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風停了,雲散了,連知了都不叫了。
王府的護衛們,一個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們看着那位在他們眼中如同下凡、高不可攀的道長。
此刻鼻梁上,正掛着一坨緩緩滑落的、黏稠的、白色的不明物體。
那畫面太美,簡直不敢看。
有人想笑,卻又不敢笑。
一個個憋得滿臉通紅,腮幫子鼓起,肩膀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看起來比哭還難受。
蕭燃先是一愣,眨了眨眼,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隨即,一股再也無法抑制的狂笑,從他腔裏轟然爆發。
“哈哈哈哈哈哈!”
蕭燃笑得前仰後合,手中的長槍都快拿不穩了,指着玄陽子,眼淚都笑了出來。
“笑死我了!這就是天師府的高人?這就是五雷正法?”
他抹了一把笑出來的眼淚,毫不留情地嘲諷道:“我看道長修的不是雷法,是五谷輪回之法吧!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你欺負小孩,賞了你一坨大的!”
玄陽子的臉,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變色。
從紅到青,從青到黑,最後黑得能擰出墨汁來。
他修行至今,斬妖除魔,受萬民敬仰,走到哪裏不是被奉爲上賓?
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直沖天靈蓋,熏得他幾欲作嘔。
他幾乎是發狂般伸手抹掉鼻子上的穢物,那雙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幾乎要噴出火來。
“妖孽!欺人太甚!”
玄陽子徹底破防了。
什麼道心,什麼風度,統統被這一坨鳥糞給砸了個稀巴爛。
“看劍——!”
他徹底放棄了施法,怒吼一聲,反手“嗆啷”拔出了背後那柄古樸的桃木劍。
劍身金光流轉,顯然也是一件不凡的法器。
他一劍刺出,人隨劍走,勢如瘋虎,直取蕭燃……身後的假山。
然而,他沖得太猛了。
怒火已經燒掉了他所有的感知,也讓他忘記了自己此刻正處於“氣運全無”的倒黴狀態。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腳下,正躺着一顆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石子。
那顆石子,正是剛才他自己把自己崴了一下時,從地上踢起來的。
“噗通!”
在平西王府上上下下幾十口人震驚的目光中。
在蕭燃那震天響的、毫不掩飾的狂笑聲中。
被譽爲天師府百年不遇的道門天才,玄陽子道長,被一顆小小的石子,結結實實地絆了個驚天動地的大跟頭。
整個人,以一個標準至極的“五體投地”大禮,重重地、臉先着地,趴在了地上。
手中的桃木劍也隨之脫手。
在空中劃過一道極其優美的弧線,“咄”的一聲,深深進了不遠處的廊柱上,劍柄兀自嗡嗡作響,仿佛在嘲笑主人的狼狽。
蕭燃笑聲一頓,看着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玄陽子,忍不住嘖嘖稱奇。
“喲,道長這是行這麼大的禮?咱們王府可沒紅包給你啊。”
他扛起長槍,大步走到假山廢墟前,一把將那個還在發呆的小團子拎了起來,護在懷裏。
“糯糯別怕,這道士大概是練功走火入魔了,腦子不太好使。”
糯糯縮在二哥懷裏,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看着地上那個趴着的“大黑影”。
那個討厭的味道好像變淡了。
而且……
那個道士叔叔趴在地上的樣子,好像一只大烏龜哦。
“二哥,”糯糯眨巴着大眼睛,聲氣地問道,“他在吃土嗎?”
蕭燃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對!他在吃土!這可是天師府的獨門絕技!”
這一聲童言無忌的補刀,讓剛撐起半個身子的玄陽子手肘一軟,差點又栽回去。
蕭燃抓住了這個轉瞬即逝的機會。
他眼中的笑意驟然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如狼似虎的凶光。
“敢來我平西王府撒野,給我躺下!”
