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鶴熙的“驅離”行動如精密的外科手術般展開。數支天使快速反應小隊,僞裝成星際礦業公司的勘探船或民用貨運船,悄然布防在綠源星外圍數個關鍵航路節點。她們的任務並非殲滅,而是誤導與擾——釋放經過處理的能量信號,模擬自然星體異常輻射;散布帶有特定信息素的無人探測器,制造虛假的“特殊反應點”痕跡;甚至利用小型引力發生裝置,在虛空中制造短暫的湍流,仿佛該區域正經歷着不穩定的空間活動。

這些措施旨在讓滲透過來的三角體偵察單位感到“不適”和“困惑”,認爲這片星域充滿不可預測的自然擾,並非理想的偵察或潛伏區域,從而自行轉向或提高警惕、放緩速度。

與此同時,一批經過精心僞裝的“環境穩定器”也被鶴熙以“銀星”的身份,帶到了綠源星。它們看起來像是用於監測地質活動、大氣成分和生態指標的普通科研設備,被“隨意”地安置在小店周圍、山谷溪流旁、甚至林恩的“試驗田”邊緣。林恩對此毫無懷疑,甚至熱情地幫忙搬運和安裝,還饒有興致地詢問這些儀器的工作原理——鶴熙早已準備好了一套嚴謹而通俗的說辭,關於“研究微觀氣候變化對稀有植物生長的影響”。

穩定器悄無聲息地工作着,它們與高懸於軌道上的“靜謐帷幕”系統協同,構成了一層更致密、更貼近地面的防護網。它們不僅能吸收和中和外部滲透過來的異常能量波動(包括三角體的掃描波和可能的深空信息弦),還能主動釋放出與綠源星自然環境和諧一致的“白噪音”場,進一步掩蓋林恩無意識散發出的、那種獨特的“和諧”漣漪。

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的。林恩很快發來消息,說那擾人的“天外之音”消失了,夜晚重新變得寧靜,後院的植物也恢復了精神,月光蕨的銀色光暈甚至比以往更加明亮靈動。字裏行間透着由衷的輕鬆和感激。

鶴熙看着訊息,心中稍安,但警惕並未放鬆。她知道,這不過是暫時屏蔽了“症狀”,病——三角體的覬覦和深空觀測者的存在——並未消除。她的快速反應小隊在行動中傳回報告:三角體滲透單位的行進路線確實出現了混亂和遲滯,但並未完全退卻,有幾股似乎調整了參數,仍在以更隱蔽、更緩慢的方式,向着綠源星的大致方向迂回摸索。它們像嗅覺敏銳的鯊魚,即便海水被攪渾,依然不肯放棄對那一絲血腥氣的追尋。

壓力之下,鶴熙對林恩的“應急預案”也在加速完善。她動用天基王的部分權限,在天使星雲內一處極爲隱秘、環境與綠源星高度相似的邊緣星域,建立了一個代號“伊甸”的安全屋。那裏有模擬的自然生態、經過僞裝的居住設施、以及一套獨立的、更強大的遮蔽與防御系統。轉移路線、僞裝身份、甚至應對林恩可能出現的困惑或抗拒的說辭,都經過反復推敲。

然而,無論計劃多麼周密,一想到可能要打破林恩此刻的寧靜,將他帶入一個全然陌生、充滿謊言和監視的環境,鶴熙的心中便泛起一陣滯澀。她見過太多被卷入宏大敘事而失去自我的個體,她不願林恩也成爲其中之一。但理智又冰冷地提醒她,當威脅近時,個人的意願往往是最先被犧牲的東西。

這種矛盾在她心中拉扯,使得她與“銀星”這個身份的界限,有時變得模糊。與林恩的通訊中,她越來越多地分享一些無關科研的瑣事——比如天城某個角落新開了一家味道奇特的甜品店(當然是虛構的),或者“聽朋友說起”的某個遙遠星球的趣聞。而林恩也樂於回應,會跟她描述後院新來的那只不怕生的鬆鼠,或者他嚐試用新發現的野果釀酒的心得。這種常的、充滿生活氣息的交流,像一股溫潤的泉水,悄然浸潤着她因重任和謀劃而緊繃的心弦。

