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熙踏上綠源星土地時,正值傍晚。這次她沒有選擇直接將艦船停靠在小鎮空港,而是降落在距離晨露山谷尚有一段距離的僻靜林地,徒步前往。她需要這短暫的步行時間,來調整自己的狀態,從“天基王鶴熙”完全過渡到“學者銀星”,同時也讓身上攜帶的那些經過僞裝的記錄儀器,在自然環境中進行適應性校準。
林間的空氣清冽,帶着泥土和腐殖質的溼氣息,與天城永恒潔淨卻略顯冰冷的空氣截然不同。夕陽的餘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鶴熙行走其間,刻意放緩了腳步,讓自己的呼吸與山林的氣息同步。她注意到,這裏的能量場比天城要“柔軟”許多,各種自然頻率交織,雖然微弱,卻充滿了生機。這或許就是能孕育出林恩那種獨特感知的土壤。
臨近小店,她遠遠便看見了嫋嫋的炊煙,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食物香氣,混合着淡淡的柴火味。一種奇異的安心感,悄然拂過她心頭緊繃的弦。
推開店門,風鈴響起。林恩正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拿着鍋鏟,看到是她,臉上立刻綻開溫暖的笑容:“銀星小姐?今天怎麼這個時間過來?快請進,正好我在做晚飯,不嫌棄的話一起吃點?粗茶淡飯。”
他的態度如此自然熟稔,仿佛她只是一位常來串門的老友。鶴熙心中那點因任務和監測帶來的疏離感,在這份自然的家常感面前消散了大半。她點點頭,臉上也帶上了“銀星”應有的溫和笑意:“那就打擾了。剛好走了一段山路,有些餓了。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馬上就好,你先坐,茶在桌上,自己倒。”林恩說着又縮回廚房,裏面傳來鍋鏟翻炒的輕快聲音。
鶴熙依言坐下,目光掃過店內。一切如舊,卻又似乎有些不同。她注意到工作台上攤開着一些新畫的草圖,似乎是某種樂器改良的設計,線條比以往更加大膽流暢。牆角多了幾個新燒制的陶罐,造型古樸有趣。那把七弦琴被擦拭得淨淨,擺在了更顯眼的位置。這些小變化,透露出主人平靜生活中依然涌動的創造力和對生活的熱愛。
她爲自己倒了杯茶,是溫熱的,似乎早就備好。茶香入喉,帶着熟悉的清潤。她放鬆身體,讓那些隱藏在衣物纖維、首飾中的微型記錄儀開始無聲工作,全面捕捉周圍環境的聲、光、熱、磁場、能量流的每一個細微參數。
晚餐很快上桌。簡單的三菜一湯:清炒山菌、嫩筍煨豆腐、一道用後院香料調味的煎魚,以及一盆白色的菌菇湯。食材普通,但色澤誘人,香氣撲鼻。
“都是些山野小菜,希望合你口味。”林恩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鶴熙嚐了一口山菌,鮮甜脆嫩,火候恰到好處。“很好吃。”她由衷贊嘆。天城的食物精致而高效,能提供最優的營養配比,卻很少能帶來如此純粹的食物本味享受。她注意到林恩的烹飪方式似乎很隨意,調味也看似“隨手”添加,但成品的味道卻異常和諧平衡。這仿佛是他處理一切事物的風格:看似無心,實則暗合某種深層的韻律。
飯間,兩人閒聊。鶴熙提起古籍中關於“水紋族”祭祀樂舞與汐鎖定的關聯假說,林恩則聯想到綠源星本地一種會在月圓之夜改變鳴叫頻率的樹蛙,並猜測古代文明是否從類似的生物節律中獲得啓發。話題天馬行空,卻又總能奇妙地銜接。鶴熙發現自己很享受這種思維漫步式的交談,沒有明確目的,只有靈感的碰撞和共鳴。
她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林恩。他神態放鬆,眼眸清澈,提到感興趣的事物時會微微發亮,與平時並無二致。周圍環境的各項參數也平穩如常,沒有檢測到任何異常的、可能與他相關的能量或信息爆發。宇宙射線增強事件似乎尚未產生影響,或者,其影響微弱到連她的高敏儀器都無法從背景噪音中分離。
晚餐後,林恩收拾碗筷,鶴熙主動幫忙擦拭桌子。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山谷中傳來陣陣蟲鳴,更顯靜謐。
“對了,”林恩擦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上次你走之後,我又琢磨了一下那個泉水混合比例。我發現,或許不光是水的‘性格’,盛水的容器,還有混合時的‘心情’,好像都有點影響。” 他走到一個櫃子前,取出幾個不同的杯子,有陶杯、木杯、石杯,還有那個星塵泥燒的研鉢(被他洗淨當作了茶海)。“用不同的杯子嚐同樣的混合水,感覺確實微妙不同。至於‘心情’嘛……就是混合的時候,是急躁地倒進去,還是心平氣和地慢慢融合,結果好像也有差別。當然,可能是我心理作用。” 他笑着搖搖頭,似乎覺得自己說了傻話。
但鶴熙卻聽得心中震動。容器影響?心情影響?這聽起來更加玄乎,甚至帶有唯心的色彩。但聯想到“微風屏障”的成功正是基於引入“錨點頻率”(其中就包含情感與信念的頻率),她無法輕易否定。或許,林恩所說的“心情”,指的是作者無意識間注入的、極其微弱的精神或生物場擾動,而這種擾動在與特定物質(水、容器)相互作用時,可能真的會留下痕跡?