一聲爆喝,如平地驚雷。
蕭燃整個人氣勢陡變,若說方才還是個只會逞凶鬥狠的紈絝,此刻便如猛虎下山,帶着一股子不死不休的狠勁,欺身而上!
沒有了黴運纏身,又有糯糯這個“人形錦鯉”在身後坐鎮,蕭燃只覺得渾身氣血通暢,狀態好到了極點。
手中的長槍仿佛有了生命,大開大合,威猛霸道,每一招都化作最純粹的伐,直指玄陽子起身時最難受、最別扭的死角。
“孽障爾敢!”
玄陽子又驚又怒,顧不得滿臉泥污,在地上一個狼狽至極的懶驢打滾,堪堪躲開那刺向咽喉的致命槍尖。
他心中憋屈到了極點,伸手就想去拔在廊柱上的桃木劍。
那是師尊親賜的法器,只要劍在手,他便能布下劍陣,哪怕不用符籙,也能困死這凡人武夫。
指尖,剛剛觸碰到冰涼的劍柄。
眼看就要握住那救命的稻草。
“叮!”
一聲清脆至極的金鐵交鳴聲驟然炸響。
蕭燃的槍尖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遞來,不偏不倚,精準無誤地點在桃木劍的劍身之上。
這一槍,快若閃電,重若千鈞。
嗡——
桃木劍發出一聲哀鳴,竟被這股巨力直接挑飛,在空中瘋狂旋轉,而後“咄”的一聲,死死釘進了更遠處的一棵大槐樹裏,深入數寸,劍尾還在劇烈顫抖!
“你——!”
玄陽子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眼眶欲裂。
這怎麼可能?
這凡人怎麼可能預判到他的動作?
不,這不是預判,這是……運氣!
該死的運氣!
失去了兵刃,玄陽子只能咬牙反手伸進懷裏,想去掏最後的底牌——那張師尊留下的“五雷天心符”。
哪怕拼着損耗十年修爲,今也要將這羞辱他的凡人和那妖孽一同轟成渣!
他的手剛伸進去,指尖剛觸碰到符紙冰涼的邊緣。
呼——
一道惡風撲面而來。
蕭燃本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槍杆如影隨形,帶着撕裂空氣的尖銳呼嘯,結結實實地抽在了他的手腕上。
“咔嚓。”
骨裂的脆響,在死寂的庭院中清晰可聞。
“啊——!”
玄陽子疼得發出一聲慘叫,只覺得整條右臂瞬間失去了知覺,懷裏的符紙頓時如雪片般散落一地,被風一吹,飄得到處都是。
在王府衆護衛和丫鬟看來,場上的情景簡直是大快人心。
他們家那位平裏只會遛鳥鬥雞的二公子,此刻竟如神威蓋世的戰神,將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道士完全壓着打,打得對方毫無還手之力。
“二爺威武!”
“打得好!讓他知道咱們王府不是好欺負的!”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但只有玄陽子自己心裏清楚,這其中的苦澀與詭異。
不是打不過。
是他媽的邪門!
真的太邪門了!
他一身通玄的本事,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壓制,連三成都發揮不出來。
每當他想要調動靈力,經脈便會莫名其妙地滯澀;每當他想要閃避,腳下的石板仿佛都會突然變得滑膩無比。
他渾身上下,從裏到外,都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別扭。
處處受制,步步被動,仿佛整個天地都在與他作對,都在幫着那個凡人欺負他!
而蕭燃,卻是越打越順,越打越痛快。
這三年來,平西王府漸式微,父親戰死,大哥重病,他背負着“克星”的罵名,受盡了京城權貴的白眼與嘲笑。
那些積壓在心底的鬱氣、怒火、不甘,在這一刻,全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將這一切,全都灌注進了手中的長槍。
他不是在跟一個道士打架。
他是在跟這該死的命運搏命!
他要用這杆槍,爲身後的妹妹,爲整個王府,出一條活路!
“給我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