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環顧四周,確定無人,才小聲道:“前幾夜裏,我總覺得我住的小樓外面,好像有人窺視。但我讓師父和莊裏人查過,沒發現什麼痕跡。師父說是山風或者夜鳥,可我覺得……不像。”她蹙起眉頭,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凝重,“我自小在這長大,山風夜鳥是什麼動靜,我清楚得很。”
曹昆神色一正:“具體何時?何處感覺異常?”
“就在你來之前兩三天,子時前後,在我窗外竹林那邊。只有感覺,沒看到人,也沒聽到明顯聲響,就是……不太對勁。”阿九描述着,“我武功雖不如師父,但感知還算靈敏。”
“此事程幫主知曉詳情嗎?”
“我只含糊提過感覺不對,師父查了沒發現,我便沒再多說,怕他擔心。”阿九頓了頓,聲音更輕,“其實……我身份特殊,師父這些年爲我費盡心思。有些事,我不想總勞煩他。”
曹昆深深看了她一眼。這位公主,遠比看上去懂事,也背負着不爲人知的壓力。“我明白了。姑娘放心,此事我會暗中留意。姑娘常也請多加小心,若有異樣,隨時可告知在下或程幫主。”
“謝謝你,曹領班。”阿九展顏一笑,如春花初綻,方才的凝重一掃而空,“我覺得,你和別的官家人不一樣。”
“或許是在下初來乍到,還未被這差事磨去本心吧。”曹昆笑了笑,“姑娘繼續練功,在下不打擾了。”
“嗯!”
離開竹林,曹昆心中已提起十二分警惕。阿九的感覺未必是空來風。她身份敏感,又值亂世,難保沒有勢力暗中盯上。會是李闖的探子?清國的細作?還是江湖中得知了什麼風聲的亡命之徒?
他決定,今夜便去阿九所住的小樓附近暗中查探一番。
是夜,月黑風高。
曹昆換上夜行衣,憑借神行百變的身法,如一抹淡煙飄出住處,悄無聲息地潛向後莊。阿九所居是一座獨立的二層竹木小樓,位於莊院最深處,背靠山崖,前臨一片竹林,環境清幽隱秘。
他並未貿然接近小樓,而是在外圍竹林和山石陰影中耐心潛伏,將混元內力運至耳部,仔細傾聽。
夜風過竹,沙沙作響。遠處莊內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除此之外,並無異樣。
潛伏了近一個時辰,就在曹昆以爲今夜無事時,一絲極其輕微的、不同於風拂竹葉的“沙”聲,從左側竹林深處傳來。
曹昆立刻屏息凝神,目光如電望去。只見一道模糊的黑影,在竹影掩映下,正以極快的速度向小樓方向悄無聲息地移動!那身影飄忽詭異,輕功顯然極高,若非曹昆內力精進且全神貫注,幾乎難以察覺。
果然有人!
曹昆沒有打草驚蛇,施展神行百變,借着地形掩護,如影隨形般遠遠吊在那黑影後方。他想看看此人目的究竟爲何。
黑影接近小樓約十丈外便停了下來,伏在一叢茂密的鳳尾竹後,似乎在觀察。月光偶爾從雲隙漏下,曹昆隱約看出那人身形瘦小,穿着緊身夜行衣,臉上似乎蒙着黑巾,只露出一雙精光閃爍的眼睛。
那人在竹叢後潛伏了約半盞茶時間,期間小樓內燈火早已熄滅,一片寂靜。黑影似乎確認無誤,身形微動,便欲再向前靠近。
就在這時,小樓二樓的一扇窗戶,忽然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條縫隙。
黑影動作瞬間僵住,隨即如受驚的狸貓,倏地向後倒掠,幾個起落便沒入竹林深處,消失不見。其反應之快,撤離之果斷,顯是老手。
窗戶後,隱約可見阿九披着外衣的身影,警惕地向外張望了片刻,才重新關上窗。
曹昆沒有去追那黑影。對方輕功不弱,且對地形似乎頗爲熟悉,盲目去追未必能追上,反而可能暴露自己。他記下了那黑影的大致體態和行動特征,又在周圍仔細勘查了一番,果然在一處溼軟的泥地上,發現了一個淺淺的、前腳掌着力明顯的腳印,尺寸較小。
他將這痕跡默默記下,悄然退回自己住處。
翌午後,曹昆在莊內“偶遇”正在溪邊喂魚的阿九。
“阿九姑娘。”
“曹領班。”阿九拍拍手上的魚食碎末,“今不巡查麼?”
“剛回來。”曹昆走近,狀似隨意道,“昨夜莊內可還安寧?姑娘睡得可好?”
阿九喂魚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他,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還好。就是半夜好像有野貓跑過竹林,驚醒了。曹領班……可是聽到了什麼?”
曹昆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低聲道:“昨夜確有不速之客靠近姑娘居所,輕功頗高,意圖不明,但已被驚走。姑娘今後務必更加小心,夜間門窗需鎖好。此事,是否要告知程幫主?”
阿九沉默片刻,搖搖頭:“師父近來爲幫中事務和外面的風聲煩憂,這點沒影的事,先不必讓他徒增煩惱。既然被驚走,短期應不敢再來。曹領班,謝謝你。”
“分內之事。”曹昆道,“姑娘若有需要,可在我院外竹竿上系一條青布爲記,我自會前來。”
阿九點點頭,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竹筒,遞給曹昆:“這個送你。”
曹昆接過,竹筒溫潤,帶着少女的體溫。“這是?”
“我自己做的‘竹蜂針’。”阿九有點不好意思,“裏面是淬了麻藥的細針,用機括發射,能打三五丈遠。對付小毛賊或者野獸挺好用的。你……你帶着吧。”
曹昆心中微暖,這少女是在用她的方式表達謝意和關心。“多謝姑娘。此物精巧,在下定會妥善使用。”
阿九笑了笑,忽然又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道:“曹領班,你說……那人會不會是沖着我……的身份來的?”
曹昆看着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憂慮,正色道:“未必。江湖之上,尋仇、窺秘、盜寶,原因繁多。姑娘不必過於憂心。有曹某在,有程幫主在,定不會讓人驚擾姑娘清淨。”
他的語氣沉穩堅定,帶着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阿九望着他,眼中的憂慮漸漸散去,重新泛起明亮的光彩。
“嗯!我相信你,曹領班!”
少女清脆的聲音在溪畔回蕩,帶着全然的信任。曹昆握緊了手中的竹筒,心中保護她的決心更加堅定。
無論是爲了任務,爲了扭轉那悲劇的宿命,還是爲了這份純粹的信任,他都必須護她周全。
而昨夜那個神秘的窺視者,就如同一刺,扎在了竹溪塢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