“聽起來很有趣,”鶴熙接過一個陶杯,指尖感受其粗糙溫潤的質感,“或許我們可以……設計一個小實驗?用盡可能客觀的方法,記錄下不同容器、不同作狀態下,水的某些物理參數(比如表面張力、pH值、紅外光譜)的細微變化?”
林恩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比我自己瞎感覺靠譜多了。不過,我這兒可沒那些精密儀器。”
“我可以準備一些便攜式的。” 鶴熙順勢說道,指了指自己隨身攜帶的一個看似普通的手提箱,“這次帶了一些基礎的野外采樣和分析設備,正好可以用來做初步觀察。”
手提箱裏,除了她所說的基礎設備,核心正是那套僞裝過的多維記錄儀。以“小實驗”爲名,她可以更自然、更近距離地部署這些設備,並讓林恩在“實驗”過程中,處於相對放鬆和自然的狀態——這或許能誘發出更真實的、與宇宙射線可能發生的互動。
林恩毫無懷疑,反而興致勃勃:“太好了!那我們什麼時候開始?需要我做什麼準備?”
“不急,”鶴熙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今晚先好好休息。實驗可以明天開始,需要記錄不同時間的數據,可能持續一兩天。你方便嗎?”
“方便,當然方便!” 林恩很高興,“我這小店平時也沒什麼客人,時間多的是。那……銀星小姐,你今晚的住處?”
“我訂了鎮上旅店……”
“那多麻煩!” 林恩打斷她,指了指小店後面,“我這兒雖然簡陋,但還有間淨的客房,平時堆放些雜物,收拾一下就能住。如果你不嫌棄,不如就住這兒?也方便我們明天一早開始實驗,省得你來回跑。”
這個提議讓鶴熙微微一愣。住在林恩這裏?這無疑大大超出了她原本“拜訪觀察”的計劃,會帶來更多不可控的變量,也意味着她將幾乎二十四小時暴露在林恩的常環境中,記錄儀也將獲得更連續的數據。風險與機遇並存。
但看着林恩坦然而熱情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一絲雜質,只有對“有趣實驗”的期待和對朋友的善意。拒絕反而顯得可疑。
“那……就打擾了。” 鶴熙最終點了點頭,心頭那剛剛放鬆些的弦,又不自覺地微微繃緊。她必須更加小心,維持好“銀星”的人設,同時確保監測不會被他無意中發現。
“太好了!我這就去收拾房間!” 林恩顯得很開心,立刻轉身忙碌去了。
鶴熙站在小店中央,看着林恩裏外忙碌的背影,心情復雜。她感覺自己仿佛踏入了一個更深的漩渦,最初只是岸邊的好奇觀望,如今卻已涉水而行,而且水似乎正在變深,流速也在加快。而她所追尋的那個真相,依然隱藏在迷霧深處,隨着她每一次靠近,那迷霧似乎變得越發濃重,而非逐漸消散。
夜漸深,山風格外沁涼。鶴熙躺在林恩爲她收拾出的、鋪着淨粗布床單的簡易床鋪上,毫無睡意。她能聽到隔壁林恩房間裏傳來均勻平和的呼吸聲(她的聽力足以分辨),能感知到整座小店在夜色中如同沉睡生物般緩慢的“脈動”——木頭的熱脹冷縮、蟲蟻的窸窣、遠處溪流的潺潺。
她的意識分出一部分,監控着記錄儀傳來的實時數據流。一切平穩。宇宙射線的增強,似乎還未在此地留下明顯的、超越自然波動的痕跡。
但鶴熙有種預感,變化即將發生。也許就在明天,當“實驗”開始,當她和林恩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水、容器和看似無關的“心情”上時,某些一直潛藏的東西,會在這個特殊的能量窗口期,悄然浮現。
她輕輕閉上眼睛,並非爲了入睡,而是將感知調整到最敏銳的狀態。三萬年的生命裏,她經歷過無數危機與挑戰,但像現在這樣,懷着復雜心緒,潛伏在一位“朋友”家中,等待未知的“變化”,還是第一次。
這種陌生的感覺,讓她有些不安,卻又隱隱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戰栗的期待。
而在隔壁房間,林恩睡得正熟。他夢見了後院那棵老樹,在夢裏,老樹的系散發着柔和的微光,如同脈絡般深入大地,與整片山谷的土地、水流、甚至吹過的風,連接在一起。樹下的那罐酸果酒,在夢中靜靜沉澱,酒液中仿佛有細碎的星光流轉。
他翻了個身,無意識地將手搭在口。在他意識的最深處,那個維持他“低存在感”、並生成“鹹魚任務”的、源於穿越本質的奇特場域,在睡夢中似乎變得比平更加“活躍”一些,如同平靜湖面下的暗流,開始隨着某種來自宇宙深空的、無形的“汐”,緩慢地起伏、律動。
記錄儀的某個深層隱藏探針,捕捉到了這股“律動”引發的、空間背景信息流中一絲微不可察的、規律性的“褶皺”,其頻率與即將抵達的、被調制的宇宙射線中的異常信號,存在千分之一秒的、超前同步。
但這“褶皺”太微弱,太短暫,瞬間便被淹沒在夜晚無數的自然振動中,未能觸發預設的警報閾值。
夜,還很長。
山谷之上,星辰流轉。那束被精心調制過的、來自遙遠未知之處的“目光”,正穿透億萬光年的虛空,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