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午後,頭正盛,蟬鳴聒噪得厲害,竹樓旁的書齋卻透着一股子清涼。窗櫺半開,穿堂風卷着桃枝的影子晃進來,落在滿架的典籍上,光影斑駁。
楊過抱着一摞剛整理好的兵書,輕手輕腳地走進書齋。黃蓉正坐在臨窗的案前,手裏捧着一卷《左傳》看得入神,烏發鬆鬆挽着,一支碧玉簪斜斜簪着,幾縷碎發垂在鬢邊,隨着呼吸輕輕顫動。她穿了件藕荷色的薄衫,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指尖捏着一支羊毫筆,偶爾在書頁空白處批注幾筆,眉眼間滿是專注。
聽見腳步聲,黃蓉抬眸看來,見是楊過,眼底的疏離淡了幾分,漾起一抹淺淡笑意:“這些兵書都整理好了?”
“嗯,”楊過將書摞在案角,目光落在她批注的書頁上,字跡娟秀靈動,卻又帶着幾分鋒芒,“郭伯母看得這般入神,可是讀到了什麼妙處?”
黃蓉放下筆,伸手拂過書頁上的批注,輕聲道:“不過是看些古人的謀略,想着後若是用到襄陽城防上,或許能有些裨益。”
她這話,倒不是隨口說說。蒙古鐵騎虎視眈眈,襄陽城防容不得半點馬虎,她這些子,總愛泡在書齋裏,翻遍古今兵書,只爲能多尋幾分破敵之策。
楊過走到案邊,目光落在那卷《左傳》上,指尖輕輕點在一行批注上:“郭伯母這句‘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說得極是。孫子兵法也言‘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蒙古騎兵雖悍勇,卻也並非無懈可擊。”
黃蓉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她原以爲楊過不過是個武學天賦出衆的少年,卻不想他對兵法也有這般獨到的見解。她挑眉看他:“哦?那依你之見,蒙古騎兵的破綻在何處?”
楊過沉吟片刻,眉宇間露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蒙古騎兵善騎射,長於野戰,卻短於攻堅。襄陽城高池深,易守難攻,只要扼守住城門要道,再輔以火器弓弩,便能挫其銳氣。再者,蒙古人遠道而來,糧草補給線過長,若能派一支精銳,襲擾其後方糧草,便能使其不戰自亂。”
這番話,說得條理分明,切中要害,竟與她心中所思不謀而合。黃蓉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覺愈發看不透他。他的見識,他的沉穩,全然不似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倒像是個久經沙場的老將。
“沒想到你竟有這般見地。”黃蓉眼中的贊許濃了幾分,拿起案上的一卷《守城錄》遞給他,“這卷書是當年大宋名將陳規所著,專論守城之法,你且拿去看看,定能有所收獲。”
楊過接過書,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她的指尖,溫熱細膩的觸感傳來,兩人皆是微微一頓。黃蓉的耳尖悄然泛紅,不動聲色地縮回手,垂眸翻着書頁,掩去眼底的那絲異樣。
楊過捧着書,心頭微微悸動,卻也不敢表露分毫,只是認真道:“多謝郭伯母指點,過兒定當仔細研讀。”
兩人便這般在書齋裏聊了起來,從《左傳》裏的城濮之戰,聊到《孫子兵法》的虛實之道,再到襄陽城防的利弊得失。楊過憑借着先知先覺,總能提出些石破天驚的見解,時而引得黃蓉蹙眉深思,時而讓她拍手稱絕。
黃蓉越聊越是心驚,越聊越是欣喜。她只覺眼前的少年,就像是一座挖不盡的寶藏,總能給她帶來驚喜。她看着他侃侃而談的模樣,看着他眼底閃爍的光芒,心頭那點因楊康而起的芥蒂,竟又淡了幾分。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蟬鳴漸漸低了下去,頭也西斜了。郭芙的聲音從院外傳來:“娘!該用晚膳了!”
黃蓉這才驚覺,竟已聊了近兩個時辰。她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笑道:“不知不覺竟聊了這麼久,倒是耽誤了用膳的時辰。”
楊過也回過神來,看着窗外漸漸沉下去的夕陽,笑道:“與郭伯母論策,只覺時光飛逝,竟是半點不覺得累。”
黃蓉被他說得莞爾,起身理了理衣衫:“你這孩子,嘴倒是越來越甜了。走吧,先去用膳,晚些時候若是還有不解之處,再來尋我便是。”
兩人並肩走出書齋,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鋪滿桃花瓣的小徑上。晚風拂過,卷起漫天落英,沾在黃蓉的發梢,落在楊過的肩頭。
楊過看着身旁女子的側臉,夕陽的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鼻尖縈繞着她身上淡淡的荷香,心頭的暖意,一點點漫了上來。
他知道,黃蓉心中的那層冰,正在被他一點點,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