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金光來得太快,太烈。
那是天師府秘傳的“破邪符”,以至陽朱砂筆走龍蛇,聚天地浩然正氣,專克世間一切陰私鬼魅。
此刻它裹挾着焚盡萬物的灼熱,如同一顆墜落的流星,直直撞向那座搖搖欲墜的假山。
假山後的糯糯,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仿佛是被天敵鎖定的幼獸,連逃跑的力氣都被抽。
好燙。
像是被扔進了滾燙的沸水裏,又像是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她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蒼白的小臉上寫滿了恐懼,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連哭聲都被嚇了回去。
要化掉了。
糯糯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給我破——!”
一聲怒吼,如驚雷炸響,硬生生撕裂了這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蕭燃動了。
他手中的長槍仿佛在這一刻活了過來,槍身劇烈震顫,發出一聲高亢的龍吟。
那是他畢生所學的極致,是將全身精氣神都灌注於一點的決絕。
黑色的槍尖化作一條吞吐着怒火的黑龍,不偏不倚,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那道勢不可擋的金光之上。
“鐺——!”
一聲足以刺破耳膜的金鐵交鳴驟然爆開,聲浪如,震得周圍的空氣都泛起了肉眼可見的漣漪。
庭院地上的青磚瞬間崩裂,碎石飛濺,塵土飛揚。
蕭燃只覺一股山洪海嘯般的巨力順着槍身瘋狂涌來,那是凡人之軀難以抗衡的天道之力。
“噗。”
他喉頭一甜,虎口崩裂,鮮血順着槍杆蜿蜒而下,瞬間染紅了掌心。
中氣血更是翻江倒海,五髒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但他沒有退。
或者說,他不能退。
身後就是那個軟糯糯叫他二哥的小團子,他若是退了,她怎麼辦?
“給我……頂住!”
蕭燃咬碎了牙關,額角青筋暴起如虯龍,雙腳死死釘在地上。
巨大的沖擊力推着他不受控制地向後滑去。
“蹬!蹬!蹬!”
連退三步。
每一步落下,都在堅硬的石板上踩出蛛網般的裂紋,深陷寸許。
直到第三步,他猛地將槍尾入地下,借力一撐,終於硬生生定住了身形。
煙塵散去。
那道不可一世的金光,竟真的消散了。
被一個凡人武夫,用一杆凡鐵長槍,憑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給截停了下來。
庭院死一般的寂靜。
玄陽子立於門前,那張清冷如畫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瞳孔微縮,眼神裏滿是不可思議,仿佛看到了太陽從西邊升起。
“怎麼可能……”
他低聲喃喃,握着劍指的手微微顫抖。
這破邪符雖非什麼毀天滅地的禁術,卻也足以將一頭披甲戰牛瞬間燒成焦炭。
凡人肉體凡胎,觸之即死,怎麼可能擋得住?
除非……
玄陽子目光一凝,再度審視起那個渾身浴血卻依舊挺立如鬆的青年。
蕭燃此刻周身煞氣繚繞,雙目赤紅,那股凶悍之氣,竟比厲鬼還要駭人幾分。
錯不了。
玄陽子心中冷笑,眼神瞬間變得比之前冷冽數倍。
一定是那妖物在背後作祟,將妖力渡給了這個凡人,讓他替自己擋災。
好一個狡猾的孽障,竟懂得控人心,以凡人爲盾。
“冥頑不靈。”
玄陽子冷哼一聲,原本那點因誤傷凡人而產生的猶豫,此刻盡數化作了除魔衛道的決絕意。
既然這凡人甘爲妖邪爪牙,那便怪不得貧道手下無情了。
“哼!妖法惑人,更是罪加一等。”
他並起劍指,高舉向天,寬大的道袍無風自鼓,獵獵作響。
口中法咒不再是低吟,而是如雷音滾滾,響徹整個平西王府。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隨着他的喝聲,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變色。
厚重的烏雲不知從何處涌來,遮蔽了烈,雲層之中隱隱有雷鳴翻滾,電蛇遊走。
一股煌煌天威自九天垂落,壓得整個平西王府的人都喘不過氣來,仿佛心頭壓上了一座無形的大山。
“敕令——五雷正法!”
