卷,起身走到窗邊,想透口氣。剛推開窗櫺,一股裹挾着雪沫的寒風便卷了進來,吹得她一個激靈。
幾乎同時,門被輕輕推開,阮茗書走了進來。
他臉色在溫暖的燭光下顯得異常蒼白,腳步也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虛浮,肩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林思嬌的心瞬間揪緊了,白日裏他書房中那番“自卑”的剖白,服食“鎖陽散”自傷身體的真相,還有此刻他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沉重,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她。
“茗書!”她快步迎上去,帶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伸手想要扶他,“外面風雪大了,快進來暖暖。” 她的指尖觸碰到他微涼的手臂,那真實的溫度讓她心頭一顫。
阮茗書任由她攙扶着在軟榻上坐下。
林思嬌立刻將窗關嚴,又轉身倒了一杯滾燙的參茶,小心翼翼地遞到他唇邊。“喝口熱的,驅驅寒氣。看你臉色……可是父親那邊的事務又棘手了?”
她的聲音輕柔,帶着全然的信賴與關切,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映着他的影子,再無半分疑慮。
阮茗書接過茶盞,溫熱的瓷壁熨帖着冰涼的指尖。嫋嫋熱氣升騰,模糊了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復雜暗流。
他就着她的手,緩緩啜飲了一口。參茶的暖意滑入喉中,卻驅不散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
他抬眼,目光落在林思嬌寫滿擔憂的臉上,她的發間還沾着一點未化的晶瑩雪沫。
“無妨,只是有些乏了。”他低聲道,聲音帶着一絲刻意的沙啞疲憊,順勢將頭輕輕靠在她溫軟的肩窩。鼻尖縈繞着她身上清冽的、混合着淡淡藥草和暖香的熟悉氣息。林思嬌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環住他,如同呵護一件易碎的珍寶。
她溫熱的掌心隔着衣料,輕輕貼在他微涼的脊背上,試圖傳遞自己的暖意與力量。
“別太逼着自己……”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帶着濃濃的心疼,“父親……還有我,都信你。趙將軍……他今日來過,我已同他說清楚了,請他不必再爲府中事煩憂。”
她主動提及趙世傑,帶着一絲急於表明心跡的意味,生怕再引起他絲毫的不安。
阮茗書閉着眼,靠在她肩頭,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掩了所有翻涌的情緒。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腔裏那顆爲自己而跳動的心髒,溫熱、鮮活,帶着毫無保留的愛戀與憐惜。
這份溫暖如此真實,如此沉重,幾乎要將他冰冷的軀殼灼穿。
窗外,風雪漸大,簌簌地敲打着窗紙。暖閣內燭影搖曳,兩人相擁的影子被拉長投在牆壁上,親密無間。
阮茗書微微側過頭,下頜幾乎要觸碰到林思嬌光潔的額角。
一個吻落下,帶着眷戀;
他更深地埋首在她溫熱的頸窩,汲取着那暖意,卻擔心不知哪天後,依舊要獨自踏上那條通往黑暗深淵的不歸路。
他仿佛一個行走在無邊寒夜裏的旅人,貪戀着篝火最後的光亮。
他緊緊抱着林思嬌的嬌軀,如此的柔軟真實,卻無聲地提醒着他影子的宿命,他不是阮茗書,他是冒牌貨,是不見光的影子——身不由己。
棋局也已入中盤,暗子落定,情絲卻成了最鋒利的雙刃劍,既是他此刻的護身符,亦是將他拖向更黑暗深淵的絞索。
前路茫茫,風雪更急——雪,無聲地覆蓋着庭院,將一切痕跡掩埋於純淨的蒼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