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鶴熙再次踏上綠源星的土地,是在七天後。這一次,她選擇在傍晚時分抵達,刻意避開了白的喧囂,以期更純粹地觀察林恩在星月環境下的狀態。天城的研究已取得初步進展:“安神曲”組成功從酸果酒中分離出一種暫命名爲“寧神因子-7”的復合物,在模擬測試中顯示出穩定神經突觸、緩解特定頻段精神擾的顯著效果。這讓鶴熙對林恩無意間創造的“產物”有了更切實的認識,也加深了她前來探究的迫切感。

然而,當她來到晨露山谷入口時,卻感受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滯澀。不是物理上的阻礙,而是一種……能量層面的“凝滯感”。山谷上方的天空清澈無雲,星光初現,但空氣中流動的自然能量似乎比往緩慢、沉重了些許,如同被無形的粘稠物質所阻滯。她僞裝成手鐲的微型環境監測儀顯示,該區域的背景熵值有微小但持續的上升趨勢,這與林恩通常帶來的“有序化”效應背道而馳。

鶴熙心中警鈴微作,加快腳步向小店走去。

小店門前的風鈴靜靜垂掛,沒有隨風作響——因爲此刻幾乎沒有風。後院的燈光透出窗櫺,卻顯得比平時黯淡。她推開門,風鈴只發出沉悶的輕響。

店內,林恩正背對着門,站在工作台前,似乎在低頭觀察什麼。聽到聲音,他轉過身,臉上依舊帶着溫和的笑容,但鶴熙敏銳地捕捉到他眉宇間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以及眼底深處某種……難以言喻的淡金色微光,一閃而逝。

“銀星小姐,你來啦。”林恩的聲音依然平穩,卻少了幾分往的輕快,“抱歉,今天山谷裏感覺有點悶,我調了點安神的熏香,味道可能有點重。”

鶴熙鼻翼微動,空氣中確實彌漫着一股混合了檀木、不知名草藥和一絲淡淡金屬氣味的熏香,與她之前聞過的任何香料都不同。儀器分析顯示,這種熏香的煙霧粒子帶有異常活躍的正離子,具有微弱的“驅散”或“中和”負能量場的效果。他在試圖用外力調節環境?還是說,他感知到了什麼?

“無妨。”鶴熙不動聲色,將帶來的便攜式星象儀和光譜分析儀放在桌上,“看來今晚月色會很好,適合觀測。你感覺山谷‘悶’,是身體不適,還是覺得環境有什麼特別?”

林恩撓了撓頭,似乎也在尋找合適的詞匯:“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壓’着,讓空氣都不怎麼流動了。心裏也有些莫名的不安穩。所以點了這香,感覺能舒服點。” 他指了指工作台上一個打開的小木盒,裏面是一些曬的、形狀奇特的暗藍色葉片和幾塊晶瑩的礦石碎屑,“這是以前從一個行商那裏換來的‘靜心草’和‘沉星石’粉末,混在一起燒,據說能寧神。我平時很少用,今天不知怎麼就翻出來了。”

靜心草?沉星石? 鶴熙迅速檢索記憶數據庫。靜心草是已知星域中少數幾種能微弱影響局部生物電場的植物;沉星石則是一種罕見的隕石礦物,對特定頻段的宇宙射線有微弱吸收作用。林恩在“感覺悶”、“不安穩”的狀態下,“不知怎麼就”找出了這兩種恰好能針對性緩解“能量凝滯”和“異常輻射”的東西?這已經不是巧合能解釋的了,這更像是他潛意識裏的某種“自我保護”或“環境調節”本能被觸發。

“可能只是天氣變化的前兆。”鶴熙語氣平淡,開始調試儀器,“我們先開始觀測吧。你之前提到,後院的‘月光蕨’和‘星紋蘭’在星月下的狀態格外不同?”

