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外,十裏長亭。
夕陽如血,將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壯麗的火海。
官道上,煙塵滾滾,一支望不到頭的軍隊,正緩緩地向着臨安城近。
黑色的“嶽”字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死神的鐮刀,散發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五萬大軍的腳步聲匯聚在一起,沉悶而富有節奏,仿佛大地的心跳,每一下,都重重地敲擊在臨安城牆上每一個守軍的心頭。
城牆之上,早已亂作一團。
負責守城的將領,面色慘白地看着城下那片黑壓壓的鋼鐵森林,雙腿抖得幾乎站不穩。
他手下只有不到三千名守軍,別說出城迎戰了,光是看着這陣仗,就已經嚇破了膽。
“快!快去稟報!嶽家軍的前鋒已經到了!”
“城門!關閉所有城門!任何人不得出入!”
“弓箭手準備!上滾石!上金汁!”
將領聲嘶力竭地吼叫着,然而他的聲音在嶽家軍那撼天動地的行軍聲中,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而此時,一隊人馬正從臨安城門中疾馳而出,逆着逃難的人流,向着嶽家軍的陣前沖去。
爲首一人,年近五十,身材魁梧,雖已不復當年之勇,但眉宇間依舊帶着一股久經沙場的悍勇之氣。
正是被趙構從酒桌上緊急拉來當說客的韓世忠。
韓世忠身後跟着幾十名親兵,他打馬揚鞭,心中百感交集。
既有對嶽飛這番驚天動地之舉的激賞,又有一絲對未來的擔憂。
他不知道嶽飛到底想什麼,但有一點他很清楚,從今天起,大宋的天,要變了。
很快,韓世忠一行人便來到了嶽家軍的陣前。
“站住!來者何人!”
兩名背嵬軍的哨騎策馬上前,手中的長槍交叉,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那冰冷的槍尖,在夕陽下閃爍着嗜血的光芒。
“放肆!”韓世忠身後的親兵喝道,“此乃蘄王韓太尉當面!奉旨前來與你帥說話,還不速速通報!”
兩名哨騎對視一眼,他們自然認得這位昔與自帥齊名的大將。
其中一人不敢怠慢,立刻撥轉馬頭,向中軍飛奔而去。
不一會兒,軍陣從中分開一條道路。
張憲親自策馬前來迎接。
“末將張憲,參見韓太尉!”張憲在馬上抱拳行禮,態度不卑不亢。
“張憲兄弟,不必多禮。”韓世忠擺了擺手,開門見山地問道,“鵬舉呢?老夫奉官家之命,有話要問他。”
“元帥正在中軍等候,太尉請隨我來。”張憲說罷,便在前方引路。
韓世忠策馬跟上,深入嶽家軍陣中。
越往裏走,他心中的震撼就越是無以復加。
他看到的是一支怎樣的軍隊啊!
士兵們個個精神飽滿,眼神銳利,身上的甲胄雖然布滿征塵,卻擦拭得鋥亮。
他們手裏的兵器,無一不是利刃,透露着冰冷的機。
整個軍陣,鴉雀無聲,只有整齊劃一的呼吸聲和甲葉碰撞的輕響。
那股凝如實質的氣,讓韓世忠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都感覺嶽飛是來造反的。
這才是真正的百戰雄師!
相比之下,臨安城裏那些禁軍,簡直就是一群提着燒火棍的叫花子!
他心中暗嘆:難怪官家睡不着覺,換了誰,也睡不着啊!
很快,他便被帶到了中軍帥旗之下。
一員身披亮銀寶甲,外罩大紅披風的年輕將領,正按槍立馬,靜靜地等候着他。
那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材挺拔如鬆,渾身上下散發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強大氣場。
正是嶽飛!
“賢弟!”韓世忠翻身下馬,大步上前。
“韓大哥!”嶽飛也跳下馬,迎了上去,給了韓世忠一個熊抱。
融合了嶽飛的記憶,他對眼前這位豪氣雲的老將軍,有着發自內心的親近感。
“你小子!”韓世忠重重地捶了嶽飛的後背一下,低聲笑道,“你可真行啊!搞出這麼大動靜!老哥哥我差點被你嚇死!”
“韓大哥說笑了。”嶽飛鬆開他,微微一笑,“小弟這不是奉詔回京嗎?只是路上不太平,怕有宵小之輩圖謀不軌,所以多帶了些人壯壯膽子。”
多帶了些人?
五萬大軍,叫“多帶了些人”?
韓世忠哭笑不得,他指着嶽飛,搖了搖頭:“你啊你!官家都快被你氣瘋了,滿朝文武嚇得魂不附體。你趕緊給老哥哥一句準話,你到底想什麼?你若真想反,老哥哥我二話不說,現在就披甲上馬,跟你一起!”
“韓大哥,瞧您說的。”嶽飛拉着他,走到一旁,壓低聲音道,“小弟對大宋,對官家,忠心耿耿,天可表!怎麼會反呢?我就是……想跟官家好好聊聊。”
“帶着五萬大軍聊聊?”韓世忠眼角抽搐。
“對!”嶽飛理直氣壯地點頭,“不帶這麼多人,我怕我連官家的面都見不着,就被人請去大理寺喝茶了。再說了,我這是幫官家練兵!您看看,臨安城裏的禁軍,都成什麼樣了?我帶我的嶽家軍來,讓他們學習學習,什麼叫精銳之師!”
“……”
韓世忠徹底無語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這麼清新脫俗的“奉詔回京”。
這小子,臉皮比城牆還厚!
他苦笑道:“行了,別跟老哥哥我耍嘴皮子了。官家讓我來問你,你待如何?”
嶽飛笑了笑,從懷裏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奏折,遞給韓世忠。
“這是我寫給官家的奏折。煩請韓大哥代爲轉交。另外,也請大哥給官家帶句話。”
“什麼話?”
嶽飛收起笑容,臉色一正,一字一頓地說道:“告訴官家,臣,嶽飛,奉詔回京,已至城下。請陛下大開城門,恭迎王師!否則,明午時,若城門不開,臣,只好自己動手來開了!”
嘶——
韓世忠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最後的通牒啊!
這哪是請官家開門,這分明是拿刀架在官家的脖子上,他開門!
他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奏折,看着眼前這個眼神銳利,氣場強大的“嶽飛”,心中忽然生出一個荒謬的念頭。
這小子,真的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嶽鵬舉嗎?
來不及多想,韓世忠拿着奏折,火急火燎地趕回了臨安城。
當他把嶽飛的原話和奏折,一並呈遞到趙構面前時,垂拱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趙構顫抖着手,展開了那份奏折。
只見上面龍飛鳳舞地寫着一行大字:
“陛下,臣奉詔歸來,何故閉門不納?臣只是帶了區區五萬兵馬來整肅京城防衛而已,難不成,陛下認爲臣此事做錯了嗎? 臣,嶽飛,敬上。”
噗!
趙構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老血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噴了出來,濺紅了眼前的龍案。
他指着奏折上的字,又氣又急又怕,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陛下!”
“官家!”
“快傳太醫!”
垂拱殿內,瞬間亂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