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譜的餘韻尚未散去,鶴熙便接到了來自前線的最新戰報——三角體在伊頓星系遭遇天使主力挫敗後,並未如預期般退卻或改變戰術,其活動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擴散與沉寂。它們放棄了大規模集結,轉而化整爲零,如同深海中擴散的墨滴,向着天使星雲外圍多個方向滲透,包括……靠近綠源星所在星域的幾條次要航道。
戰報分析指出,這種滲透的目的尚不明確,可能是在尋找新的資源點、建立隱秘的前哨、或者進行某種戰略偵察。但這些零星的小股三角體艦隊,其航行軌跡中檢測到了不尋常的信息素殘留,與以往用於標記航道或領地的信息素不同,更像是一種……廣域掃描後用於標記“特殊反應點”的信標。
結合之前三角體曾對天使戰士使用精神擾手段,以及它們對能量異常的高度敏感性,鶴熙的警惕瞬間提到了最高。綠源星,或者說林恩的存在,就像黑夜中的螢火,盡管有“靜謐帷幕”的遮蔽,但其長期、持續對周圍現實產生的微妙“優化”效應,會不會在宇宙尺度的能量-信息背景上,留下某種難以完全抹去的“痕跡”或“漣漪”?三角體這種對能量異常極度敏感的生物,是否有可能在廣域掃描中,捕捉到這種極其微弱但“不自然”的和諧擾動?
這個可能性讓鶴熙坐立難安。三角體本身或許不足以理解林恩的特殊性,但它們若將綠源星標記爲“異常點”並集結兵力前來探查,勢必會引發沖突,暴露林恩的位置,甚至可能引來更麻煩的存在——比如那些一直在深空中耐心窺視的未知觀測者,他們會不會利用三角體作爲探路石或催化劑?
她立刻命令情報部門,將綠源星周邊星域的監控等級提升至戰爭級別,並調動了數支處於休整狀態的快速反應小隊,秘密部署在綠源星數個天文單位外的隱蔽跳躍點,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的突發狀況。同時,她要求對三角體艦隊的信息素進行最徹底的逆向分析,尋找其標記“特殊反應點”的具體標準,評估綠源星被鎖定的風險概率。
初步分析結果令人不安:三角體新型信息素的標記目標,傾向於“局部時空參數與標準模型存在持續性、低幅度、良性偏離”的區域。這描述……與林恩周圍環境因他無意識“調和”而產生的特征,吻合度高達65%!
“必須立刻加強綠源星的主動防御,同時做好必要時轉移林恩的預案。”鶴熙在核心團隊會議上果斷下令。她不能冒險讓林恩暴露在三角體的視線下,哪怕只是可能性。
然而,轉移一個渾然不覺且狀態特殊的隱居者,談何容易?粗暴的介入可能打破他內心的平靜,進而影響他那不可控的能力;而精心的謊言和安排,則需要時間,且未必能瞞過他那種敏銳的直覺。
就在鶴熙權衡各種方案的風險時,“銀星”的通訊器收到了林恩的訊息。不是關於古譜或茶,而是一條略帶困惑和求助意味的信息:
【銀星小姐,近山谷天氣頗爲古怪。白晴空萬裏,入夜卻常感氣悶,偶爾能聽見極遠處(仿佛來自天外)傳來沉悶的、像是極厚雲層摩擦又像是巨物低鳴的聲音,但抬頭看天,又無星無月,只有一片沉鬱的黑。後院花草也顯得有些蔫蔫的,連那幾株月光蕨的銀輝都黯淡了不少。不知你那邊可有類似天象?或是我的錯覺?】
鶴熙心頭一沉。林恩描述的現象,極有可能是“靜謐帷幕”在應對外部潛在威脅(三角體廣域掃描或更深層的探測)時,高強度運行所產生的、極其微弱的能量場畸變和次聲波泄漏!這些影響對普通生命體幾乎無法察覺,但林恩那超越常人的感知力,卻捕捉到了這些“不適”。