話題轉到植物,林恩的神情明顯舒緩了一些:“是的,尤其是滿月的時候。月光蕨的葉子會泛起銀輝,像真的吸收了月光一樣;星紋蘭的花瓣紋路則在星光下會微微發光,仿佛星辰的投影。我猜,它們可能不只是進行光用,還能利用星月的光輝進行某種……更微妙的能量交換?” 他邊說邊引鶴熙來到後院。

後院已被暮色籠罩,一彎新月和初現的星辰點綴在深藍天幕上。林恩指着的幾株植物,此刻看起來與白並無太大不同。鶴熙架設好儀器,開始掃描。數據顯示,這些植物的葉綠素活性、水分蒸騰速率等常規生理指標正常。但當她將光譜儀調整到可見光之外的波段,並加載了專門檢測微弱生物場和能量吸收模式的新算法(基於對林恩“場”的研究啓發)後,令人驚訝的圖像出現了。

在紫外和極遠紅外波段,月光蕨的葉片表面確實浮現出極淡的、脈動式的銀色光暈,其脈動節奏與天上新月的光芒變化存在微弱但精確的同步!而星紋蘭花瓣的紋路,在特定波長的微光照射下(模擬星光),竟然真的勾勒出與附近星空幾顆主星位置隱約對應的光點圖案,雖然亮度極低,但絕非自然熒光或反射所能解釋。

“它們……真的在‘吸收’或‘映射’星月之光。”鶴熙低語,心中震撼。這不是已知的任何植物生理機制。這更像是這些植物在漫長的進化中,適應了綠源星(或者說,適應了林恩長期存在所營造的獨特環境場),發展出了利用天體輻射進行超常規能量代謝或信息接收的能力。林恩的“場”,如同一個持續作用的溫和選擇壓力,無聲地引導着周圍生命形式的微妙演化。

“看,我說吧!”林恩顯得有些開心,那絲疲憊似乎被發現的樂趣沖淡了些,“雖然肉眼幾乎看不見,但它們確實在和星空‘對話’。”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鶴熙的儀器捕捉到了一組異常強烈的信號!不是來自植物,而是來自林恩自身和他周圍數米的空間!

首先是林恩體內那種特殊的、難以定義的“場”的活躍度急劇上升,其強度達到了鶴熙自觀測以來的峰值,甚至超過了上次宇宙射線事件時的記錄!緊接着,以他爲中心,空間中的“凝滯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開始劇烈波動、震蕩!那些原本緩慢沉重的能量流,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攪動”、“疏導”,開始加速流動,並重新趨於有序。

與此同時,天空中的新月和星辰,似乎在同一刹那亮度發生了肉眼無法察覺、但儀器明確記錄的、同步的微弱閃爍!仿佛整個天穹的星光,都在響應林恩體內那股突然勃發的力量!

鶴熙猛地看向林恩。只見他依然專注地看着那些植物,對自身和周圍環境的劇變毫無所覺,只是下意識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輕聲嘀咕了一句:“奇怪,怎麼突然有點頭暈……”

“林恩!”鶴熙忍不住出聲,一步上前扶住了他微微晃動的身體。觸手的瞬間,她感覺林恩的體溫略高,皮膚下的血管仿佛有細微的金色流光急速劃過,但轉瞬即逝。

林恩晃了晃頭,站穩身體,臉上露出困惑和歉意:“沒事沒事,可能是剛才蹲久了,猛地站起來有點低血糖。嚇到你了吧,銀星小姐。”

鶴熙鬆開手,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低血糖?不!剛才那瞬間的能量爆發和星光異動,絕對與他有關!他的身體正在承受某種未知的壓力或變化,而他的潛意識(或那種特殊能力)正在自發地、劇烈地調節環境以對抗這種壓力!那句“和星空對話”……或許不僅僅是詩意的比喻!

“你真的沒事?”鶴熙緊盯着他的眼睛,試圖捕捉那偶爾閃過的淡金色微光,“你最近有沒有感覺到其他異常?比如奇怪的夢境、突然的恍惚、或者對周圍環境的變化格外敏感?”

林恩認真想了想,搖搖頭:“除了今天覺得有點悶,其他都還好。哦,對了,”他像是突然想起,“前幾天夜裏,好像做了個很短的夢,夢見自己在一片特別亮的星光裏遊泳,星星好像有聲音,在說什麼……聽不清。醒來就忘了,只覺得有點累。這算異常嗎?”

星光夢境! 鶴熙立刻將此事與宇宙射線事件、以及剛才的星光響應聯系起來。他的意識,很可能在無意識間,與宇宙深空中的某種存在或信息流發生了接觸!而他的身體和“場”,正在爲此付出代價,並本能地試圖平衡和修復!

