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後的桃花島,白裏總帶着幾分燥熱,唯有午後的桃溪,被兩岸的桃枝遮得陰涼,溪水潺潺,偶有遊魚躍出水面,濺起細碎的水花。
楊過揣着本舊書,慢悠悠地踱到溪邊。這些子,他每要麼跟着黃蓉學些兵法招式,要麼就躲在桃林裏看書,子過得閒散又愜意。黃蓉待他,也愈發溫和,雖依舊是“郭伯母”的稱呼,可眼底的戒備,早已淡得看不見了,偶爾被他逗得發笑時,眉眼間的靈動,竟比枝頭的桃花還要豔上幾分。
剛走到溪邊的老柳樹下,便瞧見黃蓉正坐在青石上,手裏握着一釣竿,垂着線,卻沒看水面,反倒望着遠處的海平線出神。
她今穿了件湖藍色的細布長裙,裙擺被風撩起一角,浸在微涼的溪水裏,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陽光透過柳葉的縫隙,灑在她的發頂,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連帶着她垂落的長睫,都像是沾了細碎的星子。
楊過放輕腳步,沒出聲,只靠在柳樹上,靜靜地看着她。
他知道,眼前的女子,後要陪着郭靖鎮守襄陽,一輩子都在爲家國勞,怕是再也難有這般閒適的時光。這般想着,他心裏竟生出幾分舍不得,舍不得這桃花島的寧靜,舍不得她此刻眉眼間的溫柔。
不知過了多久,黃蓉似是察覺到身後的目光,緩緩轉過頭來。見是楊過,她眼底的怔忪散去,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怎麼不去看書,跑到這裏來偷懶?”
楊過笑着走上前,在她身旁的青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釣竿上:“看書看久了,眼睛澀。倒是郭伯母,今怎麼有興致來釣魚?”
黃蓉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發絲,指尖劃過耳畔,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溪裏的魚:“閒來無事,想着釣兩條魚,晚上給你們做魚湯。芙兒那丫頭,念叨好幾天了。”
她說着,輕輕提起釣竿,線頭上的魚鉤空空如也,連魚餌都被魚啃光了。
楊過忍不住笑出聲:“郭伯母,你這心不在焉的,魚都被你嚇跑了。”
黃蓉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輕哼一聲,重新掛上魚餌,將釣線甩進溪裏:“不過是打發時間,釣不釣得到,有什麼要緊?”
話雖這麼說,她卻還是微微傾身,目光落在水面的浮漂上,長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緒。
楊過看着她認真的模樣,心頭微動,忽然想起那些關於江湖的傳聞,想起郭靖時常掛在嘴邊的襄陽,忍不住開口問道:“郭伯母,你說,這江湖,真的有那麼多打打嗎?”
黃蓉聞言,動作微微一頓,轉頭看向他。少年的眉眼俊朗,眼底卻帶着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悵惘,像是看透了江湖的紛爭。她沉默了片刻,輕聲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便免不了打打。”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的海平線,語氣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沉重:“尤其是如今,蒙古人虎視眈眈,江南看似太平,實則早已暗流涌動。你郭伯伯,這輩子,怕是都要守在襄陽了。”
提到郭靖,提到襄陽,她的眉宇間,便染上了幾分憂色。
楊過看着她眼底的愁緒,心頭微微一緊。他知道,這份寧靜,終究是短暫的。襄陽的戰鼓一響,郭靖便要奔赴沙場,而她,也會跟着他,扛起守護家國的重擔。
“郭伯母,”楊過輕聲道,語氣裏滿是堅定,“將來,我會幫你們的。等我學好了本事,定要去襄陽,和郭伯伯一起,守住中原的門戶。”
黃蓉轉過頭,看着他。少年的眼神很亮,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認真,像是在許下一個鄭重的承諾。她的心,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
她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自己的孩子:“傻孩子,說什麼胡話。你現在要做的,是好好學本事,將來能照顧好自己,就夠了。”
指尖劃過他發頂的觸感,溫熱而柔軟。楊過微微僵住,不敢動,也不敢抬頭,生怕自己眼底的悸動,被她看了去。
風輕輕吹過,柳樹枝條搖曳,拂過兩人的肩頭。溪水潺潺,浮漂在水面上輕輕晃動,遠處傳來郭芙和武氏兄弟的笑鬧聲,一切都安靜而美好。
黃蓉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浮漂上,嘴角卻噙着一抹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楊過看着她的側臉,看着陽光在她的發梢跳躍,看着她嘴角淺淺的梨渦,心頭的悸動愈發濃烈。他想告訴她,他不是那個懵懂的少年,他懂她的愁,懂她的苦,更想護她一世安穩。
可他終究還是忍住了。
他知道,時機未到。
桃花島的子,還長着呢。
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一點點,走進她的心裏。
兩人坐在青石上,誰都沒有再說話。唯有溪水潺潺,伴着風拂過桃林的簌簌聲,在耳邊,輕輕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