這是天師府的鎮派絕學,引九天神雷,誅邪滅魔,蕩盡世間一切污穢。
王府衆人何曾見過這等打架的陣仗?
那些平裏耀武揚威的護衛們,此刻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雙腿發軟,手中的兵器“哐當”落地。
柳如煙和蕭清月也聞聲沖到了院中。
看到那漫天雷雲,柳如煙只覺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若非蕭清月扶着,怕是早已癱軟在地。
“燃兒!糯糯!”
她淒厲地喊了一聲,想要沖過去,卻被那股恐怖的威壓死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那股煌煌天威與隱約的雷聲,對糯糯而言,不只是恐懼。
更是刻印在她誕生本源中的天敵氣息。
那是能將她徹底抹的存在。
極致的恐懼,壓倒了一切理智。
出於最原始的求生本能,糯糯顫巍巍地從假山廢墟後探出了那個小小的腦袋。
她淚眼朦朧地看着遠處那個渾身發光、讓她極度不舒服的壞道士。
那個道士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味道。
像金箔紙一樣,閃閃發光,帶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氣。
那是玄陽子身爲天師府天才所獨有的氣運,以及施法時那份“如有神助”的玄妙加持。
不好吃。
但是……如果不吃掉,那個光就要打下來了。
糯糯吸了吸鼻子,對着玄陽子的方向,張開小嘴,猛地吸了一大口氣。
“吸溜——”
這一吸,並非爲了吞噬,純粹是幼獸在遭遇天敵時,不受控制的應激反應。
一股無形的氣流,順着她的動作,從玄陽子身上剝離,源源不斷地涌入她的口中。
味道果然怪怪的,有點澀,像沒熟的柿子。
但吸了之後,心頭那股快要窒息的壓迫感,好像真的減輕了一點點。
而庭院中央,正在捏動法訣,即將引動天雷的玄陽子,卻突然感覺背脊一涼。
那種感覺很微妙,就像是原本順風順水的船,突然撞上了暗礁。
又像是原本被天地眷顧的感覺,在一瞬間被強行剝奪了。
他手訣捏到一半,正要踏出最後一步罡步。
忽然,腳下一崴。
明明腳下是平整的青石板,明明他站得穩如泰山,卻像是被誰從死角惡狠狠踹了一腳腳踝。
身體毫無征兆地猛地一歪,整個人向左側傾倒。
“唔!”
口中即將完成的最後一個咒印音節,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那口氣沒上來,憋得他一張俊臉瞬間漲成了紫紅色,口一陣氣悶。
天際剛剛匯聚的雷雲,失去了法力的牽引,也隨之停滯,而後緩緩散去,重新露出了刺眼的陽光。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玄陽子又羞又怒,強行穩住身形,心中驚疑不定。
怎麼回事?
貧道修行十餘載,從未在施法時出過這種低級差錯!
定是那妖孽暗中偷襲!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捏動法訣,試圖挽回顏面,口中暴喝:“敕……”
就在此時。
一陣不大不小的妖風,不知從哪個旮旯裏鑽了出來,盤旋而上。
旁邊一棵老槐樹上,一只正在打盹的烏鴉被風驚動,撲棱着翅膀倉皇飛起。
伴隨着翅膀的扇動,一坨新鮮出爐、尚有餘溫的白色鳥糞,在空中劃過一道精準無比的拋物線。
那軌跡之完美,簡直像是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啪嘰!”
一聲輕響。
不偏不倚,正中玄陽子高挺的鼻梁。
那溫熱的觸感,那黏稠的質地,順着鼻梁緩緩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