“可能只是睡眠不好。”鶴熙維持着表面的平靜,“你先休息一下,觀測數據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我幫你倒杯水。” 她不由分說地將林恩扶到屋內坐下,快速爲他倒了杯溫水,暗中加入了一點點從“酸果酒”中初步提純的、極度稀釋的“寧神因子-7”。不管有沒有用,至少希望能幫助他穩定精神狀態。

林恩喝下水,臉色似乎好了一些,那絲疲憊感也略有緩解。他抱歉地笑了笑:“本來還想請你品鑑新炒制的‘霧尖’,還有那罐酸果酒也差不多可以嚐嚐了,結果我自己先出了狀況。”

“來方長。”鶴熙語氣溫和,但內心已如緊繃的弓弦。她必須立刻分析剛才采集到的數據,並重新評估林恩的狀態和安全風險。剛才的爆發表明,他的能力並非總是溫和被動,在特定條件下(可能與他自身狀態或外部有關),可能會產生強烈的、範圍更廣的主動效應。

她迅速但不失禮貌地結束了今晚的觀測,以林恩需要休息爲由告辭。離開小店一段距離後,她立刻啓動加密通訊,直接連接天基計算中樞。

“啓動最高優先級分析任務,代號‘星光脈動’。調取綠源星坐標,時間戳爲今晚的所有天體觀測數據,尤其是新月及主要可見恒星的亮度、光譜及輻射波動記錄。與我剛剛上傳的實時環境場及目標個體生物場數據進行超精確時空比對和關聯性分析。我要知道,星光閃爍與目標個體的狀態變化,是否存在因果聯系,以及聯系的具體模式!”

“同時,重新全面掃描綠源星及周邊一光年內的所有空間參數,尋找任何可能的隱藏能量源、維度皺褶或信息投射痕跡。優先級:即刻執行,不計資源消耗!”

命令下達後,鶴熙站在山谷外的山坡上,回望夜色中那一點溫暖的燈火。小店在夜色中安靜佇立,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林恩體內沉睡的,或者說與他共生的事物,遠比她之前猜測的“現實調諧器”更復雜、更強大,也更……危險。它不僅能被動優化環境,還能主動引動星辰之力(或至少是某種形式的宇宙輻射)來對抗壓力,甚至可能在夢境中與深空溝通。

這不再僅僅是科學奇觀或技術靈感源泉。這是一個潛在的、行走的、不穩定的事件視界。凱莎關於“危險”和“軟肋”的警告,此刻無比清晰地回響在耳邊。

然而,另一種更強烈的情感也在她心中涌動——那是身爲研究者對終極謎題的熾熱好奇,是目睹超越理解範疇之物的震撼,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承認的、對那個燈下溫和男子安危的深切擔憂。

他疲憊的眉眼,按着太陽的手指,還有那句“星星好像有聲音,在說什麼……聽不清”……這些畫面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必須弄清楚發生了什麼。 鶴熙握緊了拳,指甲陷入掌心。必須在他自己意識到之前,弄明白那股力量是什麼,從何而來,爲何會被引動,以及……如何確保它不會傷害他,也不會被其他存在利用。

星月無聲,山林寂靜。但鶴熙知道,一場無聲的驚雷已在她心中,或許也在整個宇宙的某個層面炸響。她轉身,身影融入夜色,向着停泊在遠處的穿梭機走去,步伐堅定而迅速。

天基計算中樞已全力運轉,海量數據開始奔流。冰冷的志再次更新,這一次,帶上了前所未有的緊迫標識:

【警報:變量‘林恩’於標準時XX:XX出現高強度異常活動,伴隨局部空間參數劇烈擾動及天體輻射同步響應。】

【初步分析:變量能力呈現主動觸發及高強度外顯特征,疑似響應未知深層壓力源或進行自我調節/防御。】

【觀測對象‘鶴熙’現場反應:高度警戒,啓動全面偵查。情感波動指數突破閾值,擔憂成分顯著。】

【評估:變量穩定性出現重大不確定性。潛在風險等級上調至‘高危觀察級’。】

【建議:啓動預案‘萌芽’第二階段,準備對變量進行有限度、非接觸式深層掃描,評估其意識底層結構及與未知能量源連接狀態。】

【警告:觀測對象與變量情感聯結持續加深,可能影響其客觀判斷及後續行動選擇。】

【指令:批準預案‘萌芽’第二階段準備。加強遠程監控。暫不直接預,但做好隨時介入準備。未知壓力源調查優先級提至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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