花草蔫萎、月光蕨黯淡,則更可能是外部壓力(包括三角體的掃描和“靜謐帷幕”的全力運轉)對局部生態環境造成的細微擾動,在林恩敏感的生態系統中被放大顯現。
他察覺到了異常,雖然不明所以。這既是壞事——說明外部壓力正在近,且開始對他產生影響;某種意義上也是“好事”——他主動溝通,給了鶴熙一個介入和引導的窗口。
她必須謹慎回應,既要安撫他的不安,又不能透露真相,還要設法在不驚動他的情況下,加強保護或做好應急準備。
她斟酌詞句,回復道:
【林先生所述現象,我處並未察覺。然宇宙氣象萬千,局部能量微擾偶有發生,或與近恒星活動增強有關。你感覺氣悶,或是山谷溼氣積聚、氣壓變化所致,可多開窗通風,飲些清心去燥的茶湯(如之前所贈‘寧神’配方)。花草狀態,或系季節更替之常,無需過慮。若實在不安,我近或可再赴綠源,攜些新的環境監測儀器,做一詳細記錄,或許能發現端倪。你意下如何?】
她給出了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宇宙能量擾動、天氣變化),提供了緩解建議,並提出了再次拜訪、以“科研”爲名進行更直接觀察和保護的提議。同時,她暗中命令技術團隊,立刻研發一批僞裝成普通科研或民用設備的、超高靈敏度的環境穩定器和能量緩沖裝置,準備在下次拜訪時,以“實驗儀器”的名義,部署在小店周圍,輔助“靜謐帷幕”,進一步穩定林恩身邊的環境,隔絕外部擾動。
林恩的回復很快到來,似乎鬆了口氣:
【原來如此,聽銀星小姐這麼一說,倒是我多心了。只是那‘天外之音’着實有些擾人清靜。若能來詳查,自是歡迎之至。近新得一批山泉,清冽甘甜,正適合沖泡你上次提及的‘雪頂雲霧’。】
他接受了她的解釋,並期待她的到來。鶴熙稍微放下心來,但緊迫感絲毫未減。三角體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深空的窺視者如同暗中潛伏的毒蛇,而林恩的平靜生活,已然出現了裂痕。
她必須加快行動。
首先,她以天基王權限,向負責伊頓星系方向防務的天使指揮官下達了一條密令:在不暴露戰略意圖的前提下,對滲透向綠源星所在星域方向的三角體小股艦隊,進行“驅離”或“誤導”行動。行動要盡量看起來像是常規的邊境巡邏和清剿,避免引起三角體高層的特別關注。必要時,可以故意暴露幾個無關緊要的“異常能量點”(通過模擬設備制造),吸引三角體的注意力。
其次,她批準了技術團隊提交的“民用環境穩定器”方案,並要求在48小時內生產出第一批原型,進行嚴格測試後,準備隨她下次前往綠源星。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她需要制定一份詳盡的、關於林恩的應急預案。包括:
轉移方案:如果綠源星面臨直接威脅(如三角體艦隊近或未知觀測者采取更激進行動),如何在不驚擾林恩的情況下,安全、迅速地將他和他的核心物品(如那把琴、重要手稿、特定植物樣本)轉移至預設的、更安全的秘密地點。地點需要滿足環境和諧、能量穩定、且能提供與綠源星類似生活條件的要求。
溝通預案:如果事態緊急,不得不向林恩透露部分真相,該如何開口?透露到何種程度?如何最大程度減少對他心理的沖擊和對能力的擾?
極端情況應對:如果林恩因外部強烈或自身原因,能力出現劇烈波動甚至失控,該如何處置?是嚐試安撫引導,還是必須采取限制措施?限制措施的底線和手段是什麼?
