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裏的桃花島太陽毒得厲害,連桃林裏的蟬鳴都透着一股子有氣無力的倦怠。唯有竹樓西側的藥廬,被層層疊疊的藤蔓遮得密不透風,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陰涼,還夾雜着淡淡的草藥香。
楊過是被黃蓉叫來的。
昨在海灘上瘋玩了半,郭芙和武氏兄弟倒是精力旺盛,半點事沒有,反倒是他夜裏練掌法時貪涼,着了點涼,今晨起便覺得喉嚨發緊,還有些咳嗽。這事被黃蓉瞧了去,便執意拉着他來藥廬,說是要給他配一劑止咳的草藥。
藥廬不大,卻收拾得井井有條。靠牆的架子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陶罐,罐身上貼着泛黃的標籤,寫着各種草藥的名字。中央的案台上,攤着幾張泛黃的醫書,旁邊放着一杆小秤,一把藥杵,還有一堆剛采回來的草藥,沾着晶瑩的露水。
黃蓉正坐在案前,手裏捏着一株紫蘇,細細地挑揀着上面的枯葉。她今穿了件淺青色的短褂,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腕間纏着一細細的藍布繩。陽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灑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垂落,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神情專注得厲害。
楊過找了張竹凳坐下,目光落在她手裏的紫蘇上,忍不住開口道:“郭伯母,不過是小風寒,不必這般麻煩的,歇兩便好了。”
黃蓉抬眸看了他一眼,手裏的動作沒停,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小病不治,大病吃苦。你如今正是練武功的緊要時候,身子骨虧了,將來基便不扎實。再說了,你郭伯伯和芙兒他們,哪個不是我看着長大的,這點小病,我還能治不好?”
她說着,又從一旁的竹籃裏拿起一株薄荷,指尖輕輕捻了捻葉片,一股清涼的香氣便彌漫開來。
楊過看着她熟練的動作,心頭微微一動。他知道,黃蓉的醫術是跟黃藥師學的,雖比不上那些名滿天下的神醫,卻也足夠應付尋常的風寒暑溼。前世讀原著時,便記得她多次用醫術救人,連洪七公都受過她的恩惠。
“郭伯母的醫術,自然是好的。”楊過笑了笑,目光落在案台上的醫書上,“只是沒想到,郭伯母不僅懂兵法,會武功,連醫術都這般精通。”
黃蓉被他誇得眉眼彎彎,將挑揀好的紫蘇和薄荷放在一旁,又拿起一杆小秤,稱了些甘草和桔梗,這才慢悠悠地開口:“也是小時候跟着爹爹耳濡目染學的。那時候桃花島偏僻,島上只有我們父女二人,若是生了病,總不能指望別人,便只能自己琢磨着配藥。”
她說着,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楊過,眼底閃過一絲心疼:“你小時候,定是吃了不少苦吧?你娘……”
提到楊康,楊過的心頭微微一沉。他知道,黃蓉對楊康的印象極差,那是刻在骨子裏的厭惡。換作是原著裏的楊過,聽到這話怕是要當場翻臉,可他不是。他看着黃蓉眼中的心疼,只覺得心頭一暖,搖了搖頭道:“記不清了,小時候的事,大多都忘了。能來桃花島,能跟着郭伯伯和郭伯母,我已經很知足了。”
這話倒不是客套。穿越而來的這些子,是他兩輩子過得最安穩的時光。郭靖的憨厚,黃蓉的溫柔,還有郭芙和武氏兄弟的吵鬧,都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
黃蓉看着他眼中的真誠,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她放下手裏的藥秤,走到楊過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指尖的溫度微涼,觸碰到他滾燙的皮膚時,兩人皆是微微一頓。
楊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鼻尖縈繞着她身上淡淡的荷香和草藥香混合的氣息,好聞得讓人有些昏昏欲睡。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黃蓉的指尖很軟,帶着一絲微涼的觸感,從額頭一路蔓延到心底。
“還好,不算太燙。”黃蓉收回手,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看來是風寒入了肺,得配一劑宣肺止咳的藥才行。你且在這裏等着,我去灶房煎藥。”
說着,她便收拾起案台上的草藥,準備往外走。
楊過連忙起身:“郭伯母,我幫你吧。”
“不用。”黃蓉擺了擺手,嘴角噙着一抹淺笑,“灶房裏的火太旺,你身子不舒服,還是在這裏歇着吧。我去去就回。”
說完,她便端着草藥,腳步輕快地走出了藥廬。
楊過坐在竹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頭的暖意一點點漫了上來。他目光掃過案台上的醫書,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黃蓉的批注,字跡娟秀靈動,還夾雜着一些草藥的圖樣,畫得栩栩如生。
藥廬外,傳來了郭芙和武氏兄弟的吵鬧聲,還有郭靖的呵斥聲,顯然是三個孩子又在院子裏打鬧,被郭靖抓了個正着。楊過聽着外面的動靜,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淺笑。
這樣的子,真好。
不知過了多久,藥香漸漸從灶房的方向飄了過來,濃鬱卻不刺鼻,還帶着一絲淡淡的甜味。楊過放下醫書,站起身,朝着藥廬外走去。
剛走到門口,便看見黃蓉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湯藥走了過來。她額頭上沁着細密的汗珠,臉頰泛紅,顯然是在灶房裏忙活了好一陣。
“藥煎好了,趁熱喝了吧。”黃蓉將湯藥遞到楊過面前,語氣裏帶着幾分不容置疑的溫柔,“這藥裏加了些冰糖,不苦的。”
楊過接過湯藥,入手溫熱。他低頭看了看碗裏的藥汁,呈淡淡的褐色,還飄着幾片紫蘇葉。他抬起頭,看向黃蓉,目光裏滿是感激:“多謝郭伯母。”
黃蓉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發,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臉頰,兩人又是微微一頓。
黃蓉的耳尖悄然泛紅,連忙縮回手,轉身走到一旁,假裝整理着架子上的陶罐,聲音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喝完藥,回房歇着吧,今便不用練掌法了。”
楊過看着她泛紅的耳尖,心頭微微悸動,低頭抿了一口湯藥。藥汁入口,帶着一絲淡淡的甘苦,卻又夾雜着冰糖的清甜,順着喉嚨滑入腹中,瞬間化作一股暖流,涌遍四肢百骸。
他喝完湯藥,將空碗遞還給黃蓉,輕聲道:“郭伯母的手藝,真好。”
黃蓉接過空碗,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嘴角卻噙着一抹溫柔的笑意:“不過是些家常的草藥,算不得什麼。你且回去歇着,若是明還不見好,再來找我。”
楊過點了點頭,轉身朝着藥廬外走去。
剛走到桃林的小徑上,便聽見身後傳來黃蓉的聲音:“過兒,記得蓋好被子,別再貪涼了。”
楊過腳步一頓,回頭看向藥廬門口的那抹淺青色身影,陽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灑在她的身上,美得像一幅畫。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裏帶着一絲沙啞,卻格外清晰:“我知道了,郭伯母。”
黃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發溫柔。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空碗,指尖似乎還殘留着少年溫熱的觸感,心頭的暖意,久久不散。
桃林裏的蟬鳴依舊,頭依舊毒辣,可藥廬裏的藥香,卻像是帶着一股魔力,將這夏的燥熱,都驅散得一二淨。
楊過走在桃林的小徑上,摸了摸自己滾燙的額頭,又想起黃蓉指尖的微涼,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淺笑。
他知道,黃蓉的心,正在一點點向他靠近。
而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等着那一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