這讓她感到溫暖,也讓她更加不安。情感是理性的敵人,尤其是在如此復雜的局面下。凱莎的提醒言猶在耳。她必須保持距離,保持清醒。

就在這種微妙的平衡與內心的自我告誡中,一個看似普通的綠源星午後,變故陡生。

那,林恩的“系統”發布了一個新任務:【聆聽午後蟬鳴最密集處的合聲,嚐試用不同材質的容器(陶碗、木鉢、石臼)收集其下方三寸處的泥土,感受其震動差異,並於落前將感受用最隨意的線條畫在溪邊最大的卵石上。】

一如既往的“鹹魚”且令人費解。但林恩早已習慣,甚至樂在其中。他搬了把竹椅,坐到後院蟬鳴最盛的老樹下,閉目聆聽。夏的蟬聲嘶力竭,匯成一片轟鳴的海洋。但在林恩專注的感知裏,這轟鳴漸漸分解成無數細小的、有着微妙差異的聲部,它們交織、碰撞、共振,在空氣中形成復雜的波動。

他按照任務提示,用不同的容器去收集樹下方三寸處的泥土。觸感、重量、甚至裝入時泥土滑落的聲音,都因容器材質不同而有細微差別。他將這些感受——蟬鳴的層次、泥土的震動、容器的回響——融爲一體,形成一種朦朧的、通感式的印象。

落時分,他拿着炭筆,來到溪邊那塊巨大的卵石前。沒有構思,沒有預想,他只是憑着下午積累的那種“感覺”,信手在光滑的石面上塗抹起來。線條雜亂無章,似聲波,似紋理,又似情緒的流淌,完全抽象,卻奇異地蘊含着午後那一系列體驗的“神韻”。

他畫得專注,並未察覺,天空中極高處,一艘僞裝成隕石碎片的三角體微型偵察孢子,正將極其隱蔽的生物感知束投向這片區域。三角體並非依靠常規的電磁波偵察,而是依賴一種對生命場、能量流和信息熵變化極度敏感的生物器官。鶴熙部署的“環境穩定器”和“靜謐帷幕”有效屏蔽了大部分異常,但林恩此刻的“作畫”行爲,伴隨着他高度專注下無意識散發出的、與其能力相關的微妙場域波動,再加上“聆聽蟬鳴”、“感受泥土震動”這些與自然深度互動的舉動,竟在局部形成了一個極其短暫但特殊的“信息焦點”。

這個“焦點”本身無害,甚至因其高度和諧而極具迷惑性。但對那枚三角體偵察孢子來說,卻如同寂靜深海中突然亮起的一盞頻率獨特的燈,瞬間吸引了它全部的注意。它的感知束牢牢鎖定了林恩和他正在塗鴉的卵石,開始進行深度掃描和分析。

幾乎在同一時刻,軌道上的“靜謐帷幕”系統及地面的僞裝穩定器,都檢測到了這束極其隱秘的生物感知掃描!警報瞬間傳至鶴熙處。

鶴熙正在天基王座分析一份關於深空觀測者編碼模式的最新報告,接到警報,瞳孔驟縮。三角體的偵察單位,竟然突破了外層擾,直接鎖定到了林恩個體!而且是在他能力無意識活躍的瞬間!