這些預案的制定,讓鶴熙感到一種沉重的責任和隱隱的痛楚。她是在爲一個無辜者的命運做最壞的打算,而這些打算中,不可避免地包含了欺騙、縱和可能的強制。這與她守護正義、尊重生命的信念產生了沖突。但理智告訴她,這是必要的,爲了保護他,也爲了保護可能因他而卷入危險的無辜者(如綠源星的居民),甚至是爲了已知宇宙的穩定。
“願你永遠不需要知道這些預案的存在。” 鶴熙在心中對那個遠在山谷中,或許正在因爲“天外之音”稍有困擾,但依然期待着友人到訪、品味新泉煮茶的男人低語。
就在她緊鑼密鼓地準備時,凱莎的通訊再次接入。這一次,天使之王的神情比以往更加嚴肅。
“鶴熙,三角體動向的異常報告,我已查閱。”凱莎開門見山,“你對綠源星風險的判斷,我基本同意。但你的應對措施,尤其是調動快速反應小隊和準備轉移預案,已經超出了‘觀察與保護’的範疇,進入了‘直接軍事介入與潛在沖突’的領域。”
鶴熙心中一凜,但並不退縮:“女王,風險等級已經改變。我們不能坐視潛在威脅近而不做準備。林恩的存在如果被三角體或更糟的存在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我知道。”凱莎的聲音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我批準你加強監控和被動防御。但調動戰鬥小隊靠近,以及制定可能涉及強制轉移的預案,這是另一回事。這相當於在天使星雲的邊緣,爲一個非聯盟文明個體,開辟了一個隱形的‘禁區’和潛在的戰區。一旦與三角體發生沖突,我們如何向其他文明解釋?如果轉移預案執行,我們又該如何安置他?長期來看,這並非可持續之道。”
凱莎的考慮更宏觀,更涉及天使文明的戰略立場和對外形象。鶴熙無法反駁,但她更不能放棄。
“女王,林恩的價值和潛在威脅,遠超一個普通個體。他的能力,可能關乎我們對宇宙更深層次規律的理解,甚至可能在未來對抗虛空或其他終極威脅時,提供意想不到的助力。保護他,不僅僅是出於道義或研究興趣,也可能是……一種戰略。”鶴熙試圖從更理性、更符合天使利益的角度說服凱莎。
凱莎沉默片刻,金色的眼眸似乎看穿了鶴熙言辭下的深層動機。她緩緩道:“戰略……這個理由,我可以接受一部分。但鶴熙,你要記住,的成本與風險必須可控。你現在的做法,成本在急劇上升,風險也在擴大。我要你保證兩件事:第一,任何針對三角體的‘驅離’或‘誤導’行動,絕不能升級爲公開的、有天使明顯標志的軍事沖突。第二,關於林恩的最終處置方案——是長期隱蔽保護,是嚐試有限度的研究,還是其他——你需要在一個月內,給我一份清晰的、包含風險評估和長期規劃的方案。天使文明不能無限期地將資源投入到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上,即使它潛力巨大。”
凱莎給出了底線和期限。鶴熙明白,這是女王能給予的最大支持與寬容。
“我明白,女王。我會確保行動隱蔽,並在規定時間內提交完整方案。”鶴熙鄭重承諾。
通訊結束。壓力更大了,但前路也稍微清晰了一些。鶴熙知道,自己必須在一個月內,找到一個既能有效保護林恩,又能將其潛在價值以某種可控方式與天使文明利益結合,且不至於引發不可控風險的平衡點。
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她沒有退路。
她望向星圖,綠源星的光點在其中微弱而執着地閃爍着。旁邊,代表三角體滲透方向的紅點,如同緩慢擴散的污跡,正在向那片區域靠近。
“天外之音”已經響起,驟雨將至。
鶴熙深吸一口氣,將目光從星圖上移開,重新投注到眼前密密麻麻的數據、方案和待辦事項上。時間緊迫,她必須行動起來,爲了守護那片山谷的寧靜,也爲了履行對凱莎的承諾,更爲了……心中那份益清晰、卻越發沉重的牽掛。
小店裏的茶或許正溫,琴弦或許靜待撫弄,但天基王的戰場上,一場無聲而激烈的保衛戰,已經進入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