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下馬台,夜晚是被煤煙和貧窮染黑的。
派出所那間由雜物間改造的宿舍裏,燈泡昏暗得像是隨時會熄滅。牆角堆放着幾個生鏽的捕繩和幾卷發黃的舊卷宗,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和機油味。
祁同偉坐在那張咯吱作響的單人木板床上,手裏拿着一塊破布,正在慢條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隨身帶的制式手電筒。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每一個細節都透着一種軍人特有的節奏感。
窗外,傳來了幾個男人粗魯的笑聲和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嘿,大虎哥,那小子真進去了?” “進去了,跟個受氣的小媳婦似的,拎着個包就鑽進了雜物間。所長說了,今晚讓他見識見識咱們下馬台的‘規矩’。”
祁同偉聽力極佳,這些對話一字不落得飄進他的耳朵裏。他嘴角露出一抹極其冷冽的弧度。
威棒?
前世的他,在這裏被這頓“威棒”嚇得半夜不敢出門,第二天甚至還得給趙大虎買煙賠罪。但這一世,這些所謂的“地頭蛇”,在他眼裏不過是幾只在臭水溝裏撲騰的泥鰍。
“嘭!”
房門被毫無征兆地一腳踹開。
緊接着,幾個滿臉橫肉、身上帶着刺鼻汗臭味的壯漢闖了進來。領頭的正是副所長趙大虎。他手裏拎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紅高粱酒,領口敞開,露出口一撮黑乎乎的毛,醉醺醺地指着祁同偉。
“喲,大學生,還沒睡呢?這雜物間住着還習慣吧?”
趙大虎身後跟着兩個聯防隊員,手裏都拎着橡膠警棍,眼神不懷好意地在祁同偉身上掃來掃去。
祁同偉沒站起來,甚至連頭都沒抬,依舊自顧自地擦着手電筒。
“趙副所長,有事?”
這一聲“趙副所長”,祁同偉咬字極準,語氣中帶着一種莫名的威壓。
趙大虎愣了一下。按照他的預想,這白淨的大學生應該嚇得跳起來,滿臉惶恐才對。可眼前這小子,穩得像是一座山,那眼神深邃得讓他心裏莫名其妙地打了個突。
“沒事就不能找你聊聊?”趙大虎掩飾住內心的異樣,一屁股坐在祁同偉的木桌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叮當亂響,“小祁啊,咱們下馬台有個傳統,新人報到,得給大夥兒‘表示表示’。我看你包裏那兩盒煙不錯,拿出來給哥幾個散散?”
這哪裏是散煙,這分明就是公開的勒索和羞辱。
祁同偉終於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在漢東官場浸淫了三十年的眸子,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着讓人膽寒的光芒。
“煙有,但我的煙,你們接不住。”
“草!給臉不要臉是吧?”趙大虎身後一個叫‘黑子’的聯防隊員猛地跨上前一步,警棍在大腿上拍得啪啪響,“大學生,別以爲讀了幾年書就有骨氣。在這下馬台,是龍你得盤着,是虎你得臥着!所長的話就是聖旨,虎哥的話就是規矩!”
黑子一邊說,一邊伸手就去抓祁同偉放在床頭的行囊。
就在黑子的手即將碰到包的一瞬間——
“咔嚓!”
一聲脆響,緊接着是黑子如豬般的慘叫。
沒人看清祁同偉是怎麼出手的。
只見他依然坐在原位,右手卻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了黑子的手腕,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冰冷得像是一把手術刀。
“我說話的時候,不喜歡別人嘴。更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
祁同偉的聲調很低,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伐之氣。
“你……你放手!疼!虎哥救我!”黑子整個人扭曲在地上,臉漲成了豬肝色。
趙大虎酒醒了一半,他臉色變了幾變,猛地拔出腰間的警棍:“祁同偉!你想造反嗎?敢對同事動手,信不信我現在就關你禁閉,往你檔案裏記一筆!”
“關我禁閉?”