“立刻啓動‘驅離’行動預設方案三!目標:綠源星近地軌道,三角體微型偵察單位。要求:徹底擊毀,清除所有生物信息殘留,行動過程模擬爲小型隕石意外撞擊,絕對保密!” 鶴熙的命令冰冷而迅疾。

早已待命的快速反應小隊瞬間響應。一艘僞裝成采礦駁船的天使輕型戰艦,其腹部悄然打開,一枚經過特殊處理、外表與普通太空岩石無異但內部裝載了高爆湮滅彈頭的“隕石”,被精準地彈射出去,沿着一條精心計算的軌道,悄無聲息地射向那枚三角體孢子。

整個過程發生在數秒之內。林恩剛剛落下最後一筆,正退後兩步,歪着頭欣賞自己那幅誰也看不懂的“感覺畫”。天空中,一道細微的、幾乎不可見的流光一閃而逝,隨即,極高遠的蒼穹之上,傳來一聲極其沉悶、仿佛隔着厚重棉被的爆炸聲。

林恩疑惑地抬起頭,只看到夕陽西下,晚霞絢爛,並無異樣。“奇怪的雷聲?”他嘀咕了一句,並未在意,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自己的畫上,琢磨着要不要再添幾筆。

他永遠不會知道,就在剛才那瞬間,一場針對他的、來自遙遠星海的窺視,已被另一股守護力量在無聲中徹底粉碎。

鶴熙緊盯着監控屏幕,直到確認那枚三角體孢子被徹底氣化,沒有留下任何可追蹤的殘骸,也沒有發出任何求救或警示信號,才緩緩鬆了口氣。但她的心並未放下。三角體的偵察單位已經摸到了如此近的距離,並且成功鎖定了林恩一次(盡管可能還未識別其真正價值),這證明外層的擾和誤導策略效果有限。它們遲早會再來,而且可能會動用更隱蔽、更難以防範的手段。

“清理現場,加強掃描。所有單位進入二級戒備。”她下達後續指令,同時,一條高度加密的訊息發往了凱莎的私人頻道,簡要匯報了此次事件及她的處置。

凱莎的回復簡短而有力:【已知悉。你的處置得當。但被動防御終有疏漏。一月之期,記住。】 提醒她尋找本解決方案的期限,並未因這次危機而延長。

鶴熙關閉通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這次事件印證了她的最壞擔憂,也爲她敲響了警鍾。僅僅依靠隱蔽和防御,無法長治久安。三角體像嗅覺靈敏的鬣狗,深空觀測者如同耐心的蜘蛛,而林恩,就是那塊無法完全掩蓋香氣的珍寶。

她的目光落在另一塊監控屏幕上,那裏顯示着林恩小店後院的實時畫面(經過多重過濾,確保不侵犯隱私,只顯示外部環境)。林恩已經離開了溪邊,回到院裏,正在就着天光清洗畫筆。他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安然,甚至有些愜意,全然不知自己剛剛與一場星際危機擦肩而過。

看着他平和的身影,鶴熙心中那緊繃的弦,卻並未放鬆,反而纏上了一絲更復雜的情緒。是後怕,是慶幸,也是更深沉的決心。

不能再等了。 她必須加快步伐,在那一個月內,找到那個既能保護他,又能讓天使文明、讓她自己都能接受的“出路”。

而此刻,深空的冰冷志,也記錄下了新的變化:

【三角體低等偵察單元於目標近區被未知外力清除。清除方式:高能物理沖擊,僞裝爲自然現象。執行者概率評估:守護者‘鶴熙’所屬勢力,可能性87%。】

【推論:守護者對變量的保護力度與反應速度超出預期。三角體擾因素風險上升。】

【策略調整:暫停直接誘導,避免與三角體沖突區域重疊。轉爲深度靜默觀察,重點分析變量常行爲模式與守護者防御體系之互動規律。】

【新指令:收集變量‘林恩’藝術作品(塗鴉、樂音等)數據,分析其是否包含與‘源協議’相關的無意識編碼信息。】

一場危機暫時消弭於無形,但更深的水面下,暗流愈發湍急。蟬鳴依舊,溪水長流,卵石上的抽象塗鴉在夕陽下漸漸模糊。作畫者哼着不成調的曲子,收拾工具,準備晚餐。他不知,自己信手塗抹的線條,已悄然進入某個遙遠存在的分析列表;也不知,守護他的銀色羽翼,已在黑暗中爲他擋下了一次致命的凝視。

驟雨的前兆,已化作天際隱隱的雷聲。而弦,已緊繃至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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