祁同偉鬆開手,任由黑子癱軟在地上。他站起身,一米八的身高配合着那種上位者的壓迫感,瞬間讓狹窄的雜物間變得極其局促。
他近趙大虎,目光死死釘在對方的三角眼裏。
“趙大虎,一九八九年三月,你在鎮西頭的私礦非法收受賄賂三千元。一九九零年八月,你在縣裏歌舞廳跟人鬥毆,把人打成重傷,是李所長幫你壓下來的。還有今年年初,你利用查封非法木材的名義,私吞了一車紅鬆。需要我把期和證人都給你列出來嗎?”
趙大虎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裏握着的警棍劇烈顫抖,險些掉在地上。
這些事……這小子怎麼可能知道?
這些事除了所長李大山,絕沒有第三個人知道!眼前的這個大學生才剛到下馬台不到六小時,他從哪兒得來的這些要命的秘密?
“你……你少在那血口噴人!證據呢?”趙大虎色厲內荏地吼道,聲音裏卻透着一股明顯的虛弱。
“證據?”
祁同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那是前世作爲公安廳長審訊重犯時的招牌表情,“證據就在你家後院那個盛面粉的瓦罐底下。那三千塊錢和當時的收據,你還沒來得及處理吧?”
趙大虎腳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地,滿臉都是活見鬼的驚恐。
那是他最隱秘的藏錢地點,連他老婆都不知道!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祁同偉彎下腰,撿起趙大虎掉在地上的警棍,輕輕在手心裏敲了敲。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從明天起,這下馬台派出所的衛生、值班和報表,依舊歸我。但我的煙,你得買。我的飯,你得端。明白嗎?”
趙大虎汗如雨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他看着眼前這個年輕人,只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大學畢業生,而是一個從深處爬回來的魔王。
“明……明白。”
“帶着你的人,滾出去。動靜小點,別吵着我休息。”
祁同偉坐回床上,重新拿起了那塊抹布。
趙大虎連滾帶爬地帶着兩個手下跑出了雜物間。
走廊盡頭的辦公室裏,李大山正翹着二郎腿,等着趙大虎回來報喜。在他看來,這頓威棒下去,明天祁同偉準會哭喪着臉來求他。
可當他看到鼻青臉腫、魂飛魄散的趙大虎時,整個人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怎麼回事?讓你們去教訓人,你們怎麼搞成這副德行?”
“所長……”趙大虎關上門,聲音顫抖得厲害,“那小子……那小子不是人!他把我的底褲都看穿了!他連我藏錢的地方都知道!所長,這活兒我不了,您還是找別人吧!”
李大山眼神陰鷙,死死盯着雜物間的方向。
“他知道你的事?這不可能!難道是高育良給他的資料?還是陳岩石在背後搞鬼?”
李大山在屋子裏來回踱步。他能當上下馬台的所長,靠的就是心思縝密和心狠手辣。他意識到,梁家這次扔過來的不是個軟柿子,而是一顆威力巨大的定時炸彈。
“看來,得讓礦上的‘黑子’他們動真格的了。”李大山咬着牙,“明天晚上,大王溝那邊的非法金礦有一批‘貨’要運出去,咱們不僅不截,還要給他們制造機會。到時候,讓祁同偉去當那個‘替死鬼’。只要他因公殉職,所有的秘密都隨他一起進棺材!”
而此時的雜物間內,祁同偉已經關上了燈。
他躺在黑暗中,聽着窗外偶爾傳來的犬吠聲,神色異常平靜。
趙大虎只是個小角色,真正的博弈才剛開始。
他剛才提到的那些秘密,不過是他在三十年後查處“下馬台腐敗窩案”時的卷宗記憶。在這個信息閉塞的1991年,這些記憶就是他掌握生死的最高權力。
“李大山,既然你想玩命,那咱們就從明天晚上開始。”
祁同偉在黑暗中輕聲呢喃。
“下馬台的第一場戰功,我就收下了。”
窗外,月光清冷。
一九九一年的大轉折,在這一場小小的“威棒”反中,已經徹底偏離了前世的軌跡。
那只盤踞在漢東大地上的孤鷹,已經在最底層的泥沼裏,睜開了那雙足以讓所有對手顫栗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